凡煙小說

第50章 喬木世家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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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的夏日暑氣正濃烈, 有鶯囀鳴啼的聲音, 在濃陰的繁明樹上若隱若現。

有躲在廊檐下頭避著暑氣的小丫頭, 在嘰嘰喳喳地閑聊。

“這崔姑母怎麽身子這樣孱弱?以前雖是身體也不好,到底不必在這麽熱的天把自己的屋子給弄成蒸籠吧。”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近剛進涿郡、勢頭正盛的李四老爺正是之前將崔姑母給休棄的那位爺。再看看之前那位,在崔姑母面前都得伏低做小的如夫人, 現在這囂張的派頭,就連我們府裏頭的崔大夫人都要看他們臉色送禮呢。你說說, 擱你是崔姑母, 你能好受嗎?”

“原來是這樣, 崔姑母也實在是太慘了一些。”

她們才說到這,就看到清妍姣美的女郎冷淡走過來, 頓時住了嘴,囁嚅叫一聲“阿笙姐姐”,連忙跑遠了。

現在闔府上下都在議論這件事情,從膳房回來的阿笙也懶得與她們計較。

她定定神, 掀開簾子邁進了溫度極高的悶熱堂屋內。

裊裊婷婷福身鞠禮後, 阿笙將頭垂在埋在崔姑母的膝上, 輕輕地用自己的臉頰去磨蹭對方的腿。

崔姑母無奈, 伸出枯瘦的手指去撫摸女孩細弱的發絲,好笑道:“又是誰給我們阿笙氣著了?”

阿笙仰起頭, 佯怒道:“我最是和善可親、知書達禮的。”

還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話多麽厚顏無恥, 她理直氣壯地說:“闔府上下的人都喜歡我,怎麽會有人給我氣受?”

崔姑母失笑,點點頭:“好, 那你這又是怎的了,可是又想賴我這裏吃冰酪?”

阿笙嗔她一眼:“您說什麽呢?我下晌才用了兩碗,再吃怕就得腹瀉了。”

這可真是什麽都敢說。

“不過,”阿笙餘光瞥一眼還在細細裊裊燃著青煙的香爐,不經意般地問道,“您可曾想過移居到南方居住一段時間呢?”

崔姑母細細撫摸她頭發的動作一頓,疑惑道:“怎麽忽然說起此事?”

阿笙展顏一笑:“因為我觀《婁景書》中說,南邊的氣候要更為溫暖濕潤一些。而您又畏寒,若是能去王都那邊休養生息,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是你這皮猴兒想去王都那邊玩吧。”崔姑母好氣又好笑,不過還是認真回憶道,“我父親曾經去王都述職。那裏的地勢與這邊的平原不同,有很多雄偉、秀峻的山川河流,而且風土人情也大不相近,我年幼的時候也很想去南邊賞一賞懸澗、曠野,想來一定很有趣的。”

阿笙一雙明麗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要是現今有機會……”

崔姑母已然將視線移到花木扶疏的窗外,“然我現在已經不是稚子,兄嫂願意收留我回府,我已經很是感激,再不會像幼年那樣,什麽新奇的想法都敢想了。”

“若是我能有機會帶您到南邊去呢?”阿笙不服氣地試探道,“每天游山玩水,再給您好好物色一個好郎君。”

“你這孩子。”崔姑母徹底無奈了,“以後這種話,再不許在別人面前說。”

但看到女孩執拗註視著自己的固執樣子,崔姑母還是幽幽嘆口氣,坦誠道:“阿笙,你還年輕,但我已經歲數不小。不說旁的,就是這番舟車勞頓我也吃不消。而且這裏雖有些不如意,可到底是生我養我這麽多年的家,我離不開故土的。”

崔姑母知道她吃軟不吃硬,還諄諄善誘:“你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絕不許再在別人面前提。特別是將來你嫁了人,更是不能在夫主面前表現出這種貪玩的性子,不然婆家定然會看輕你的,知道了嗎?”

看阿笙還要犟嘴,崔姑母輕聲道:“孩子,我是過來人了,你怎麽知道我就未曾有過這些想法呢?”

不過下場很是淒涼罷了。

崔姑母將她細軟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勸道:“我總記不會騙你的,女人家在世上就是要忍耐,總有一天會熬出頭的。”

未嫁從父, 既嫁從夫, 夫死從子。

三從四德的教條,生來就是要印刻在女子的骨頭裏的,註定從出生起就需得依附於郎君存在,仰息於別人手裏的一點零星仁慈恩賜生活。

阿笙嘟囔道:“若是定要如此,那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人,守著您活不比跟那些臭烘烘的郎君強,還能吃到冰酪。”

崔姑母被這番話嚇得差點沒嗆出來,撫著自己的胸口念了好幾聲佛號,“阿笙,不能這麽孩子氣了,哪有女郎不嫁人的?”

說到這裏,崔姑母想起什麽,摩挲著手邊的茶杯猶豫道:“說來,許大公子最近登府求見過好幾回,我私下裏想著他現在既然已為官,恐怕後宅也難以清凈,以前說的平妻之事也不會再作數,因此便全都替你婉拒了。不過他今天又遞了帖子,我想著總是這樣也不是個事,還是要說開好。”

崔姑母問她:“阿笙,你可對他有心思嗎?”

這在盛夏中正披著鶴氅、抱著湯婆子的女子沈思道:“其實只是個小小佐史也算不得什麽,說不定還能更護著阿笙你。不過是我心下擔憂你嫁過去後,難後院裏的事情會更多更雜罷了。”

阿笙眉頭細細擰了起來,許大公子許志博,不是已經和留春兩情相悅了嗎,又回來找她做什麽?

莫不成還要專門來跟她解釋一番?這倒是太麻煩些了。

崔姑母沒看到她的神色,還接著道:“阿笙你現下也及笄長大了,我也再不瞞你,我這點嫁妝將來也全都是留給你的。說我偏疼你也好、不公正也罷,可我從來都是將你當女兒看待的。也就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許家看似像如火如荼、鮮花著錦,未必就是什麽好人家,這親事對女郎極為重要,你還是要慎重些。”

阿笙點點頭說:“我知曉的。”

崔姑母看她這副完全不當回事的幹脆樣子,欲言又止,心裏想的也就不便再說下去。

唉,這女郎雖然年歲是大了,可心性依舊是小孩子,讓她怎麽放心的下?

最後崔姑母也只不過是道:“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阿笙你的人生還長的很啊。”

崔姑母的眼睛一向是疲累而帶著一點倦色的,唯有在說這句話時,眸子中簇亮起某種阿笙從未見過的灼燿的鮮亮光彩,讓人能忘記她現下的年歲,窺見隱約年輕時艷麗娟秀的驕傲嫡長女模樣。

不過這耀眼的光芒轉瞬即逝,如同忽如其來的盛夏。

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然而阿笙總也忘不掉崔姑母手指骨節用力地折緊、想要握住什麽,最後卻到底徒然地放開,悠遠地道:“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明明堂屋是烏沈香深邃鋪就的安寧,可卻更像是風雨琳瑯前短暫的靜謐。

沒有再出聲的她們也就沒有發現,不知何時回來、穿著湘妃色衣裳的大丫鬟攥緊了門簾,指節都是用力過度而猙獰的白色。

在艷陽下不知站了多久,最後還是聽到打著哈欠來庭院裏打掃的仆婦腳步聲近了,才換上一副笑模樣走進去,“崔姑母,您在和阿笙聊什麽呢?”

崔姑母循聲看來,淡淡道:“雙桃,你回了。”

到了夜間,酷暑難耐的氣溫才隱約降下來一些,銀盤似的月亮也掛了上來。

“嗳,阿笙你說,這謝家長房嫡女得是個什麽樣子?要是我在王都就好了,真想見見這些真正的世家大族養出來的女郎會是個什麽氣度。”

阿笙是真的沒想到,這位謝家嫡女的事情,居然會讓一向閑事不掛心的百葉掛念這麽久。

因而她緩慢將手指了指自己,盯著百葉好奇的眼睛,也不說話。

兩相沈寂很久,最後還是百葉先忍不住,開口道:“你怎地什麽話都不說?”

阿笙慢吞吞擡眸道:“就是我這個樣子。”

由於過了太久,百葉已經把自己之前的話給忘了,她撓撓頭:“什麽你這個、我這個樣子,對了,你腳腕上新掛的這個珠釧是什麽啊?”

因著要就寢,阿笙已經去了鞋履,僅著一雙素白的凈襪縮在榻上,一只在月光下散著柔和光芒的珠釧,也隱約露出了半面。

“上面好像還刻著字。”百葉驚奇地湊過去打量,不過阿笙的裙裾擋住了半邊,於是她只模糊看到了半個字,“這個字是射嗎?”

阿笙糊塗地縮回了腳,納悶道:“什麽射?”

百葉“哎呀”地叫一聲,“就是‘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蕭郎’的那個蕭啊。”

阿笙捂住自己的頭,笑出了聲:“我的好姐姐啊,那明明是‘西北望,射天狼’,哪裏來的蕭郎啊?”

“蕭連帥可不就是蕭郎嘛。”百葉撇撇嘴,解氣道,“也不知道哪位義士做的壯舉,這種只會欺辱女子的郎君,就得是這種下場才對嘛。”

又隨口扯了幾句有的沒的,兩個人就熄了燭火進被褥中安睡了。

唯有月光拂照過阿笙細伶伶的腳踝上,瑩潔珠釧鐫刻著的字的另半邊。

簡淡秀潤雕琢的那個字,依稀是個謝。

作者有話要說:  憤怒地癟癟嘴,這就是一時興起把原版文案放出來的壞處,一點懸念都沒有了QAQ

誇誇緹不開心.png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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