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宛若白圭之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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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蓋下來, 芝樹叢叢倚坐池塘, 欲晚的天色化開過絲絲縷縷芳草香, 撲簌過層層嬌艷盛開的花,是綿長的滴答輕響。

不知哭過多久,妍麗的女郎才止住淚意, 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羞赧,別扭地轉過頭去。

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哭鼻子了, 真像個跌了跤就要皺眉的小孩子。

指腹擦過她眼瞼下的最後一絲水汽, 崔珩晏縱容著拍拍她的肩:“我還沒有送阿笙生辰禮物呢。”

山木高遠, 又是那回噩夢裏掩不過的酷暑寒意。

阿笙僵了。

無數次夢魘裏,那形相清臒的公子柔著聲音要送她生辰禮, 然後就是蠱蟲輕噬她的手腕,心尖一痛,便要喪命於此罕見人煙的深林。

發現女孩探究地望著自己,崔珩晏好奇地摸摸自己的臉:“是染上什麽臟東西了嗎?”

秀美清雋的公子眉眼間是掩蓋不住的倦意, 他擋住阿笙清澄的雙眼, 微啞道:“阿笙不要看, 是不是很邋遢?”

墨色的深衣, 幾乎是松松垮垮地搭在了公子玉樹一般的身上,不過是幾個月不見, 居然清瘦了這麽多。

他眼睛是極為清淡的憂色, 映襯著颯颯樹影,便是任誰都不敢直視的波光洌艷。

無奈嘆口氣,阿笙欲拂開他的手, 輕聲道:“公子是最幹凈的人,一點都不邋遢。”

公子璜這才滿意地笑開,然而他的手卻沒有從女郎微顫的羽睫上移開,還柔和道:“阿笙你先閉眼。”

很好,來了。

阿笙身體都是被寒意凍住的僵澀,不過也沒有再揮落他的手,也懶得再掙紮。

死就死吧,她認了。

反正早已在夢境裏死過成千上百回,也不差這麽一遭了。

視線被遮住,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更加敏銳。

鼻尖嗅到的是久違杜蘅氣味,衣袖拂動間,有冰涼的布料滑曳過阿笙的手指,比公子指尖還要冷的是腕間繞上的寒意。

蠱蟲就要來噬咬她了吧?

下一秒是不是心尖就會微麻,然後人事不省?

嗚嗚嗚,寒寒,阿笙對不起你,這就來給你以命賠罪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唯有風聲肅肅在耳邊呼嘯卷席而過,阿笙的睫毛還在止不住地抖。

忽然聽到公子微訝的清悅聲音:“阿笙,你怎麽還不睜眼,看看喜歡嗎?”

下意識睜開眼睛,公子的手早就垂到一旁,正無辜地盯著她看,似乎不解,為什麽她一直閉著眼。

沒有死啊。

阿笙下意識向自己環著冰涼東西的手腕望過去。

不是蠱蟲。

相反的,是一條瑰麗玉石制成的手鏈,輕輕轉一下就折射出耀眼的凜凜光芒,是罕見的淡琥珀色。

並不刺眼,很溫潤,而且玉石原本涼涼的觸感,也已經被自己的體溫所焐熱。

崔珩晏微微笑著道:“這是迪羅泊,西域那邊特有的石料,像是暮色籠罩過沙漠的顏色。”

他頓了頓,有微不可察的忐忑在玉質的嗓音中輕溢出來:“阿笙,你喜歡嗎?”

怎麽可能會不喜歡。

阿笙細細地轉著手邊的鏈子,做工很是精細,並不像是西戎的匠人所做,倒更像是……

她語焉不詳地問:“公子從西域回來後,是直接回崔府,連其他的城池都不曾停留過嗎?”

崔珩晏哼一聲:“若不是因此,我怎麽會連衣裳都尚還來不及換?”

公子性子最是喜潔,如果不是為了趕上阿笙的及笄禮,怎麽可能忍受禦馬時沾染的塵土。

此時兩人已經合力將小狗寒寒的墓竭力覆原,忽然阿笙的眼睛停頓在公子璜為了握住器具而露出來的腕間肌膚上,她霍地擡起頭,直直望向了專註的大美人。

阿笙:“公子送的禮物,我再喜歡不過。”

似乎沒有想到對方突然回答了原來的問題,崔珩晏轉過頭來,還沒來得及喜悅道一句“那就好”,就聽到女孩聲音很冷淡:“是公子親手做的吧。”

崔珩晏似乎意識到什麽,不自然地用寬大袖口掩蓋住自己的手,輕咳一聲,轉換話題:“我們這就回吧,我還沒有濯洗過呢,現下渾身不適。”

然而阿笙卻上前兩步抓過他的袖子,直接將掩蓋的衣料拂開,瓊玉色的手腕上是一絲橫斜的猙獰傷口,似是被利刃劃過。

顯然傷得不久,破口處的痂,都沒有完全遮擋住赤色的紅。

宛若白圭之玷。

阿笙冷笑一聲:“不適?不適你還折騰自己的手。”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便是崔珩晏也不好意思地調轉開目光,可惜卻還是擋不住阿笙的疊聲質問:“公子是怎麽答應我的,為什麽總是這麽不乖?”

微嘆一聲,崔珩晏喃喃著扯住那已經被怒火點燃的女郎袖子:“我錯了,阿笙你別生氣。”

於是最後又變成這個樣子。

黃花梨木制的桌子上擺好的藥箱“咯噠”一聲脆響合攏,阿笙還在喋喋不休地囑托著:“最近不要再碰水,泡湯時也要記得那帕子將手給系上,老老實實休息,什麽都別做了。”

發現公子只是含笑望著自己,阿笙羞惱地在系繃帶上面的結扣的時候,用力勒緊一下:“聽到了嗎?”

崔珩晏噝一聲吸口氣,委屈點頭:“小師父,徒兒記住了。”

咬一下自己的唇瓣,阿笙捂過額頭起身,放棄讓公子閉嘴這個念頭,破罐破摔道:“那為師過兩天再來看你,千千萬萬別再動自己的手。”

她離開前還警告道:“再亂折騰,就真的要罰你了。”

待得女郎娉婷細弱的身影離開視線,崔珩晏嘴邊的笑意才淡下去,他撥弄著手腕上的繃帶,清冷道:“傻站著幹嘛呢,湯都備好了嗎?”

小廝阿餘小雞啄米式點頭,為自家龜毛的公子呈上藥盞,絮絮道:“西域的那個郎中讓公子每天都要服一副藥,不然蠱蟲的毒性恐怕就壓不下去,到時候兩種毒素並發,可就麻煩大了。”

遞到唇邊一飲而盡,崔珩晏蹙眉打量他:“怎麽從西域回來,你更啰嗦了?”

阿餘淚水在要心中流成大海:明明他的話還沒有阿笙姐姐一半多,憑什麽在人家面前說什麽是什麽,而他就要被嫌棄得這麽慘?

默默目送公子的背影消失在水汽繚繞的屏風後,阿餘上前收拾起藥箱,嘴裏好奇的問題,到底還是咽了下去。

但是阿餘明明記得,今天早上進城門的時候,公子的手腕還是幹幹凈凈、沒有受傷的呀?

為什麽才回府去了那林子這麽一小會兒,就劃了這麽大一個口子,明明裏頭也沒什麽爪子鋒利的野獸來著。

雖然都是酷暑夏季,但是王都的天氣要比幹燥的涿郡更為濕熱難捱一點。

桂作殿蘭色宮的屋檐,搭就的是富麗堂皇的龍樓鳳闕。

無聲的宮婢們提著照明的燈籠熙熙而過,莫名顯得更為肅穆的屋閣裏,朦朧點著的是孤單搖曳的燭火。

高位上的人恣意揮動著指間的朱砂筆,飛揚舒展的字跡是鳳翥鸞回,他正頭也不擡地聽俯首的小太監細聲著匯報。

今上沒什麽感情“嗯”一聲:“西戎的人再不出手,孤還要派人去暗殺他們。幸而,這西戎五王子的動作倒算是快。”

早就卒於西疆的蕭連帥當初率領去屠城的一眾將士,已經是盡數被西戎的人所誅殺,身上的傷痕,似乎在告誡眾人他們生前受過怎樣的折磨,怕是死的都不安生。

小太監的身影被昏暗的光照得更蒙昧,低著聲問:“可是邵寧公主射殺副將的事,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輕呵一聲,今上沒什麽感情道:“還能怎麽辦,孤的公主既然想殺自然隨她去,就是事後尾巴總是處理得不利落,像是她那個娘。”

說到這裏,他驟然卡住,猛地擡起頭。

邵寧公主姬昭時用弓.弩射殺蕭連帥的事情,是個極為機密的事情,除卻今上自己和他的心腹,痕跡盡數清理幹凈,基本無人得知。

一個送信的小太監,是怎麽知曉的?

他一把將大紅酸枝的禦桌推開,上面杯盞裏還沒動過的甜湯灑在了幽幽火光之下,急躁道:“你是誰?”

從未擡起過頭的小太監戴著巧士冠,上面的帽幃輕輕一動,故意壓低的嗓音擡高,終於帶了些女子所獨有的柔媚:“邵寧公主有你這樣愛女的父皇,真是再好不過。”

因著今上不願意人近身,所以書臺總是離得很遠。

他從未如此恨過自己的決定,明明倩影就在眼前,可卻要揮過層層屏風和架子才能踏近。

今上努力將聲音放的平緩,似乎怕驚擾到什麽:“邵寧她永遠都是公主,你放心,這事絕不會變。”

小太監裝扮的麗人挺直身子,擡起頭來,明亮的眸彎瞇成一條線,聲音是沙漠灰土浸潤的柔啞:“這樣啊,姬無厭。”

明明無風吹過,可是微弱的燭火卻還是一瞬之間湮沒,襯到後面錦繡銜珮勾飾的墻面上的影子也暗下去。

今上惶急摸索到門邊,不過是一團無味的空氣。

本名姬無厭的今上猛地推開門扉,恰好對上廊廡轉角處,領人走過來的大太監。

大太監小怒子難掩驚訝道:“陛下,發生了什麽事?”

清潤的秀目中是焦急與一點煩亂的迷茫,鞋履都沒穿好,許是跑得急,還有一只羅襪都消失在青筋若隱若現的雪色足趾上,隨之所蜿蜒出來的便是一色春意。

小怒子按過旁邊傻掉的報信小太監,不敢細看陛下面容上那遮蓋不住的雅秀冠絕之色,無愧為當年擲果盈車、令人呼吸都要為之一窒的風流公子哥。

“有人經過嗎?”久居深宮這麽長時間,這當年驚艷整個王都的小柳永聲音都似乎沒變過。

“無人。”小怒子揣測道,“陛下可懷疑是進了什麽刺客?”

自嘲一笑,姬無厭赤足推開門扉,將冷掉的甜湯一飲而盡,眉毛又嫌棄地細微皺在了一起。

“孤只是又出現了幻覺罷。”

不然,怎麽會臆想著深夜歸人出來呢?

姬無厭漫不經心,聽真正的小太監掐著自己的嗓子報信,白皙手指把弄著燃燒的燭火,也不覺得細細燒灼的痛。

他蹙起眉頭想,果然,他還是最討厭夏天。

翌日,宮女在今上去上朝時,才敢進屋用濕帕清洗,疑惑地“哎”一聲,“這窗欞處怎麽有個腳印啊?”

不耐煩擦去它,年邁的宮女申飭道:“趕緊收拾,少聽多問,女官都是怎麽教你的?”

誰知道喜怒無常的陛下夜裏頭玩的是什麽花樣,老宮女將帕子投進水裏,悄悄暗自猜想。

作者有話要說:  搖頭嘆息,自殘是不好的行為

父子倆都一個德行。

美人“妖氣咧”,灌溉營養液+52020-03-16 23:35:08

謝謝你這麽清麗脫俗,還願意給我灌溉營養液,祝願美人萬事如意,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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