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明知這夢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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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留春被不情不願的崔大夫人收做義女,但因著是納妾,原先繁瑣的禮節便一減再減,六禮便只剩下了一節納彩。

這邊是徹底的財權交易了。

果然是買妾不知姓,則蔔之。

蕭易遠一擡小轎擡過來的時候,可能都還不知道留春的名字到底是什麽。

他也不在意,為了表示對崔家的重視,還隨手起了個新名字,便喚作“無雙”。

恰巧正是阿笙在夢裏面被蕭連帥納作小妾後,取的新名字。

然而,崔大夫人心裏雖嘔得不行,可為了顧及面子,依舊是認留春做義女,也專門請來了喜娘給她絞臉、梳妝打扮,甚至還邀來幾個旁支的庶女過來,就是為撐個母慈子孝的面子情,這才算是勉強扭轉了前段時間裏,崔大夫人變得有些狼藉的名聲。

自然,那些望族的婦人們表面上笑意盈盈不說什麽,背後裏崔大夫人已經徹底成了個笑話。

“義女”的名頭叫上去好聽,可是明眼人誰不明白啊。

這不正是崔大夫人身邊一直陪著的大丫鬟留春嘛,真是叫人笑掉大牙,成了不少貴婦們吃茶點閑聊時候的趣兒。

可惜,崔大夫人對著這些暗地裏譏諷的目光,還得強撐著出來招待人,不知道暗地裏又摔碎了多少個盞杯。

敷上厚厚的粉,留春穿戴好那暗花細絲褶緞裙,對著身邊唯一陪著她的人哽咽道:“沒想到,最後還是你來陪我。”

“大好的日子,你哭什麽。”阿笙笑著替她整理好深粉色的裙袂。

崔府的正經小姐肯定不會來陪她,這幾天都躲在閨房裏面,哭自己突然有了這麽個丟人的姐妹呢。

便是那旁支的庶女們,也只是拿團扇遮個面,鶯聲燕語地打個招呼,就去宴會上努力擴大交際圈子了。

留春這些年一門心思都用在替崔大夫人辦事上,沒有什麽知己好友,便是唯一曾經認為的妹妹迎春,現在也正陪在崔大夫人身邊去應卯。

想起那張自認為的妹妹偽裝自己寫就的信箋,留春冷笑出聲,從銅鏡裏打量自己的妝面,喃喃道:“我會過得很好的。”

她一定會脫離掉這些舊日的惡心枷鎖。

接下來的日子,就算不如意,起碼她可以為自己做主,為留春這個人、而不是一個模糊大丫鬟的名號而活。

望著鏡中那雙深黑色沈靜的瞳孔的時候,留春是真的這樣下定決心的。

外面迎親的嗩吶近在耳邊了,有小丫頭唧唧喳喳捧著滿懷的銅錢,興奮地沖進來嚷道:“新郎倌來了!”

抓了把杏仁糖和瓜子糖塞給那小丫頭,阿笙替留春罩上挑著香菊暗紋的蓋頭,“上轎子吧。”

若是有個兄弟,留春她最起碼可以被親人背上轎子,還能得幾句絮絮的囑托。

可現在,為留春指明方向的只有阿笙。

阿笙,便是她的兄弟姐妹了。

晴朗的日光透過熏香的織物照進來,是模糊的艷色。就在留春要在攙扶下登上那小轎子的時候,忽然下定決心,附在阿笙耳邊說了句話。

留春罩個蓋頭,只能隱約看到自己那翹頭的岐頭履,也不得而知阿笙的表情,但她拍拍那雙扶著她的小巧溫軟的手,最後囑托道:“崔大夫人是個佛口蛇心的,你多加小心。”

然後留春再也不多看這生她養她的後宅哪怕一眼,堅決地踩上轎子,在湊熱鬧的喝彩聲與嗩吶聲中,奔赴向她未知的新生活。

阿笙目送那轎子走遠,直到面帶寒霜的新郎倌勒緊馬嚼子徹底消失,這才紓解了口氣,覺得折磨她許久的噩夢總算煙消雲散了。

然而,她這一口氣還沒松到底,就被轉頭看到的陰影嚇得差點沒跌倒。

好在陰影主人很有善心,扶了腿軟的阿笙一把,她這才沒狼狽出醜。

是辛辣清幽的杜蘅香氣,那道頎長軀體遮掩了所有的視線。

阿笙抽抽鼻子,沒好氣道:“公子站的這麽近還不出聲,是想嚇死誰嗎?”

公子比她還委屈巴巴,伸出只白皙而修長的手,在陽光下便是塊近似透明的玉玦。

可惜,有幾顆淡粉的水泡讓這塊美玉生瑕。

崔珩晏和悅的聲音摻雜著幾絲沙啞,“阿笙,我好疼。”

“疼你還進竈房燒飯,是不是傻?”

阿笙嗓音冰涼,可是拿銀針給公子挑破水泡的動作,卻輕柔的像是翎羽輕拂。

並不痛,可是卻有些不知名的癢。

阿笙可真是氣得小臉通紅,“你就折騰你這雙手吧。之前那木刺的傷口才好了多久。好不容易放過了工匠,怎麽又來折騰膳房的人了?恕我直言,公子若是想轉行做個廚子,那食肆怕是不到兩天,就得倒竈。”

崔珩晏悶悶地:“我真的以為你喜歡吃。”

裝藥粉的小瓶子捏在阿笙手裏頭,她拔出塞子前事先警告道:“可能有點痛,你別亂動啊。”

崔珩晏也自知理虧,老老實實地把手伸在哪裏任她擺弄,可在那冰涼粉末倒在傷口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出輕微的嘶聲。

阿笙不為所動,鐵血無情地念:“知道痛,就不要到處亂竄。乖乖在書房裏寫字作畫,難道不舒服嗎?”

她擰緊眉頭:“你還沒有小時候乖。”

聽到這話,崔珩晏也不乖乖聽她指責了,反而還低聲控訴:“還說我。依我來看,阿笙也沒有小時候那麽溫柔了。”

他還有理了。

阿笙瞋崔珩晏一眼,波光流轉就是搖落霜雪的疏影橫斜,“怎麽沒有小時候溫柔了?”

她把公子淒慘的手合攏在自己的手心,顫抖著睫毛輕輕在那傷處呵氣。

那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碧山仙境,哪裏是人間的荷風送香可比擬?

她聲音輕軟得像露水點滴發出的響:“公子別怕,讓我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世間沒有哪朵芙蕖,比阿笙的眸光更為盈潤清澈,她笑起來:“是這樣嗎,公子?”

公子別過頭去,卻不想那玉白脖頸上的春色緋熱更是顯眼,他聲音淡,耳朵尖卻燒紅:“我再不燒飯就是了。”

阿笙滿意地彎起了淡粉的唇,是柳綠更帶朝煙的晴風:“這才是我的好公子。”

可是,好公子才乖了沒多少日,就又想把她拖到街上,美其名曰“放風傷口才好得快”。

開什麽玩笑,便是公子再怎麽皮膚嬌貴,那麽一點水泡也早就好了行嗎?

阿笙拼命抗拒,她是打心眼裏對寒食節感到發怵。

雖然自從公子回府,她就已然好久沒再做過噩夢,那曾經是她夢魘的擇夫手劄也變成舊日的安神香,送她無憂清夢,便是留春也已經自願替成無雙的名號嫁給連帥。

同時因為前些日子崔大夫人聲名狼藉,不敢再搞小動作,崔姑母的日子也變得好起來。

可是阿笙還是很怕。

在夢境裏,寒食節當天就是她被公子弒殺開始的地方,叫她如何不怵?

若是可以選擇,她恨不得縮在屋子裏面,一天都不出來。

可惜,最近另一個大丫鬟雙桃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把之前積攢的休沐假期一次性全部用掉,而崔姑母無人服侍是斷斷不行的。

便是可行,阿笙也不可能放下崔姑母不管,只能小聲安慰自己:“還是在府裏頭伺候,應該是不會出什麽大事的。”

但是,阿笙忘了厚臉皮公子的存在。

崔珩晏哄得姑母喜笑顏開,等崔姑母用完午膳,準備小憩一會兒的時候,厚顏無恥道:“姑母,能讓阿笙下午陪我去逛逛街市嗎?師父交代下來功課,我怕他老人家不滿意,所以有些市井民俗上的問題想要請教阿笙。”

怕師父不滿意?

說什麽玩笑話,每次不都是公子把那位傳世大儒,給氣的吹胡子瞪眼睛,還拿他無可奈何嗎。

什麽時候,公子還變了性子了?

崔珩晏都要到弱冠之年,居然還沖崔姑母撒嬌耍賴皮:“我把房裏的丫鬟全都叫來,任您差遣,您就把阿笙讓給我一個午後吧。”

阿笙向崔姑母擠眉弄眼,中心思想三個大字:不、可、以。

然而崔姑母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反而以為這是阿笙在期盼她答應,不由內心感嘆一句:兒大不由娘。

接著崔姑母就貌似可惜,實則很愉快地接受了崔珩晏的請求:“不必勞動你房裏頭的人了,我嗜清凈,便是有個什麽事,找花錦就可以了。”

崔珩晏微微蹙眉:這人名,好像聽著有點耳熟。

然而沒等他再細想,就被黑了臉離開的阿笙占據了全部心神,他跟著追出去,輕輕拽住疾走少女的袖子:“阿笙,你不想和我一道出去嗎?”

“公子是在強迫我。”阿笙的面色卻比那檜柏還要蒼白,“我之前應該已經說過,不想要在寒食節這一天出去,為何公子還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她神色冰寒,是霜花濃雪的清疏:“公子不情願的事情,我又何曾逼迫過你?”

阿笙抱住自己的手臂,是個防禦的姿態:“公子也不必來來回回,都用拽袖子這麽一招。若是以主子的身份命令,那奴婢自然不得不從。何苦如此欲蓋彌彰?還找個不像樣子的借口。”

眼看阿笙是真的怒了,公子璜一時情急:“我不知道你如此討厭,都是我不好,因著做過個夢,明知道是假的,卻總是……”

他眉睫輕顫著,明知是假,卻總是難以忘懷。

作者有話要說:  取妻不取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蔔之。

——《禮記·曲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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