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悲劇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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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阿笙是一個隨侍在崔珩晏姑母身側的,再普通不過的添香小女孩。

那是個平凡的午後,幾位崔家的妯娌和宴請的尊貴客人們聚在一起,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主座上那位垂著眼瞼的崔大夫人,正揭開茶蓋子,抿著茶水,而阿笙在為她們換香。

倏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幾位高雅的婦人品茶的舉動。

很奇怪的,過了這麽多年,她早已記不起自己換的香的名字,忘卻崔小公子那個時候面色因劇烈跑動,泛紅的臉色。

她也忘了夫人尚染著初春料峭寒氣的衣料,可怎麽也忘不掉,那個男孩子衣袖間夾裹著的,杜蘅辛辣清遠的香氣。

然而當時,闔府上下都尊崇不已的崔大夫人蹙起眉頭,在眾多客人面前,狠狠叱責了兒子這一點都不貴族的禮儀。

在場所有人都隱含鄙夷地打量他,還讚賞崔大夫人果然是當家主母,哪怕是自己最為疼寵的小公子,也毫不留情面地當著眾人之面嚴厲教訓。客人們還自責,為以前聽信崔大夫人寵慣孩子到無法無天的流言蜚語,感到非常抱歉。

可是阿笙卻沒有跟著別人一起鄙視側目,反而在貴婦的茶話閑聊結束後,悄悄找到哭紅一雙眼睛的小公子,和他合力把養了多年的小狗葬在了樹下。

小小的阿笙費力舉起手,學著姑母的樣子摸摸公子的頭,嫩聲嫩氣的安慰:“小狗他會在天上一直陪著你的,看到你哭了他也會難過,所以你不要哭。”

小珩晏擦掉淚,開口說了對她講的第一句話:“他叫寒寒。”

阿笙不解,這小公子明明渾身是泥土,淚水還糊了滿臉,怎麽都還能如此玉雪可愛呢?

阿笙點點頭,用幹凈帕子擦掉他指尖泥土,“明年,我們再來一起祭拜寒寒。就這樣約定好了,絕對不會忘記寒寒的。”

似乎很少看到阿笙裙擺上沾滿泥土的樣子,崔姑母身邊的雙桃難得沒有刺她,驚奇不已,“沒想到你還有這麽良善的一面,願意去幫溫婉的崔大夫人都瞧不起的小公子。”

雙桃那時候年紀也不大,不過卻也能含糊看出來府裏的情形,她撇撇嘴:“不過他可是個病秧子。你們一個陰險奸詐,一個渾身是病,倒是剛好湊到一起,也不用來禍害別人。”

彼時阿笙忙著梳洗發髻,動作不停還溫吞道:“多謝誇獎。”

阿笙日行一善的原因無他,只因為她是個顏控。

顏控到了什麽地步呢?

那就是,阿笙可是對看單薄筆墨寫出的話本子,都有至高無上的唯一要求:主人公可以窮,可以花心,可以殘暴,可以沒有才華,但是務必得帥氣,還要帥的天崩地裂,生靈失語,連山河都為之沈積。

不然醜拒,沒得商量。

那一年,阿笙興致勃勃寫出來的擇夫手劄也是基於此而來。

扯遠了,不過可以說,其實小公子他甫一進門,阿笙對於外貌所有吹毛求疵的要求,都被崔珩晏滿足了。

阿笙:啊啊啊啊,話本子裏的人走出來了!

那就是她一見傾心的公子,崔珩晏。

可是,現在連做半年噩夢的阿笙,恨不得用膳房裏的菜刀剁死當年沈迷美色的自己。

她不應該因為公子沒人管,就總是唧唧喳喳把自己大大小小的心事全都講給他聽,還總是拿自己的一筆醜字去礙崔珩晏的眼。

現在想想,崔珩晏可是小小年紀就因為一手顏筋柳骨的字,被傳世大儒收走當徒弟,對她的字應該只覺得不忍直視。

怕是公子迫不得已,幫她寫什麽奇怪的擇夫準則的時候,都恨不得把她那本手劄給撕了吧。

她也不該仗著自己年幼無知,就因為覬覦公子的美色,便總是悄悄跑去崔珩晏的房間外邊,還給他吹笛子。

現在想想,一定是自己總是在夜半時分,估計崔珩晏都入眠的時候,催魂一樣地吹笛子給他聽,惹得崔珩晏生氣。

怕是那個時候年紀還小的公子,都被她嗚嗚咽咽、鬼哭狼嚎般的笛聲嚇破魂了吧。

可是不僅百葉說她笛子吹得不錯,馬廄的阿鋤哥也在一旁跟著喝彩,說她笛聲優美,宛如仙女下凡,讓人陶陶欲醉。

都醉了,也不應該睡不著了吧?阿笙心虛地想。

自然,她也不應該在公子赴宴的時候,精挑細選最美的落花,搓成一把,狠狠地塞進崔珩晏的懷裏,惹得他月白的衣衫染得花裏胡哨,怕是惹得同窗嘲笑;她還不應該為了公子自學如何烹飪夜宵,以至於初次嘗試,便讓挑燈夜讀的公子腹瀉整晚;她更不應該……

沒什麽不應該的了,她錯了,崔公子討厭她是應當的。

可是,她也罪不至死吧?

崔珩晏小時候不是和她一起,在樹下猜對子打鬧,年年一起祭拜病死的小狗寒寒,還共同放風箏來著,那時候不是看起來很開心的嗎?

莫不是那個時候,崔珩晏就已經恨得她咬牙切齒,早有預謀。等到他長大了,就立馬來收走她的小命!

這崔珩晏是恨她恨成什麽樣了。

正午的陽光淅淅從窗扉灑下,轉醒的阿笙悵然嘆口氣。輕薄的光芒鍍在她姣美的側臉上,朦朦朧朧仿若嵐間輕霧,好像一吹就會散開。

枕下的手劄被她攤開在手中,阿笙對著薄薄的紙頁出神,三排字跡各成一體,她摩挲良久,可到底還是沒有舍得扔掉它。

做一位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的女郎,嫁給一位憨厚疼人的夫君,好像便是世俗認知裏女子該盼求的美好一生。

阿笙扁扁嘴,然而問題是她就是膚淺,只喜歡顏色好的郎君,這又能怎麽辦?

她真的努力了,可實在改不掉自己這個刻在骨子裏的偏好。

與此同時,從崔姑母處辭別的公子崔珩晏回到書房,一把折扇輕輕合攏,漫聲問等候著的小廝阿餘,“怎麽樣?”

阿餘笑嘻嘻湊過來:“公子放心,我特意等到人把空食盒提回膳房,仔細瞧過才敢回來。不僅白粥吃的幹凈,那冰葉菊的涼菜更是一點都沒剩下。”

崔珩晏垂下眼瞼,擺弄著一直藏在袖口裏面的東西,猶豫半晌,“那……”

阿餘聞弦歌而知雅意,也不等公子問完整句,就機靈接下去:“我事先請那些打馬吊的廚子們去吃酒,沒有一個人發現是我把涼菜放進去的。”

不過想來也是好笑,偌大一個尊嚴崔府,整個膳房的人當真一點規矩都沒有,青天白日的就聚在一起打牌,別人給一吊錢就撇下活計,自己出去吃酒。

崔珩晏笑意這才又溫潤起來,並不在意阿餘越矩,反而還誇他:“好小子,年末給你包個大紅封。”

阿餘搖搖頭,試探著問:“公子給的月銀已經足夠我嚼用了,只是公子給她的禮物……”

崔珩晏把書函展開,一目十行瀏覽起來,聲音清淡:“會有時機送出去的,我一向等得起。”

阿餘心疼:“公子何必這麽勞神?那老頭話雖然不好聽,但也有幾分道理,您的病……”

清冷的日光篩進來,把崔珩晏的臉龐襯得像一幅舊朝古畫,筆觸清淡卻勾勒出天際山光水色,他頭也不擡,笑意不變:“無礙。”

這世間千萬溝壑在他腦海搭織成網,事情會一樁樁處理完,就像那一直揣在袖中的禮物,總會送出去的。

公子很愉悅,相反,阿笙日子過得倒是並不那麽舒服。

或者說,自從崔珩晏回來後,各種麻煩事就找到了阿笙頭上來。

最要緊的,便是阿笙那莫名其妙的婚事了。

那時候,阿笙正拿著個美人錘,嬌嬌地替崔姑母捶腿撒嬌,一旁的大丫鬟雙桃忍不住開口,“既然阿笙你身子爽利了,和蕭連帥的婚事是不是也該考慮了?”

阿笙輕敲美人錘的動作慢下來,她是真的困惑,“雙桃姐姐總是說蕭連帥,可他到底是誰啊?”

因同樣的回覆感到氣凝,雙桃仔細辨別她的臉色,卻是發現女孩迷惘神色不似作偽。

不知為何,站著的雙桃反而臉色更差:“蕭連帥來拜會的那天,你穿一身月藍色的雲絲鳳尾羅裙,梳一個百花分肖髻,腕上還戴串石榴紅的珠釧,你不記得了?”

聽了這話,阿笙才恍然大悟,想起來這蕭連帥是誰。

因著素日裏阿笙她們穿的都是崔府的丫鬟例服,唯有休假時才能換上自己的私服。那日正值阿笙休沐,本來都約好和百葉一起去逛街市,專門換上一身嶄新鮮麗衣衫,好挑選幾本新出的話本子。

眼看她都快出府了,有煊赫外客突來拜訪,連請帖都沒遞,就這麽不拘細行地上門來,害得崔府人仰馬翻。阿笙的假期也跟著取消不說,連湘妃丫鬟例服都來不及換,就得回去幫忙添香。

因為隔著珠簾避嫌,阿笙那天換香還得滿屋子地踅轉,小心翼翼生怕掀起珠簾,真是筋疲力倦。而有個臉型方正的外男還一個勁兒的堵著路,可把她累的夠嗆。

想來這外男,便是雙桃口中念叨不休的蕭連帥。然而,要不是為著她念念不忘已久的話本子,阿笙怕是還記不起那個臉色黝黑的蕭連帥。

因為對阿笙來說,蕭連帥他哪怕猿臂蜂腰,走路虎虎生風,一雙鐵臂就能攔下她要走的路,也委實是不夠俊朗。

說起這個,阿笙反而對勉強笑著的雙桃升起幾分好奇,“想不到雙桃姐姐居然連我穿的衣衫樣式,都記得清清楚楚,看來你很是關心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長幹行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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