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顏控女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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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又一次在夢境裏,被她心慕的美人殺死了。

夢裏的阿笙遇見崔家小郎君的時候,是在一棵枝葉疏密的樹下,垂柳如蓋。

翠柳如茵,恰好將她梳好的婦人發髻,模模糊糊地遮掩了起來。

不遠處,為了寒食節所舉辦的盛大祭祀活動裏,繚繞著的香氛縹緲地飄散了過來。

阿笙垂首,好像在細細地打量著籃中的冷食,但其實腦中纏繞的,也只有杜蘅一般的悠遠氣味。

隔著很遠,眉目清朗的公子被眾星捧月圍起來,正輕敲著把折扇。

可只是一個轉頭的功夫,玉一般的公子就已經發現了她,他漫不經心敲扇子的動作一頓,微笑著喚她:“阿笙,你怎麽在這裏?”

眾人循著目光看過來,似乎是想瞧瞧看哪位娘子,居然能得到風姿特秀郎君的矚目。

這邊的阿笙卻一點都沒有受寵若驚的意思,而是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無他,這已經是阿笙數不清次多少次,在夢裏遇見崔家的小郎君,崔珩晏。

阿笙麻木地想:接下來,他一定會邀請自己去醉玉樓裏品茗。

可是不知為何,夢裏面的阿笙已經嫁給不記得的人。

於是,無論阿笙做出怎麽樣的應答:上前去大大方方地行禮交談;以“婦人不宜擅見外男”的理由婉拒離開;甚至是裝沒聽見掉頭離去,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被崔珩晏溫柔地,緩慢又堅定地,殺死。

崔小公子他是個瘋子啊!

阿笙都被殺的麻木了,這回也懶得再逃開,她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行雲流水行了個禮:“好久不見,公子神采更勝往昔。不知公子可願與妾身同去醉玉樓裏一聚?”

眾人嘩然:也不知是誰給了這美貌小婦人潑天的膽子,竟敢直接來染指如此高貴的郎君。

可阿笙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專註盯著公子那鏡澄的雙眼。果不其然,崔珩晏收了扇子,薄唇微彎:“榮幸之至。”

旁邊的人群不敢置信:郎君他居然還答應了。

倒是有明眼人小聲驚呼:“這小婦不是蕭連帥最近新納的,正得寵的小妾無雙嗎?”

阿笙充耳不聞,心裏想的是:這回你總不會殺人了吧。

事實證明,她想得太美了。

醉玉樓裏,兩人相對而坐,公子的目光脈脈含情,好像是天邊的月亮直接為他墜落,只為棲息於他的眼眸。

他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柔聲:“阿笙,你不是最喜歡醉玉樓的雨過天晴嗎?”

阿笙瞧他一眼,也不多言,默默地端起來這盞茶。

飲畢了杯中茶,阿笙只覺得腹中隱隱一痛。

似乎也是死了太多次麻木了,她一下子就預知到,這次自己又要芳魂一縷,隨風散了。

果然,阿笙漸漸感到腦子都木掉,而她嘴角都滲出絲絲血液的時候,崔珩晏還用冷白的手指,蘸取她唇邊溢出來的朱紅液體,伸入自己桃花色的唇間。

崔珩晏的眼神居然在此刻都還很溫柔:“為什麽要跑掉呢?若是你真的愛甚麽阿堵物,我自然會將天下的寶器都捧到你面前來呀。”

蕭蕭肅肅的如玉公子嗓音低靡,讓人光是聽了就要沈醉。

崔珩晏:“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呢?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嗎?”

可是怎麽能用這樣的聲音,面無表情地殺了她呀!

不是公子錯了,是她做錯了。

阿笙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驚醒後郁卒得大腦放空:美色誤人啊,男色比女色還恐怖,讓她枉送無數次性命不說,還每夜都噩夢重演。

她忽然想起什麽,摸索著從枕下拿出一本手劄。

那手劄是上好的青檀制成的生宣,觸手光滑,只是裝幀的線卻歪歪扭扭,顯然制作的人並不擅於這種活計。難得這樣做工粗糙的冊子,她還能保存的這麽好。若不是紙的邊緣都泛黃,怕是沒人能猜到它是多年前的產物。

手劄的封面是平鋪直就的大字“擇夫準則”,筆觸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寫的。

正是四年前的阿笙專屬。

翻開第一頁,兩行要求占了大半面:

一、長得好看。

二、活著。

比起第一條阿笙歪七八扭的字跡,“活著”兩個字雖然筆力仍有不足,但已經能感受到其中鐵畫銀鉤的風骨。

四年前的小公子崔珩晏遞過來嶄新手劄,漫不經心地擋住針紮破的指尖,“在外面撿的,送給你。”若不是他眼角餘光頻頻循著她望過來,怕是沒有人會察覺他的在意。

幸而欣喜若狂的阿笙正忙著接過手劄,並沒有察覺到小公子玉白面頰蒸騰起的霞色。她笨拙地拿起崔珩晏的毫錐,蘸取墨汁在上面描畫,濃黑色泅暈成一片。

小公子見狀,情不自禁皺眉,幾步踱過去,問奮筆疾書的她:“你對未來的夫主,就只有皮相好這麽一個要求嗎?”

從小就喜歡俊秀郎君的小阿笙不疑有他,小雞啄米式點頭:“嗯,這我就很滿足了。”

崔珩晏嗤的一聲:“那他若是個病癆,你還要嫁給個死人,守著牌坊過日子嗎?”

小阿笙沈思良久,再擡頭對視上他柳色描就的清澈雙眼,覺得這話不無道理,於是從善如流: “果然還是公子聰明,那就再加一條要求吧。”

崔珩晏實在嫌棄阿笙的醜字,接過她緊緊攥在手裏的毫錐,“好人做到底,我幫你寫吧。”

小阿笙傻乎乎地撓撓頭,不留意把墨汁染到粉嫩小臉上,“可是,這就不算我的手劄了。”

性潔的崔珩晏看不下去,替她擦臉,沒想到越抹越花,直把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整成一只大花貓。

沒伺候過人的小公子難得心虛了,幹咳兩聲,轉而將受傷的指尖藏在寬大袖口,輕握住女孩的手蘸取濃墨,“真麻煩,我教你寫,這樣總可以了吧?”

崔珩晏的手從小就冰涼,而背後環繞而來的是渺遠杜蘅清香。小阿笙就這樣暈乎乎地,和小公子一起在手劄上,填好第二條擇夫新要求。

雖是如此,可這幼時玩鬧般寫就的手劄也一直被主人妥善珍藏,擱在枕下便是杜蘅味道的一夜清夢。

然而近半年來,這清幽好眠轉變成可怖的夢魘,那才高行潔的公子變成了個嗜好殺她的魔鬼。

阿笙死了一次還不夠,公子還要在夢境裏殺掉她十次百次千次,甚至每一次的死法都不相同。

再聯想起昨夜夢裏,那如玉公子推來金盞中盛著的毒酒,阿笙抹掉唇邊不存在的淤血,覺得自己的小腹又在隱隱作痛了。

她咬咬牙下定決心,越過同房熟睡的侍女,用指尖小心翼翼勾過來一只粗糙炭筆,在手劄上添加難得的新要求。

三、不會殺掉她的。

這次終於不再是春蚓秋蛇的稚嫩筆跡,反而是一手輕盈娟麗的簪花小楷,可見這麽些年來阿笙寫字很有進宜。

然而她打量著這新鮮出爐的第三條,卻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索性啪的一聲合上手劄,重新塞回枕頭底下了。

阿笙想要閉上眼睛假寐,可是一旦闔上眼簾,就是公子將她溢出的血含進自己嘴裏的畫面。

太可怖了,這怎麽睡得著?

阿笙就這樣抖著睫毛幹挺著。直到晨光微熹,同一個房間的侍女推了推她,“阿笙醒醒,卯時三刻了,一會便要服侍崔姑母了。”

阿笙躺在床榻上緩了緩神,將反覆重演的血腥畫面費力驅散掉,掙紮著爬起:“就來。”

阿笙洗漱後,仔細打量了一下銅鏡裏自己的樣子:雖說年紀小,更兼是個侍女,卻一直在屋子裏養著。

不論怎麽看,也可以稱得上稚齒婑媠,雪膚玉貌了。

可惜,頂尖的美人絕不會因為容貌而寬恕任何人的。

比如說有著極佳皮相的崔珩晏,對阿笙是說殺就殺,絕不因為自小認識留下絲毫情面。

阿笙心不在焉地向崔姑母的屋子裏走去。

今天阿笙因為想事情走得慢,就沒有一下子推開外面簾子,也因此偶然聽到了裏面的對話。

先是崔姑母猶豫的聲音:“真的要讓阿笙嫁給他嗎?”

阿笙伸出的手遲疑了,誰,阿笙?所以是在說她嗎?

回答崔姑母的,是身邊一等大丫鬟雙桃的諄諄誘導:“我的好夫人啊,您也知道這蕭連帥有多喜歡阿笙。阿笙顏色好,那時候連帥那雙招子就跟著她轉,連您問的話都聽不清了。”

雙桃似乎也厭惡自己說的話,頓了下,再開口她的嗓音卻更婉轉:“她就是當個小妾,那也是穿金戴玉,榮華富貴盡在眼前。要是阿笙不能嫁過去,怕是才會怪您呢。”

蕭連帥,這名字為何如此耳熟?

崔姑母還是躊躇難決:“雙桃,你也知道,阿笙幾乎是我半個女兒,我哪裏忍心,讓她做一個胸無點墨的連帥的小妾啊?”

阿笙打了個寒顫猛然回想起,這蕭連帥不就是最近夢魘裏面的,她的夫主嗎?

莫不成,那夢魘真的是現實?那她豈不是沒有幾天好日子活,馬上就要被公子殺死!

幸好崔姑母疼愛她,沒有即刻答應。

盡管隔著簾子,阿笙還是依稀感到了雙桃在磨牙:“夫人仁善,我自是再清楚不過。可是夫人也原諒我口無遮攔,您也知道,近些年崔家有些式微,而那蕭連帥可正是有著赫赫功績,這兩年更是如日中天。崔大夫人他們這些年對你多好,您再清楚不過。您也合該為他們考慮一下。”

這下,崔姑母啞火了。

崔姑母其實是個被夫家休棄的下堂婦,她被休棄後的時候,年邁父母已病入膏肓、不理庶務多年,因而最是感恩現在撐起崔家門戶的娘家兄弟,居然還願意接納自己。甚至,還讓她衣食住行的規格,都比照著沒出閣的時候一般。

即便如此,崔姑母還是道:“那我也得聽聽阿笙的想法,她若是願意自然是好,不願意我也絕不會強求。”

就在這時,那不知道跑到哪裏偷懶的掀簾丫鬟跑來了,她的哈欠打到一半:“阿笙,你怎麽……”

阿笙微微一笑,也不尷尬,鎮定自若地邁步進去。

不顧雙桃鐵青的臉色,阿笙行了個禮,就直接過去伏在了崔姑母的膝蓋上。

阿笙嗓音還是女孩子的清脆,尾音卻已經有了少女柔媚的影子:“夫人,您是在說我嗎?您要將阿笙嫁給別人了,不要阿笙了嗎?”

沒錯,若是沒外人在場,阿笙就真的和崔姑母像是母女一般相處了。

崔姑母心裏化成了一團春水,寵溺地笑著點點她的頭:“你這個小魔頭。要是你不點頭,誰還能逼你不成?”

雙桃也勉強地笑:“話是那麽說,可阿笙你也知道,那蕭連帥有多鐘情於你。便是咱們幾個看了,也只有羨慕你有個如此癡心的郎君的份。你也快到了出閣的年齡,嫁人,自然還是要看重人品的,外貌什麽的倒是次要的。”

這是在諷刺她只以貌取人了。

阿笙不理這話茬,反而面露迷茫:“這蕭連帥是誰啊?”

雙桃這給個甜棗將阿笙捧得高高的,再打一棒子讓對方騎虎難下的策略實在是做的不錯。唯一的問題是,阿笙實在不記得這位蕭連帥是誰。

便是在阿笙的夢裏,她被認成是連帥的小妾那麽多次,也從沒見過這真人究竟是什麽樣子,所以哪裏能想得起這蕭連帥到底是何方神聖?

雙桃準備的一籮筐綿裏藏針的話,被這意想不到的回覆弄得一噎。

就在此時,掀簾子的小丫頭莽撞地進門,驚喜地喊道:“夫人,公子回來了!”

崔姑母申飭小丫頭不懂禮數的話,卡在了嗓子口,吶吶道:“哪位公子啊?”

那小丫頭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就是崔小公子,‘巖巖若孤松之崩塌’的崔珩晏啊!”

不是崩塌,是獨立!巖巖若孤松之獨立!

阿笙在心裏默默地糾正,同時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小腹更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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