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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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乘沒想到葉柏涵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楞住。

葉柏涵表情平淡,說道:“往事不可追究,其實說到底,我也並不希望他們心懷仇恨。他們之中的大部分,家族的淪落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也有一些人的悲劇……是真正完全由師叔你導致的。”

林墨乘冷下了臉,半晌才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若拘泥於一家一戶的安穩,又能成得了什麽事?”

葉柏涵卻十分不客氣地反問道:“那師叔你現在成了什麽大事?”

林墨乘頓時被噎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說道:“如果不是你——”

葉柏涵說道:“沒有我也有別人。誅月或者白襲青,月白或者三師姐,甚至礪劍峰上的任何一個弟子。”

林墨乘聽得眉頭一皺,因為葉柏涵把自己的前生和其它人放在了同一列,這是很奇怪的。

誅月和白襲青也就算了,月白和秦思歸是什麽鬼?礪劍峰上的那些弟子都被提到就更可笑了,要跟林墨乘抗爭,他們腦子夠用嗎?

林墨乘明顯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

葉柏涵知道他的不以為然何來,卻開口說道:“……師叔,師侄們也許很單純,心思不夠深沈覆雜,可是我想他們對於師叔的敬慕和喜愛都是真誠的。你面對著這樣的弟子時,心裏就沒有哪怕一刻……為了他們遲疑過嗎?”

葉柏涵這一次沒有跟他打禪機,只是那樣直接又坦白地問出了這麽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林墨乘沈默了好久,卻出乎意料地回答道:“我素來心胸狹隘,心裏放不下很多人。不如你……博愛。”

葉柏涵楞住。

林墨乘這一句回答的時候,表情認真而凝重,但是用詞實在有些微妙,若是不理解的話,很容易誤解成嘲諷。

但是這一句,卻是他最最真心的真心話。這裏面的每一個用詞,都精準地來自林墨乘真心的感情。

林墨乘是個與人的關系越親密,就越無法對之說謊的人。他待人素來冷酷和無情,唯有面對真正在乎的人時才會偏執急躁,方寸全失。

這並非好事,事實上糟透了。林墨乘自己其實也已經有所醒悟——回首那幾乎稱得上是走一步悔一步的數百年人生,他何等聰明,如何不知道自己在人生路上失去了什麽?但是越是如此,他越是只能一往無前地往前走,只能指望在這個過程之中,硬是把死路撞出個洞天。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葉柏涵的嘲諷,不如說是最誠懇的艷羨。

心胸狹窄,那是他一生的寫照。就算天賦出眾又如何?說到底,除去天賦之外,他與朱玦並沒有多少區別。不過是一丘之貉而已。

他憎恨和厭惡朱玦,曾經付出過多少感情,就有多麽憎惡。可是事實上,他對於誅月所做的一切,比朱玦所做的一切還要骯臟且令人惡心。

朱玦至少嫉恨的是他,下手的對象也是他。可是林墨乘嫉恨烏懷殊,卻要偏偏對誅月下手。誅月做過什麽?那孩子除了是烏懷殊虧欠的對象之外,他什麽不好的事情都沒做過。

誅月的一生,都在為了別人而耗盡心血。他忍受著應我道裏的那些骯臟事情,幫助一切能夠幫助的人,他所做的一切,至少有一小半是為了林墨乘。

但是林墨乘對誅月的憎恨卻來得這樣理所當然,仿佛遷怒本來就是世界上最為理直氣壯的事情,仿佛身為烏小福的轉世就是誅月天然的原罪。連林墨乘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給了他這樣的勇氣?

他和誅月……從來都是不一樣的人。

就連受到背叛之後,最後選擇的道路都全不相同。

如果白襲青最後選擇殺了他,就像他動手殺了朱玦一樣,林墨乘想,如果是那樣,其實他也應該甘願,也應該坦然接受才對。

因為那本是他應得的。

……那才是他應得的。

可是,如果那樣做,大概就不是白襲青了。

他有時候很冷酷,有時候又多情到讓人覺得絕望。葉柏涵說,白襲青是愛他的,可是林墨乘也知道,白襲青一定也是恨他的。

……他為他付出了那麽多,他回報的卻只有赤裸裸戳心裂肺的惡意。

但是……即使如此,他卻仍舊選擇了給林墨乘留下一線生機。因為只要活著,就總會還有希望——那是林墨乘自己也知道,他根本不配擁有的生機。

他從來不曾給人留下這一線生機。

他本可以放過朱玦——雖然朱玦做了那樣的事情,但對方其實並沒有真正想要殺死他,而他其實也有足夠的力量,從此與對方一刀兩斷,江湖不見。哪怕從此反目為仇,卻也好過斬盡殺絕。

那是他曾經兩情相許的人,他們之間也有過情意深濃,生死相許的時候,否則不會發下同心誓。

他也本可以放過師父。如果他沒有對師父的偏心耿耿於懷,沒有故意挑撥師父和師兄,說不定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會走到最後這一步。那是曾經一手把他教養長大的人,是他如同仰慕父親一般仰慕著的人。

他偏心師兄就偏心吧……雖然那麽做確實刺痛了林墨乘,但是……罪不至死。

可惜,已經太遲了。

林墨乘說過這一句話之後,好半晌葉柏涵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皺著眉頭看著他,似乎在考慮怎麽回答他的這句話。

林墨乘想:他大概又在想方設法地想要說服我。

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不防葉柏涵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說:“我知道師叔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

林墨乘為之一楞,然後問道:“為了什麽?”

葉柏涵說道:“你不滿這個父死子繼,以血脈壓制了修為的仙道。不滿強大修士的後裔耀武揚威,卻要把真正有天賦的修行者壓在身下,甚至加以驅使。也不滿舊有的仙門憑借往日的威名,剝削次等的仙門,強行壓制和屠殺新生的天賦者。”

林墨乘沈默了一下,然後說道:“……現今的修真界已經腐朽了。”

葉柏涵說道:“可是師叔你有沒有想過,群體永遠無法代表個人。修真界的常態也無法代表每一座仙門。”

林墨乘楞了一下,皺起了眉頭,還以為葉柏涵說錯了。

什麽叫做群體無法代表個人?這說法也恁奇怪了。

“秋日將逝,葡萄架上的葡萄也都將要枯黃幹癟,可是即使九成的葡萄已經開始腐爛,卻仍不能連剩下那一成甜美的果實一起打爛。”葉柏涵舉了這樣一個例子,然後又說道,“何況,師叔你並非是為了給好果實挪位置而摘除壞果實,至多不過是為了一架子壞葡萄而去毀掉另一個架子上的壞葡萄。這個做法……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讚同。”

林墨乘說道:“現今魔道的情況確實有些亂,但是……”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想到最近聽到的戰況,卻是嘆了一口氣,說道,“若我能夠回去,自然會對其進行整頓。”

葉柏涵卻說道:“即使強行整頓了,也只能說明他們畏懼於師叔,並不能說明他們不是爛葡萄。”

這話真是切中重點。林墨乘平日也是伶牙俐齒,此時卻啞口無言。

他閉上了眼,其實能找出很多反駁的理由,但是覺得沒有意義。他為什麽還要跟葉柏涵爭?無論贏了還是輸了,他其實都明白,葉柏涵才是對的。

說到底,他不過希望由自己來訂立規則。即使林墨乘再強大,他個人的力量還是有限的,所以要利用仙道之間現有的矛盾,收攏一波勢力化為己用。

這些仙道勢力未必與他同心,但卻因為某種共同的利益——正確來說,是希望重新將仙道進行一次洗牌而聚集在一起。

他們對於林墨乘有一定的忠心,但是這忠心是源自於對林墨乘力量的敬畏。如果沒有力量的壓制,僅僅只是以利益作為紐帶的關系會不會隨著力量的失去而斷裂甚至反噬,林墨乘自己也沒多少信心。

否則以林墨乘的才智和武力,就算失去了修為被困在天舟城之中,也未必就無計可施。他甘願在解開捆仙索之前被困在天舟城中,與其說是受困,還不如說是一種權衡利害之後的自我保護。

在這一刻,林墨乘有些動搖了。

他在外頭籌謀這麽久,也招攬了不少勢力,但是裏面真正值得信賴的卻並不算多。林墨乘自己也知道為什麽——因為他視手下為工具,手下自然也不會真的奉上忠誠。雖然不是全無心腹,但是真正可信的人並沒有多少。

甚至連這些所謂的“可信之人”,林墨乘心裏也未必保存了十成的信任。

因為過多的信任本身就代表了風險,代表了受到背叛的可能性。

而他唯一覺得可信的,卻是對他所做的一切都十分反對,甚至一直在試圖破壞他的所有行動的葉柏涵。

此時他們面對面地坐著說話,仿佛就像一對老朋友,平靜得讓林墨乘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有多少年的時間,林墨乘做夢都想要回到那時候,他看著那孩子練劍,練完劍後那孩子大大咧咧地往他身邊一坐,抱著他的胳膊纏著他講山下的事情。

……恍如隔世。

如果這一幕能夠持續下去,林墨乘想,他又在糊裏糊塗地追求什麽呢?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就感到了一陣窒息。多少年了,他都沒有這樣純粹只是因為緊張而感到五臟都仿佛收縮了起來一樣。他突然開口,對葉柏涵問道:“……如果我幫你把手下的勢力都消解了,你願意從此跟我在一起嗎?”

葉柏涵為之一楞,然後說道:“……師叔,我不是白襲青。”

這相當是拒絕了。

林墨乘卻不接受這樣的拒絕,說道:“你不是白襲青,誰是?你真以為轉個生,你們就是兩個人了?”

葉柏涵嘆了一口氣,說道:“那大概是我說得婉轉了點。換句話說,師叔,就算我是白襲青,也不會吃回頭草。師叔,我對您沒那個意思,您死心吧。你這專坑道侶三百年的破性子,我承受不起,您也行行好放過我。我是真不想跟你互相折騰下去了。”

林墨乘想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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