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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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柏涵收拾好了自己。林墨乘想了想,卻讓他低下頭來,把一個項圈戴在了他的脖子上。葉柏涵看了一下,雖然無法用法力探查,卻多少可以判斷出來這是一個庇護類的法器。

應該是被動驅動的,畢竟葉柏涵現在連一點點靈力都使不出來。

葉柏涵當時就領悟到了,林墨乘接下來會讓他見到的,必定是對於他來說有些危險,甚至於可能因為林墨乘的原因而對他不利的人物。

也就是說,是敵人,或者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合作對象。

不過,林墨乘的敵人未必就是他的敵人。葉柏涵覺得他大可觀察一番,看看與林墨乘來往的都是些什麽人,若是可以合作的對象,未必不能合理進行利用。

不過緊接著,葉柏涵就發現了問題。

林墨乘也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心理變化,竟然真的就毫不避諱地帶著他出入和會見任何人。他會見的也都是些大人物,一部分的來頭甚至暗暗讓葉柏涵感到心驚。葉柏涵見到的人之中,包含了方丈山各大門派的權力人物,不是掌門,就是長老或者尊者。

當然,這些人之中,也不是所有人對林墨乘的態度都十分友好。葉柏涵明顯能發現,有些人在與林墨乘的來往之中帶著警惕乃至於窺伺。

而且有些人雖然正派出身,給人的感覺卻頗有些陰郁,直覺上葉柏涵就覺得不是可以信任之人。剩下的人之中確實也有些來頭不小的人物,可惜以葉柏涵的情況,又很難與對方搭上話。

直到這一天,林墨乘見了一位名教的修士。

名教的來頭相當不小。它原本是一位劍修大能所創立,這位劍修大能早年曾經癡迷劍道,並且時常與人相爭,也曾殺人無數。後來有一天他比試的時候誤傷了懷孕的妻子,導致對方不治身亡,他因此而懊悔不已,從此離家遠行,再不與人相爭。

之後經過中州的時候,聽到了一位禪宗修士傳教,他聽著深有感觸,索性從此由劍道入了禪道,後來在方丈山立派。

名教之人,持劍卻不殺生,所以手中所持的全是無刃劍。雖然如此,但是不代表他們的劍術不具有殺傷力。

來訪的名教掌門,看上去就極有風骨,讓葉柏涵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林墨乘察覺他的反應,卻沒有說話。

名教掌門也註意到葉柏涵的存在,忍不住掃了他一眼,問道:“這位是……”

林墨乘說道:“是我的弟子,掌門無需在意。”

對方看著葉柏涵秀美的側臉,皺了皺眉頭,最後卻什麽也沒說,直接進入了正題,說道:“林道友,明人不說暗話,關於心法宗在青梁谷的事情,你做得有些過了吧?”

林墨乘說道:“青梁谷的事情與我並沒有幹系,常掌門怕是找錯人了。”

常掌門卻說道:“林道友不必與我推諉,我們都知道,心法宗現在對林道友可是言聽計從。”

林墨乘說道:“常掌門這話就說得過了。心法宗堂堂一個大派,如何會對我言聽計從?”

兩人爭執了半日,葉柏涵隱隱聽出常掌門是在指責林墨乘暗中操控心法宗,不過林墨乘卻任由對方指責,並不肯認。

常掌門無可奈何,便說道:“林道友,小心養虎反受其害!如今的心法宗,可是越來越亂了。”

林墨乘淡淡回答道:“多謝掌門提醒,我會小心的。”

常掌門嘆了一口氣,一揮袖就走了。

然後林墨乘回過頭來,對葉柏涵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此人可用?”

葉柏涵說道:“師叔你多心了。”他不過多看了那名教掌門幾眼,卻並不覺得對方可用……因為這位名教掌門的眉宇之間頗有些戾氣,而且,他對林墨乘的態度太軟了,看上去並不像是真的來問罪,更像是為了走個過場。

林墨乘卻不知道葉柏涵心裏的想法,而是開口說道:“名教弟子一向不用開刃的劍器。但是這一代名教的精英弟子,拿的卻全部是一把有一把的劍中劍,無刃劍之中,卻藏著一把有刃劍,鋒利且能殺人。”

葉柏涵心裏一驚,頓時明白了林墨乘話中暗藏的含義。

名教祖師當初選用無刃劍作為弟子的法器,本身蘊含的就是一種無怒,不爭,淡泊,出世的態度。而當無刃劍有了鋒刃,卻代表著名教已經不再滿足於現狀,甚至於有了以殺人來達成目的的決心。

這也能解釋名教掌門對於林墨乘的態度了——本質上,雙方的目的是有一致之處的,哪怕利益上有一些糾紛,但是最核心的理念卻沒有不同……他們都想要改變現狀,讓如今的修行界重新洗牌。

林墨乘在提醒葉柏涵,常掌門所要的東西,與他想要維護的是全然相反的。

這之後的時間裏,葉柏涵還跟隨著林墨乘見了許多人,知道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心法宗與眾妙門會對林墨乘禮敬有加,果然是有把柄握在林墨乘的手裏。雖然具體的把柄內容不清楚,但是林墨乘隱約透露出來,說是現在的心法宗宗主位置不穩,而眾妙門的問題更加覆雜——眾妙門這些年來門中缺乏能夠撐起整個門派的天才人物,偏偏天賦出眾的女修卻數量不少,一直受到各派的覬覦。自從前任門主隕落之後,新任門主野心勃勃,希望能夠重振門派,偏偏本身的能力不足,所以一直以來,十分依賴林墨乘的智計。

方丈山五大禪宗,倒有三個或者聽從林墨乘的吩咐,或者與其有著微妙的默契。葉柏涵心裏隱隱意識到,既然三宗都不滿足於現狀,必定是其現狀有些不如人意。如此說來,恐怕另外兩宗就是林墨乘等人對抗的主要對象了。

然而因為各種原因,葉柏涵最後也沒有機會見到另外兩宗的任何大人物,門下弟子倒是勉強見到了幾位,還是在一個非常微妙的情況下。

城中煉器坊的煉器師出了一把靈兵,葉柏涵好奇想要去旁觀,林墨乘知道他心喜這些,便也沒有阻止。結果到了現場情形頗為胡亂,最後靈兵還是被一位北山派的弟子給買走了。

買走這件事本身不值得關註,但是北山派弟子的囂張氣焰才是讓人覺得不滿的地方。這個過程之中,大約十數名其他門派的弟子都受了輕重不等的傷,而那甚至都算不上爭執,而只是一場威懾。

葉柏涵實在不能想象,方丈山作為東海五大仙境之一,竟然已經混亂到了這種地步。

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不管任何情況下,世間的一切都是在不斷變化的,五大禪宗在百年前可能實力相仿,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此消彼長,不去爭的就會被慢慢淘汰。

禪宗修的是一個出世,但凡人也好,修行者也好,只要活在這世上,就難以真的出世。出世終究只能作為一種心態,卻不能作為為人處世的態度。

這大概就是真正矛盾的地方。修真者修的是一個超凡脫俗,修出來的卻是長生和神魂。但是若是不修這超凡脫俗,卻連長生都修不到。

所謂的修仙界,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層次高一些的凡塵罷了。

跟隨林墨乘的這段日子,葉柏涵收獲很大,也漸漸感覺到了棘手。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林墨乘向葉柏涵揭示了許多關於方丈山各大派之間的恩怨,以及其中的一些秘聞。這讓整個情況越發錯綜覆雜起來——強勢的宗派想要占據更多的資源,而弱勢的教派卻也不願意就此退出沒落……這種情況下,哪怕是禪宗修士也很難遵循本心,暗地裏沒幾個人毫無把柄。

林墨乘混跡其中,不知道抓了多少人的把柄,借此很大程度上控制了方丈城的局勢。

葉柏涵沈思著進入了屋中,覺得十分疲憊。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本能地拿起了正在繪制的萬佛錄,打算繼續動手。

其實方丈城對於萬佛錄感興趣的人極為稀少。雖說有原本世界那數目龐大的佛經和佛教故事作為基底,但是一來兩個世界的禪宗風俗區別極大,二來葉柏涵自己對於佛教的了解和體悟也很有限,加上林墨乘緊迫盯人,他能做的事情也極為有限。

不過,繪制萬佛錄的目的本來就不在這裏,葉柏涵繪制萬佛錄的過程之中,在佛像的袈裟上繪制了各種五花八門的紋路,乍看只是裝飾,但是暗中卻又隱隱符合著一些陣法規則。

不過若一個人真的試圖使用這些紋路去布置陣法,往往又會發現缺少了最關鍵的部分,就是陣法符箓。

這些紋路,其他人看不懂,只會因為是一些陣法殘本,但是都瑯閣的器師們只要稍微機靈點就一定看得懂,因為這些符咒全部都跟葉柏涵一直以來提供給都瑯閣的獨特法器有關。

哪怕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是只要察覺這些商業上的秘密有洩露的可能性,都瑯閣的管事一定會試圖跟上面進行匯報,而通過這些匯報,葉柏涵就能在對方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傳遞出他想要傳遞的消息。

所以,具體要通過這些圖紋傳遞出什麽樣的信息,就是葉柏涵需要進行設計的了。

因此即使被林墨乘緊緊盯著,葉柏涵也要想盡辦法地試著繼續傳遞信息,只不過需要更加小心,不令對方發現端倪而已。

但是這天他翻開已經畫好的萬佛像,卻突然一驚。葉柏涵強壓著自己心頭的驚訝與緊張,若無其事地把畫紙給收了起來。

他的畫紙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夾了一張圖。那張圖不是他畫的,上面畫著一座山,山前一池水,泛起一圈漣漪,中間落了一把磬。

他猜測了一下,就有了判斷。

恐怕是澤山的人來了,最有可能的是澤君。至於那把磬……代表的難道是月白?

葉柏涵若無其事地把萬佛錄收了起來,直接放到一邊,伸手拿出一張紙就開始繼續繪畫。他沒有把那疊紙藏起來,就是賭林墨乘不會特意來搜檢他的畫紙——畢竟前幾日林墨乘剛剛把這一疊萬佛像給看了一遍。

何況他此時修為受制,做什麽都不方便,林墨乘又一直對他緊迫逼人,做多餘的事反而容易讓人生疑。

葉柏涵的大腦飛快地轉著,思索澤君此時到底在哪裏,帶了多少人,不知道有沒有把握和林墨乘的人進行對抗。這樣想著,他的思路最後又轉回了要怎麽樣才能不在林墨乘面前露出破綻這一件事上面。

一般來說,一個人若是有什麽謀算的時候,都會特別小心翼翼。葉柏涵雖然意識到這一點,卻覺得自己未必就能不露端倪,畢竟緊張是一種本能。

……既然如此,他索性反其道而行,試著展現些無關緊要的小囂張來轉移林墨乘的註意力好了……只是,用什麽借口呢?

葉柏涵低頭半晌,再擡起頭來已經下定了主意。

他畫著佛像,直到夜深,林墨乘處理掉了一些事情,就要催他睡覺。葉柏涵卻梗著脖子不理他,惹得林墨乘有點莫名,等到好不容易讓他正眼看自己,葉柏涵的眼中卻帶了淚光。

林墨乘吃了一驚。

葉柏涵很少會流淚,林墨乘在白襲青死的時候,都沒有再見過對方掉眼淚。他最後一次看到對方掉眼淚,是誅月臨死前,問他為什麽的時候。

那時他滿臉血淚,那一張臉過了許多年都讓人難忘。

林墨乘張了張嘴,沒有說話。葉柏涵擦掉了眼淚,說道:“師叔,晚上你去別的地方睡吧,要不就我出去。”

林墨乘瞪著他,說道:“為什麽!?”

葉柏涵說道:“因為我不願意。要不你殺了我好了。”

林墨乘:“……”

葉柏涵說道:“也許在你看來我很蠢……甚至不止是我,以前的每一個我都很蠢。烏小福啊,楚含江啊,誅月啊……”他遲疑了一下,沒有繼續說白襲青的名字,卻開口說道,“世上之人多數自私,知道保護好自己,哪怕傷害別人也在所不惜,只有我傻子一樣地自找死路。”

林墨乘頓時沈默。他並沒有這麽想。也許葉柏涵很傻,但是……他從未覺得對方蠢。

葉柏涵卻說道:“但是有人能說我蠢,有人卻不能。我所有做的傻事都是因為我有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的人。這世上雖然有人人品低劣,可是也有人像二師兄和三師姐,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林墨乘,說道:“師叔不理解吧?因為師叔從來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林墨乘心中一動。

葉柏涵的話中帶著引導性,讓他很自然地認為葉柏涵是被最近知道的秘聞給刺激到了。對於葉柏涵這樣的人來說,讓他承認他所想要維護的世界比他預想中更黑暗,比直接刺傷他更讓他痛苦。

林墨乘伸手,想要去擦葉柏涵的淚水:“……我即使把全天下的人不放在眼裏,也不會不把你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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