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一百零三、番外二十四之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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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才剛下過一場雨, 能聞見潮濕的泥土, 還有花草的淡香。

林玥站在一個安靜的,陌生的花園裏。地面的積水倒映出黃昏的顏色, 霧氣飄浮四周, 蜻蜓低空懸停。

遠處有幾棟老樣式的別墅樓, 樓前空地泊著的轎車也像是幾十年前的。

怎麽回事呢。

現在身上穿著的……是女仆裝嗎?

林玥一陣恍惚。意識到自己或許是在做夢, 又混混沌沌地,不太明了。

“蘭姐?”忽然有人在背後喊。

是在……叫她嗎?

林玥回身看去,一張陌生的臉孔, 同樣白衫黑裙的打扮。

那人催促說:“蘭姐,你怎麽還在這兒呢, 快些摘了玫瑰回去吧,不然小姐該等急了。”

隨著這句話,一切才有了實感。

手上沈甸甸的,是一只竹籃。裝進去的花枝沾了雨水, 黃昏時分將合未合的玫瑰也變得飽滿妖冶。

然後腦海中湧入一些似乎並不屬於她的記憶。她聽見自己不慌不忙地笑了,說:“這就回去。”

林玥提著一籃子玫瑰輕車熟路地出了花園。繞過一棟尖頂的房子,再穿過綠草成蔭的中庭。

這地方大得像座城堡。

她終於循著樓梯上去, 來到那一層廊道盡處的房間。

房間格局很大, 裏面的東西卻不多, 空蕩蕩的,以至於讓那張紗幔半垂的公主床變得格外搶眼,幾乎一進門就能將目光移向那兒。

坐在床中央的嬌小少女穿著粉色睡裙,長發垂到背後的枕頭上。有些病態的過分白皙的膚色讓她看起來脆弱易折, 盡管坐得端直,整個人也是軟糯糯的,仿佛才惺忪睡醒,並非別人描述的在著急等她。

然而此刻冷冰冰的神情已經昭示了不滿。

“怎麽才回來。”小少女故作生硬的聲線可愛得一塌糊塗。

林玥努力壓制住內心裏的悸動欣喜。

沒錯的,這是小時候的姚清疏。盡管五官還沒有長開,臉蛋上還帶著童稚的柔軟,眉眼間已隱約有了她所熟悉的模樣。

的確是在做夢吧。林玥掐了掐手臂,噝……還挺疼的。

見對方越發繃緊了臉,她整理好思緒過去,將剪下的花枝放進瓷瓶裏,說:“今天的玫瑰開得很漂亮。”

小小的姚清疏輕哼了聲,沒有搭話。林玥只好繼續哄:“蜻蜓和蝴蝶也有很多呢,五顏六色的。”

說完,試著加了句:“要出去看看嗎?”

“不出去!”小清疏瞬間變了臉色,眼裏也多了幾分防備和懼怕。

翻身躺進床裏,把自己裹得牢牢的,冷聲說:“什麽都不想看。”

預料之中的反應,但仍然會覺得難受。

林玥輕斂了眉頭。

這人已經太久沒有走出過這棟樓了。甚至窗簾都終日緊閉,不肯讓外面的光照進來。

她打開房間的壁燈,想再跟小時候的姚清疏多說說話。可惜夢裏的事情並不受她控制。

身姿婀娜的漂亮女人領著一行人出現在門口。林玥不得不先退到一邊。

“小姐,該起床了。”女人說。

“奶媽……”小清疏這才掀開被子坐到床邊,露出一雙嫩白的腳丫子。立即有人來為她梳頭,穿戴好衣物。

“兩位老師已經在書房等你了。”奶媽擰幹毛巾遞給她,又愛憐地幫她理了理劉海。

姚清疏在這個莊園修養的期間,每日都會有教師來給她授課。今晚是鋼琴和英語。

看看墻上的掛鐘,都已經這個時間了。

小少女扭頭瞪一眼林玥,“都怪你,今晚不許你吃晚飯。”

林玥:“……”她家大經理小時候這麽記仇不講道理的嗎。

然而這般命令著,晚間卻又說房裏的茶點食物不喜歡,要她都吃掉。

真是別扭的孩子。

林玥搖頭笑笑,次日來打掃房間時,看見櫃臺上那盆花的葉子都發黃掉落了。

小清疏端坐在桌前寫作業,餘光瞥見,有些嫌棄,“你種的盆栽病懨懨的。”

林玥:“那是因為沒有光。”

“不要光,給它多點水跟養料,不可以麽。”

“植物向陽而生,沒有誰喜歡躲藏在黑暗裏。”

“曇花就喜陰,還在夜晚開花。”

“……”林玥哭笑不得,在別人面前就不見這麽愛頂嘴的。

“那也是因為它積累了足夠的光照,才能在夜裏開出花來呀。”她抱起花盆,耐心地勸:“這種花喜光,以後將窗簾拉開,讓房間亮些好不好?”

“不行!”某位小少女一點都不好說話。

林玥:“那……把它放在窗臺?窗簾只需支開一點兒就行了,不然這樣下去它會死掉的。”

會死掉麽。

聽到這個字眼,小清疏心裏瑟縮了一下。

糾結好半天,才勉強答應:“放過去好了。”末了又不甘心地補一句:“再病懨懨的就罰你不許吃飯。”

不僅如此,到時候自己還要在她面前吃完所有的點心,並且說一句“很好吃”。小清疏惡狠狠地想。

但是很快,她就發覺了大人的狡猾。

放在窗臺上的盆栽不負期待煥發生機,一天天長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有幾枝還順著窗簾縫隙探到了外邊。

於是那個叫做蘭姐的年輕女人每回過來都會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說“看吧,按我說的做果然沒錯吧”,真令人火大。

她無視她的戲弄,獨自在房間裏寫作業時卻總會分心,總忍不住朝那兒瞧。

一定是故意的。那人想用這種方法吸引她去窗臺……她才不會上當!

幾分鐘後,小清疏站在窗臺前,別扭地觀察起那盆花。

新長出了七片葉子,真快。

視線移到一旁,厚重的窗簾被架起一個小角,露出的地方仿佛成了能窺探外邊世界的洞口。

但是腦海中首先浮現的卻是雷雨夜裏閃著白光的窗,還有那張透過玻璃死死盯住她的臉。

她慌忙想要遠離,又因著外面傳來的笑鬧聲頓足。

一行人從果園回來了,邊走邊聊著些什麽。隨即那人像是發現了她,故意落到隊伍末尾,仰起頭朝她招手。

小清疏不想理會,但不怎麽移得開眼。

笑得那麽開心做什麽呢。籃子裏鮮紅的草莓是給她摘的嗎?果園裏是不是還成熟了其他水果?

聽他們說後山的橙花招來了很多蜜蜂和蝴蝶,知了的幼蟲也開始從地底爬出來了……

胡亂想著,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烏雲。

走到樓前的林玥望見這突變的天色,心頭一緊。下一刻,上空已經電閃雷鳴。

高處的窗格裏不見了那個小身影。或許被剛才的雷聲嚇到了。

她將手裏的東西統統拋開,提起裙擺奔走。回到房間時,裏頭一片昏暗。

“清疏?”她開了燈。

瑟縮在床上的人聽見動靜猛地擡頭,見到是她,又一下縮回去,用被子罩住腦袋。

林玥松了口氣,又感覺到一種難言的疼痛在心底蔓延。走到床邊,輕輕坐下。

“哭了?”

“才沒有。”被子裏傳出的反駁明顯帶著哭腔。其實剛才那一瞬,她已經看清這人梨花帶雨的模樣了。

她脫了鞋躺到旁側,隔著被子擁住那單薄的身軀。

“沒事的,沒事的。”她低聲說著,在她背後一下下拍撫,“只是下雨而已。沒事的。”

許久,抽噎的聲音停了。僵著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下來。

林玥以為她睡著了。蒙住頭的人卻挪開了些被子,悶聲說,“你其實,不是蘭姐對不對?”

她的眼睛還有些紅,水汪汪的,滿是認真地望過來,“之前的蘭姐才不是這樣的。”

詫異了幾秒,林玥忍不住笑了: “嗯,我不是蘭姐,是兔子變的。”

又擺出一副哄孩子的腔調:“大兔子抱著你睡覺,打雷也不用怕。”

“才不怕,一邊去!”小清疏忿忿伸手推她,蒼白的臉蛋總算恢覆了些血色。但還是在意窗外的電光,不時會望去幾眼。

林玥想了想,揚唇:“不如我給你講故事吧。”

“我不聽。別把我當小孩子。”小少女繃著臉裝作嚴肅。

林玥:“從前,有一只螞蟻,它很喜歡花。”

“我不聽。”

“螞蟻最喜歡的那一棵花呢,生長在高高的懸崖上。實在太遙遠啦,螞蟻覺得,可能連最強壯的蜜蜂也無法飛到那上面。”

“所以每當開花時,它都只能遠遠觀望著,聞不見,摸不著。但它仍然堅信那是世上最美的花,有著最香甜的氣味。”

“後來,螞蟻終於做了個決定,它要爬上山頂去看那棵花。”

說到這兒,故意停了下來。

“然後呢?”小清疏問。

林玥忍住笑,“然後,螞蟻準備了口糧,踏上旅程。”

“途中它遇到了蝸牛。蝸牛說快點放棄吧,等爬到那裏,花都謝了。”

“但是螞蟻知道自己的速度比蝸牛快多了,它沒有放棄,繼續往前,又遇到了樹蛙和毛毛蟲。”

“毛毛蟲搶走了它的食物。樹蛙呱呱叫著,嘲笑螞蟻的愚蠢,說那棵花根本不值得,山下的蓼子草才最美。”

“螞蟻不為所動,別人的眼光並不能夠代表它的……”林玥溫聲說著,面前的人兒揉揉眼睛,漸漸地沒了聲響。

睡著了。

真是個孩子。

她不再出聲,給她掖好被角,安靜看她可愛的睡顏。

那日之後,便很久都沒下過雨。

窗臺上的盆栽在不知不覺中長出了花蕾,開出了第一朵花。

小清疏開心地看了會兒,又仰頭看站在她身旁的人。終於下定決心,慢慢掀開了窗簾,讓更多的光照耀到它身上。

窗外是金燦燦的朝陽,溫暖幹燥的風。

天空湛藍,草木青翠。

多久沒看到過這樣的景色了。

“暴風雨過去了對不對。”她說。

林玥揚了揚唇,目光溫和,“但是暴風雨還會時常光臨。”

“那你會陪著我嗎?”

“等你變成老太太了,我也一直在你身邊。”

小清疏哼哼兩聲,忽然說:“我要出去。”

“怎麽想出去了?”

“看膩你的臉了。”說完步子輕快地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回身看過來,“對了,故事裏螞蟻的結局是怎樣的?”

林玥想要回答,眼前卻越來越亮。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少女深深望她一眼,毅然轉身,沒入了那片刺目的白光裏。

然後夢便醒了。

林玥怔怔地睜著眼,很久沒回過神來。

幸而一切都還在。熟悉的臥室,熟悉的氣味,姚清疏安睡在她身邊。外面落著雨,滴答滴答敲打著窗臺。

還真是個漫長的夢啊。

她轉頭看向枕邊。姚清疏睡相一向很好,現在也是維持著雙手交疊於小腹前的姿勢,但不知是做了噩夢,還是被這會兒的雷聲驚擾,眉頭不時蹙起。

探身過去親了親,睡夢中的人才舒展了眉頭,自動自覺尋著熱源靠過來。

不久窗外一白,又響了幾口驚雷。

懷裏的人肩頭顫動一下,迷蒙睜開一絲眼縫。

“被吵醒了?”

“嗯……”這個時候的姚清疏是最沒脾氣的,帶著些沙啞的嗓音也像在撒嬌。

林玥心頭柔軟。撫在她肩背上的力道也是柔柔的,像在對待心愛的寶貝,“睡吧。”

“大兔子抱著你睡覺,打雷下雨也不用怕哦。”

“……一邊去。”

好吧,稍微清醒些就不可愛了。

林玥沒有睡意,見姚清疏也醒著,就拉她聊天:“我剛才夢見你小時候的事情了。”

“那是因為你偷翻了我的幼年相冊。”姚清疏斜了她一眼,“夢見我做什麽了?”

“夢見我變成了一個叫做蘭姐的女仆,每天給你講故事逗你玩。”

姚清疏:“……”

“那感覺太真實了,醒來悵然若失的,簡直分不出是做夢,還是真的穿越回那個時候,在那裏跟你生活了很久。唉,那時的你真可愛。”林玥輕聲感慨,語氣裏帶著不舍。

姚大經理不知怎地有點小醋,嗆聲:“我的童年記憶裏可沒一個叫做蘭姐的大灰狼。”

“過分。”某花匠不滿地抱住她的腰跟她鬧騰,直到被她親得沒力氣反抗。

窗外的雨停了會兒,又下起來。

林玥把臉埋進姚清疏的頸窩,許久才說:“好想陪著你長大啊。”

“你呀……”姚清疏握住林玥的手。

“你陪著我變老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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