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說過年不回家, 在那之後就再沒一點音訊了。

姚清疏主動聯系過幾次, 得到的都是只言片語的倉促回覆。之後也淡下了心，照常工作生活, 游走於各種年終的酒桌飯局, 仿佛這件事情對她沒有多大影響。

但是, 近來整個姚氏集團的員工們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陰雲籠罩般的壓迫力, 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大老板的心情真的很不爽啊——他們已然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而姚清疏內心裏確實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的，因為有些事情已經逐漸超出了她的預計。

整整兩個月了，某個花匠還真能忍。

當然, 她在荷蘭安排有人照看著，自然知道林玥這陣子有多忙碌。加上主題展開展, 公司因著商業街的緣故同樣對尤菲投以很大的關註，他們在工作間隙談論起這位英國設計師時總喜歡扯上某位中國友人，她不管走到哪裏都能聽見一兩句。

比如聖誕夜裏有人看見林玥上了尤菲的車，尤菲慶生聚會上林玥彈琴獻唱, 周末她們一起為附近花農設計花田，還一起養了只叫做波爾的牧羊犬……

真是忙碌呢。

姚氏裏的人思想開放，嘴也沒個把門的。放假前手頭工作完成差不多了, 各個都抓住空閑湊在員工群裏聊八卦。小淑趁著發完通知剩點時間往群裏看一眼, 果然大家又開始聊尤菲了。

沒辦法, 誰叫尤菲人氣高呢，之前被邀來做設計的時候就迷倒過一大票人。如今他們還念念不忘，哀嚎著要是能請她來當形象代言人就好了。

樓下秘書處的趙姐倒是更喜歡抓尤菲的性取向：“總感覺她是喜歡女人的呢，你看她跟小林妹子互動多甜。”

她指的是早些時候轉進群裏的那幾個采訪節目。扯到林玥, 他們更來勁，因為有人認出了那是曾經來公司送過花的漂亮女孩。

“是那家君緣花坊吧？”

“對啊她皮膚超好的誒！是不是在花房裏待久了都會這麽白凈可愛？”見過真人的前臺小美迅速蹦出來，“而且說話還很溫柔呢，太甜了想捏她的臉哈哈哈。”

“為什麽你們都這麽有眼福？”工程部小李：“單身人士表示好想要這樣的女朋友啊……不行了我得抽根煙靜靜。”

“我倒是覺得這樣軟萌的姑娘配咱們姚總不錯。”小淑突然出聲。

這句話扔進去，群裏瞬間變安靜了，隨即又像是□□炸開一般濺起浪花無數。

“啊啊啊孫秘書你居然！”財務部的小由驚聲大叫。小美也跟著起哄：“沒準咱們大老板真的好這口哦！”

“孫秘不說我還不覺得呢！現在想想，咿呀～霸道總裁攻軟妹子受什麽的好帶感哇～”

“不瞞你們說，其實我曾經在盛達看見過姚總，她身旁的女生挺像這個林玥誒！”

“真的假的啊？姚總陪女友逛商場？”

“天啊那我是不是也有機會被姚總潛.規則？看來以後得在姚總面前打扮妖艷一點才行～”

“噗！”這幫不正經的女人。小淑看得生趣，伸手抓起一旁零食盒裏的薯片，剛要拆開，卻突然間看清了屏幕反光處映出來的，自家老板冷艷的臉。

“啊啊啊姚總？”姚總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小淑嚇得手一緊，那袋子充氣薯片直接就給捏爆了。

姚清疏也被這爆袋子的聲響嚇到。穩住手裏咖啡，見自己秘書慌忙想關掉頁面毀屍滅跡，凝眉冷聲：“往下拉。”

“啊？”小淑呆住，明白過來都要冒冷汗了。不是吧，姚總這是要圍觀他們聊八卦嗎！

“姚總……”

“有問題？”姚清疏冷冷側目。

小淑只好硬著頭皮撥動滾輪，在心裏祈禱那幫家夥收斂一點。但令她失望了，這會兒群裏簡直鬧騰得快要失控。她只是無意起了個頭，沒想到他們竟能聯想到那麽多，七嘴八舌地討論起老板的私生活，誰都不落下風。

完了。上班開小差，還帶頭編排自己老板……小淑仿佛看見了卷好的鋪蓋和魷魚在向她招手。

轉眼偷瞧，卻發現姚總逐條看得挺認真的。末了，還，還笑了一下？

完了，這個笑容是什麽意思？

小秘書瑟瑟發抖。自家老板卻重新端起那杯咖啡，神色不變地走了，“看來布置的作業還是太少了。”

她幽幽說：“通知下去，收假後所有人都上交一份新年工作計劃。還有一份員工日常考核制度意見及建議，三千字。”

“……好的。”小淑默默鞠一把淚。

好不容易捱到這天下班，竟有一種久違的，念書時候放寒暑假的感覺。楊毓心情愉悅地拎著包跑來十一樓，見小淑還坐在位子上楞神，過去捏捏她鼻尖，好笑道：“下班啦，想什麽呢呆呆的。”

“唔……”小淑還在為姚總的“作業”發愁，見到自己女朋友了，忍不住想撒點嬌。便圈住楊毓的腰，腦袋擱在她肚子上蹭。

“終於有個小長假了哼哼哼。”

“餵，這裏可是辦公室。”楊毓笑著推了推她，倒沒有真的想將人推開。這個點兒公司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姚總也不在，她推拒兩下，手便不自覺改成在對方頭上輕撫。

偶爾違背原則的寵溺也是允許的吧，誰叫她是有女朋友的人呢。楊毓嘴角越發上揚，拉開椅子坐到小淑身旁，聽她興致勃勃地列舉假期裏兩個人出去游玩的地點。

“我查看過攻略了，那個地方游客少，風景也漂亮，現在還新建了溫泉山莊。嗯……不過路途遠了些，自駕游會比較累。石埠山倒也不錯，挺適合三天兩夜……”小淑翻出那些推薦的博客游記給她看。

楊毓卻順勢將她的手帶過來輕輕握住，聲音低了下去，略微有些緊張，“出去玩的計劃推遲一些日子好不好？我爸媽他們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們想讓我回家住兩天。”

“誒？”

“……哦，這樣啊。”小淑眼裏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卻又很快揚起笑容：“過年是該回家的。你先陪家裏人吧，嘴甜一點，多哄你媽高興，也給我說說好話。”

“那你呢？”楊毓知道她父母很早離異了，現在也都不在國內。

“我可以去找我堂妹啊，反正二叔他們都想我過去。”

小秘書笑得甜甜的，楊毓心裏像戳進幾根利刺。握緊了她的手，悶聲：“不行哦，我一個人回去的話他們可不讓我進門。他們是要求我帶上女朋友一起回家的。”

“帶上……女朋友？”小淑臉上偽裝的甜美笑容慢慢消失了，求證似地盯著她看，隨後眼睛才一點點地濕潤起來，顫聲：“你，你的意思是說……”

“嗯，我們一起回去。”楊毓眼睛也跟著濕了。只有她們自己知道，走到如今這一步，得到親人的認可是有多不容易。

她將小秘書攬到身前，指腹細細撇幹凈那眼角的淚痕。平時臉皮挺薄的一個人這回也放下了羞澀，又親又哄，直到自己女朋友破涕為笑。

相比她們，姚清疏的假期就沒有這麽多甜蜜幸福了。頭兩天她除了去看望林爸林媽，陪蔣歆和姚陽逛街外，其餘時間就都待在姚家陪爺爺下棋聊天，晚上還被自己父母硬拉著去看愛情電影，冷眼做了幾回電燈泡。

除夕姚家和林家要吃團圓飯，他們才收了玩心，跟傭人們一起忙前忙後地做準備。

姚清疏的手機從早晨開始就沒消停過，現在幾乎被各式各樣的節日祝福給塞滿了。她挑了一些做回覆，然後不自覺地翻出某位花匠的號碼。指尖輕敲著，信息反覆編輯刪改，最後還是將那句新年快樂發送了出去。

心裏再是埋怨，也輸給了這一刻的想念。

姚清疏悵然失笑。低頭看一眼腕表，阿通跟管家去林家接人，剛才電話裏說大概有十分鐘就到。

她環臂站在前院的水池邊上等著。乍暖還寒的年節夜晚，微風拂面，意興闌珊。

這片別墅區裏一向安靜，過年也不會有多吵鬧。只不過周圍都被傭人們掛起了燈籠，水面上搖晃近處廳室裏的燈光，音樂聲響起，遠處夜空中也零零散散地炸開一些煙花，添了幾分慵懶的歡鬧。

姚陽拿了披肩跟出來，遞給她，“姐，外面冷披上吧，別著涼了。”

大少爺嘴裏叼著根棒棒糖，手裏還捧著平板電腦。剛才的游戲頁面關掉了，換成某個聊天群，裏頭信息叮咚咚地冒個不停。除去那些祝福語，似乎還能見著林玥的名字。

“你在看什麽？”他在她面前顯擺得太刻意了，姚清疏只好配合地問。

順利引得她開口，姚陽立即獻寶似地晃他的電腦，咧嘴說：“嘿嘿是好東西哦，小玥姐她們主題展的開展實拍～怎樣，姐，你現在想不想看？”

面前人笑得蔫壞蔫壞的，姚清疏倒回絕得幹脆：“不想。”

畢竟這個視頻……嗯，早是她看剩下的了。

姚陽完全沒料到，愕然瞪大了眼睛看她。姚清疏不為所動，更是鐵面無私地敲碎自家弟弟的小算盤：“去日本的念頭你趁早打消吧，爺爺不會同意的。至少得等你手裏的新項目正式啟動，你才有假放。”

“啊，怎麽可以這樣……”

“沒得商量。”姚清疏說完見他垂頭喪氣的，又有些於心不忍。這段時間她還一直沒機會跟他聊一聊戀愛的話題呢。

至於那個叫孫靈的女孩，她也還記得林玥關於她的一些評價：外表天真活潑，內心樸實善良，並不是貪慕虛榮愛玩鬧的人。

便放緩了聲調說：“其實你不用太著急。剛開始跟女孩子相處，心意最重要。有時候坐著郵輪出國瘋玩，還不如安靜待在一起看看書，說些貼心話來得浪漫。”

姚陽：“……”哪來的老幹.部！而且跟女孩子相處什麽的關他什麽事嘛！

“我都跟阿光他們約好了的，臨時反悔多沒有面子，姐你幫我跟爺爺說說嘛……”大少爺繼續撒嬌賣慘，可是自家姐姐最近少了愛情的滋潤，比從前更加鐵石心腸冷酷無情。

嗯，不僅冷酷無情，還口是心非！姚陽憤懣腹誹。腹誹完還是自動自覺點開了視頻，眼巴巴地捧到姚清疏跟前：“喏。”

姚清疏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將目光投過去。

視頻是用手機拍的，畫面有點晃動，遠不如她存在電腦裏的，那些專程派人去拍攝的要清晰。這會兒正是開幕式上組長進行理念闡述的環節，待林玥從容走上臺，畫面更是顛顫，還夾帶著手機主人興奮的低呼聲。

姚陽看看屏幕，又激動看看自己姐姐，像極了一只拼命搖著尾巴的小狗。只可惜他所期待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什麽看見愛人後的欣喜感動熱淚盈眶啦，還有驕傲欣慰思念埋怨啦，都沒有。

事實上姚清疏將情緒斂藏得太好了，盡管她收束在兩側的指尖已經忍不住輕顫。

屏幕裏的那人，頭發似乎長了許多，垂在身後的發梢微卷，意外添了些成熟韻味。而身上裁剪合度的禮服，讓她看起來更加纖盈高挑，氣度翩翩。

太耀目了。姚清疏有想象過這一天，只是沒料到她的成長如此迅速。

“有沒有那麽一處風景，讓你往後餘生，再也無法忘懷那一瞬間的悸動？”林玥微笑著說。她身後熒幕投映出她們所設計的展區。

風信子，水仙花，還有階前瓷瓶裏清水供養的幾枝白杏，配以欄桿旁搖曳的二月蘭，溫暖而清麗的色調，又富有強烈生機，一眼看去就讓人有駐足細品的欲望，想來花香也是極為誘人的。

“好漂亮啊！”姚陽嚼碎了棒棒糖，插嘴說。

姚清疏不禁想起了林玥從前坐在露臺邊上打理花草時的那些念叨。她說，風信子是永恒不變的愛戀，水仙花是朝思暮想的婉轉多情。杏花……

“杏花是純真的傾慕，是幸福的來臨。”此刻站在講臺上的人彎唇一笑。

“它們在用自己的顏色，體態，氣味，用自己的語言來為我們訴說一個浪漫的故事。每一個到來的人都將成為故事的主角，好似偶然，又似早有所感的命中註定。”

“我們很幸運地選中了這樣一個構造獨特的空間，它更像是坐落於某處庭院中的露臺，一側連接地面的階梯使得它不再是遙遙相望觸不可及的，而是近在眼前，充滿可能，充滿想象，充滿期待。仿佛下一秒，美好的事物能順應直覺降臨到我們身邊。”

“因此，我們的作品命名為，預感。”

掌聲響起，評委席上的導師們也露出了笑容。林玥走下來，尤菲率先張開雙臂迎上去，錄像到這裏就結束了。

末尾兩人愉快相擁的畫面原本沒有掀起多少風浪，但想著林玥近來的表現，姚大經理的心裏就開始翻江倒海了。

姚陽後悔自己手慢沒能及時關掉。眼見著自己姐姐身上寒氣越來越重就快要殃及池魚，前方拐角處車燈忽而一打，阿通的車子已經開進大門，一個漂亮的轉彎穩穩泊在路邊。

“誒這麽快啊。”他慶幸人來得及時，趕緊小跑著迎過去。

姚清疏也打理好自己的心情上前，“爸，媽。”

“誒，清疏啊。”下了車的林媽紅光滿面，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林爸也是滿臉喜色，見姚清疏要搭把手，溫聲說：“這些東西重，交給陽陽提就好了。你去幫我們拿一下後座的年糕吧。”

“好。”姚清疏沒個防備，就讓姚陽先帶他們過去，自己繞回車後座。

然而拉開車門，卻是一大束鮮紅的玫瑰花猛地探出來，遮擋了大半的視線。

姚清疏怔住，待看清花束底下托著的那雙白皙纖秀的手，才終於意識到什麽。心跳怦然加快。

然後下一秒，她如願以償地聽見了那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聲音，說：“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又回來啦~~怎樣，這章是不是很粗長哈哈哈~~~~

(￣▽￣)~還有一章，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來得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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