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晴朗的日子沒能持續多久, 這周末又開始變得潮濕陰沈了。

林爸早晨起來, 發現窗玻璃上都凝了一層水汽。而四周白霧濃重，遠方的房屋樹木, 廣告牌, 統統只能辨出些朦朧的影子。

老宅區周邊的小道裏也沒什麽人來晨跑了, 落葉滿地, 越發淒清。

他恍惚望了會兒，隨後被砂鍋的響動驚醒，趕緊揭開蓋子加進去一小勺調料。

湯已經熬得差不多了。

林媽遛狗回來見自己丈夫在廚房裏忙前忙後, 忍不住埋怨：“你說你，兒女不在身邊, 就我們兩個人吃，還做這一大桌子菜幹什麽呢。”

“不是有阿黃幫著吃麽。”林爸抽空回了一嘴。正在舔毛的大黃狗聽到自己名字，歡快地沖他搖了兩下尾巴。

林媽笑瞪他，“你兒子昨天還在電話裏抱怨你太寵阿黃。”

“呵, 他要是吃醋就多回家。”林爸一點也不在意，笑呵呵地端菜上桌，“哦對了, 女兒說待會要視頻。”

“我知道, 是那個花展開始了吧？”林媽也喜上眉梢, “她發了好多照片回來。”

“是嘛。”林爸匆匆摘下圍裙。他剛才忙著做飯沒留意，這會兒擦幹凈手打開聊天界面一瞧，哦，還真是。

於是便顧不得菜還有沒上齊, 仔細翻看起來。

“哎呀，荷蘭那邊可真漂亮。你看這花，怎麽秋天也開得這麽好呢。”

“可能是大棚種的。”林媽掇拾完狗子過來幫他端菜。

“誒，這些是什麽？”他忽而指著屏幕。

她抽空看了看：“奶酪吧？清疏說回國了帶些給我們。”

“叫她別破費了，前段時間送的補品還沒吃完呢。”

“孩子們一番心意，你要是再推拒，阿玥該不開心了。”她拉他坐下，繼續往那屏上劃撥。

一堆花花草草裏頭，有張照片特別惹眼。是她們家女兒跟姚清疏的合影。

那孩子開心地挽著女朋友的手臂，站在一叢不知名的粉色花枝前。粉色的花映著微微羞紅的臉。呵，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穿情侶裝呢。這倆孩子站在一塊兒還真搭對兒。”林爸盛著湯，探頭過來評價道。

卻是好一會兒，才聽身旁的人輕輕嘆了口氣，應聲說：“是啊，真搭對。”

這語氣……他動作微頓，轉頭看去一眼，隨後，手裏的湯勺便慢慢擱回了盆裏。

搖頭笑：“你呀，想孩子了吧。”

“我也想。”被說中心事的人不出聲，他自己先大方承認，“以前吧，咱們阿玥雖然不在家裏住，但偶爾也能回來看看。現在她出國了，我這心裏就空落落的了。”

林媽倒是被逗樂了，瞥來一眼，半開玩笑說：“要不咱們也去荷蘭？”

“一把老骨頭嘍，可不想折騰。”

“這就折騰了？也不知是誰，年輕的時候還想當什麽探險家。”

“你也說了是年輕的時候嘛，現在都老了。”

林爸咧嘴看向林媽，林媽也笑著回望林爸。兩口子都在彼此臉上尋見了歲月的風霜。

可不是老了嘛，眼角有皺紋了，頭發也花白了。

可曾經那些蓬勃燦爛的時光啊，回想起來仿佛還是不久前的事情。

林爸悵然握住自己妻子的手。

“你說時間過得多快。”

“是啊。”林媽將盛好的湯端到他面前。

身後窗臺一片枯葉打著旋飄過，忽高忽低，最後如蝴蝶輕盈停足在路邊。

路邊幾棵樹都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間露出一個空了的鳥巢。

姚陽仰頭望了會兒，收回視線。踩著一地落葉從幾棵梧桐底下走過。

可惜並沒有聽見像前幾日那樣碎裂的脆響。積葉經晨霧浸透，就好似泡發的麥片一般，踩上去還微微黏腳，像是對他的無聲挽留。

他剛跟幾個投資商吃完飯。難得周末裏有小半天休息的時間，卻意外沒什麽想去的地方，也無事可做。

漫無目的地在外邊晃蕩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轉角，停在了那個十字路口前。

斑馬線的另一端，花店裏這天似乎有點冷清。

正在櫃臺後邊整理東西的孫靈聽到門口風鈴響動，習慣性地擡頭微笑說了聲“歡迎光臨”，然後，臉上表情無意外地來了個大轉變：“怎麽是你啊。”

“很奇怪麽，就不許我買花？”姚陽挑眉，雖說原本就不期待這人能有好臉色，但是，果然好不爽啊。

他一直都很招人喜歡的好麽，幾時這樣不受待見？

“那您隨意看看。”孫靈皮笑肉不笑，盡管之前的一些誤會都解開了，她對這位大少爺仍是心存些芥蒂的。沒辦法，誰叫他看起來輕浮呢，而且嘴也欠。

她不打算過多理會，正要繼續幹活，轉頭的一瞬卻不小心瞥見對方的手機屏保……居然是她姚女神的照片！

哈，一個大男人，拿自己姐姐的照片當屏保做什麽？

孫靈看姚陽的眼神頓時變得微妙。

不過那張照片她好想要啊怎麽辦！

這頭假裝看時間的姚陽暗暗偷笑。鬼知道他為什麽在進來之前特意改動了手機。或許僅是因為聽林玥說起過這女孩子是他姐的迷妹？

呵，反應倒是比他預想中的有趣呢。

大少爺報覆性的惡趣味得到了滿足，有人卻因此煎熬得要撓心撓肝。

孫靈這會兒工作全然不在狀態。又一次剪壞了彩紙放錯了抽屜碰翻了工具盒，她終於忍不住了，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湊過來：“那個……姚少爺，你能不能給我一張照片？呃，就是你拿來當屏保的那張。”

“嗯？”姚陽故作不知：“手機屏保？”

“對對對，就是你姐的照片。”

“你要我姐的照片做什麽？”

“因為她是我女神啊！”孫靈一不小心就語氣激動地爆出了這句。反應過來趕緊收回調子，可憐兮兮地說：“拜托了，我不會洩露出去的，只存著自己看看。”

“嘖……”姚陽瞇起眼，好半天才老佛爺似地斜視過來，慢悠悠地說：“我為什麽要給你呢？”

“……你想買什麽花？我可以給你打折啊！”孫靈殷勤說：“不然，我送給你，隨你挑！”

呀，居然送花了都。姚陽得意哼哼：“以後還對我這麽兇麽？”

“……”真是小人得志啊！孫靈忍了忍，好脾氣地陪笑：“怎麽敢兇您呢，您是個大好人啊。”

“我哪裏好了？”

“長得帥又人品好，德才兼備天之驕子啊！”

“呵，這還差不多。加個好友吧。”

“沒問題！”她迅速拿出手機加了他，“那照片……”

“不給。”

孫靈手裏一頓，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什麽？”

姚陽攤手：“我又沒說過要給你。”

“你！你……”好哇，感情剛才都是在逗她玩呢！真過分！孫靈氣得一跺腳，扭頭就走開了。

姚陽憋住笑，剛要繼續耍嘴皮子，卻見這人直直跑去搬門口的東西。

原來外面已經飄起了些雨絲。

他跟過去，悠哉倚著門框望那天色，“只是些過雲雨而已，一會兒就停了，用不著搬前搬後吧。”

孫靈沒好氣地瞪他：“我是要打烊了！”

“誒？現在還不到五點就下班了？小心我跟你老板告狀哦。”

“大少爺管的真寬。我請假，今天家裏有事情提前收工不行麽！”

語氣兇巴巴的，看來是真生氣了。

姚陽見自己的玩笑可能開過火了，不由有些心虛，“那，這些花都要搬進去嗎？”

孫靈：“廢話！”

“……”挨兇了的姚大少爺小聲嘟囔：“你們店裏也不多招一個店員。”

“肯在花店工作的男生本來就少啊。”孫靈懶得看他，自己彎腰去擡一盆羅漢松，嘴裏還不饒人：“你們這些男人都是花花腸子，拿花哄騙女孩子也信手拈來，但又有幾個是真正喜歡花，有耐心待在花店裏照看花草的……”

她喋喋不休地埋汰的時候，腳步聲忽而來到了跟前。然後，那只正費勁挪動的沈重陶盆便離了手，被一股力量擡了起來。

訝異擡頭，卻看見是姚陽穩穩抱著羅漢松轉身走進了店裏，放到架子旁邊，又一言不發地出來搬另一盆。

“誒你……”她一時呆住。懸在原處的手許久才楞楞地放下。

而姚陽已經來回跑了幾趟。原本筆挺幹凈的西裝外套上沾了些泥土，肩頭暈開雨絲打濕的深淺不一的痕跡。

到最後，門口的東西幾乎都是某位大少爺幫著收拾完的。

孫靈回到家裏，想想總有些過意不去。這位大少爺雖然嘴巴欠心眼小，但人品也不算太壞嘛。

正琢磨著要不要發條信息過去跟人家說聲謝謝呢，那頭卻先發來了消息。第一眼掃過去她就激動起來了。

啊啊啊！那圖不正是她今天想要的照片麽！大少爺良心發現了？

可是待第二眼看清後，她又僵住了：姚女神臉上，怎麽打了馬賽克！

“在嘛？”姚陽的語音下一秒跟著蹦了進來：“打個碼，免得你成天對著我姐的臉意.淫哼哼。”

……意淫個頭啊！孫靈手機往沙發上一摔，虧她剛才還覺得他人品不錯，真是傻透了！

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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