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忌指認

關燈
大年初一,薄薄的晨陽下,溫汀瀅早早去到了禦膳房,親自為皇上做易元簡喜歡喝的冬筍豆腐湯。

皇宮內張燈結彩,而喜慶之氣單薄。

禦膳房裏的人依舊如往常那樣殷勤,只是不如平日裏健談,似乎每個人心事重重,略有忌憚之意。

溫汀瀅察覺到異樣,沒有著急探究,若無其事的煲湯,隱隱不安。本是計劃今日與禦膳房女官談心,希望能先送出一封信箋出宮,見狀她決定延緩,明日再觀察。

經過昨晚的虛驚一場,溫汀瀅必須要盡快出宮,頗有權勢的張子俊總對她刻意避而遠之,使得她把期望寄托於禦膳房女官,恰好此人患得患失可以被收賣。

待湯煲好之後,禦膳房女官照例將湯送到永乾宮外,由溫汀瀅獨自捧著入殿。

殿內,徐淩卿正在翻閱往日頒布的昭令文,焦慮的皺眉,滿心煩躁。他曾以為他能改變朝野十幾年淤積的頑疾,當他日理萬機的治理時,才發現頑疾如同一張蜘蛛網,虛虛實實的百官正是織網者,而他如是困在網中獵物,風雨飄搖。

溫汀瀅將熱騰騰的湯端到皇上面前,溫溫柔柔的等著他的指示。

徐淩卿擡眼瞧了瞧溫汀瀅的孕腹,目光驟然落在她的面容,她溫順柔軟的模樣很美好,在與她的眼神相視時,她自在的微微一笑。

溫汀瀅輕輕垂首,大方的欠身行禮。

每次看到她,他的心煩意燥總能被輕輕撫慰,慢慢得以寧靜。徐淩卿的目光一轉,以眼神示意,侍女立刻上前從溫汀瀅手裏接過湯盅,當眾盛出一勺湯,按部就班的試吃。

溫汀瀅清楚這個步驟,只要皇上決定當即品嘗她端上的食物,總會有侍女先行試吃,她已習以為常。禦膳房女官曾言,皇上平日裏的所有膳食都會先由侍女逐一試吃,確保安全。

然而,這次不同於往日,只見侍女在試過湯後,突然倒地,面色發青,頓時就沒有了呼吸。

冬筍豆腐湯裏有毒!

見狀,徐淩卿猛地拍案而起,龍顏大怒。

溫汀瀅怔怔然的瞠目,難以置信。

眾人嚇得跪了一地,鴉雀無聲,皆瑟瑟發抖。

徐淩卿威視著溫汀瀅,目光覆雜的審視,看在眼裏的只是她的驚詫,不躲不避的驚詫。

下了毒的湯就在眼前,試湯中毒而亡的侍女亦在眼前,他冷問:“是誰?”

溫汀瀅的背脊發涼,雙手緊捂著孕腹,如實的輕道:“湯是民女親自做的,民女親自看著整個煲湯過程……”

徐淩卿臉色冷沈,字字沈重的問道:“僅你一人有機會在湯裏下毒?”

溫汀瀅輕輕望著他,不置可否。

徐淩卿怒問:“你想毒死朕?”

溫汀瀅堅定的搖首,道:“民女不想。”

他緊問:“不想?”

她輕道:“不想。”

徐淩卿沈聲問:“告訴朕,你懷疑誰?”

溫汀瀅仔細的想著煲湯的過程,難以有人能掩人耳目的下毒,但似乎每個人又都有機會掩人耳目。在他緊緊的逼視下,她不能隨意指認,萬分愧疚的道:“民女沒有註意到可疑之人。”

徐淩卿追問:“無人有一絲可疑?”

溫汀瀅更為愧疚,脫口而出的道:“無人。”

徐淩卿深皺眉頭,低沈聲道:“你袒護別人,就是在逼朕殺了你!”

溫汀瀅咬著唇,蹙眉看著徐淩卿,心中的愧疚全顯現在面容上。

那是清晰的愧疚,不是膽怯的惶恐,徐淩卿凝重道:“無論你說是誰,朕都信!”

溫汀瀅慚愧的道:“民女沒有袒護任何人,怪民女沒有察覺到誰人有歹心。”

她的坦誠都清楚寫在她眼睛裏,寫在像鏡子一樣眼睛裏。徐淩卿的面容冷肅,瞳孔像是被紮了一根刺,他緊握著拳頭,重重打在案上。

溫汀瀅已然明白,這是借刀殺人的詭計。皇上有每餐皆用試吃侍女的習慣,還如此冒險的把毒下在湯裏,無非是一箭雙雕的嫁禍——極可能使皇上盛怒的殺了她,或機會渺茫的毒死皇上。

這是誰的詭計?又是誰把毒下在了湯裏嫁禍給她?

她小心翼翼的置身於他的盛怒下,雙手緊護著孕腹,無助的靜靜站著,等著他下一刻的發落,審慎的閉口不多言,避免弄巧成拙。

殿內彌漫著恐怖的陰霾,張子俊悄悄打量皇上,皇上儼然怒極,他冷漠、暴躁、焦慮,打女人、汙辱女人、殺女人,竟然卻對她隱忍克制的沒有暴力相加。

與此同時,溫汀瀅的餘光瞧向張子俊,發現了他在觀察皇上,好整以暇的等待多疑、暴躁的皇上怒而殺人。顯然又是他在從中作梗,難道他想讓她死?他為何想讓她死?他到底是何立場?

忽然,肅靜的殿內響起徐淩卿的威聲,命道:“速調三百禁衛軍到永乾宮聽令!”

侍衛應是,奔去傳令。

徐淩卿再次下令道:“速去禦膳房,但凡是今日見過溫汀瀅的人,全部都傳喚到此。”

侍衛應是,忙去傳喚。

徐淩卿同樣意識到這是嫁禍的詭計,神情嚴肅,默默看著柔弱的溫汀瀅,心道:有人在害你,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嗎?

他不允許有人害她。

他要保護她的命。

為何?

因為她跟他一樣無依無靠且不去依靠,跟他一樣被蒙騙,跟他一樣擺脫不了這種被困的命運。

僅此而已?

徐淩卿的心很亂,理不清終是為何在意,也許,他只是不容許有人在他的後宮耍手段;也許,他不相信自己身為一國之君,就連保護一個柔弱女子的命這麽簡單事也做不了。

溫汀瀅不安的屏息,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一想到今日禦膳房裏的人心事重重,而又有張子俊在幕後推動,她難以預料自己是否會再次身陷囹圄。

隨著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三百名禁衛軍來了,嚴陣以待的候在殿外。禁衛軍高漲的士氣,訓練有素,與皇宮裏的死氣沈沈截然相反。

徐淩卿踏出正殿,負手而立在階上,命道:“二百人護守永乾宮外,擅進者格殺勿論!”

二百名禁衛軍出列,齊聲應遵命,列隊而出守衛在外。

剩一百名禁衛軍候在原地,監視著被傳喚而來的禦膳房的人,共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都惶惶不安,心知肚明發生了什麽,紛紛自求多福的跪地,叩拜龍顏大怒的皇上。

溫汀瀅站在陰沈沈的殿內,眺望著寒冷雪地裏跪地的眾人,隱隱一嘆。

徐淩卿淡淡說道:“給他們每人先賜十鞭。”

張子俊應是,速派人去傳喚負責責罰施刑侍衛。

如陰霾的烏雲壓境,四十二人惶恐發抖,暗暗的面面相覷,厚重的戾氣盤旋在頭頂。

不多時,四十二人背後各站著一名負責施刑侍衛,均手持倒鉤細鐵鞭。

張子俊揮了揮拂塵示意,立刻開始行刑。

不由分說的酷刑突如其來,鞭抽骨肉聲響起,鞭鞭兇狠,四十二人嚎叫震天。

徐淩卿漠然看著,眉頭都不曾皺一下,聽著求饒聲,他臉色鐵青更為憤怒,緊抿著唇,長袖中雙手已握成了拳頭。

揪心的慘叫聲嘶力竭,絕望而殘酷,血肉橫飛,整座永乾宮上籠罩著悲愴。

溫汀瀅極為不適的閉起眼簾,無能為力的存在於暴戾中,在發寒發抖,她只能一言不發,無法自作聰明的去幹預皇帝的決定。

皇帝動怒了,即使牽連無辜數十人絕不放過一人,暴虐的遷怒於眾。

十鞭完畢。

四十二人背部已是血肉模糊,匍匐在地,茍延殘息。

徐淩卿這才開口怒問:“是誰在朕的冬筍豆腐湯中下了毒?”

禦膳房女官跪著向前挪了挪,重重向皇帝叩首,恐懼聲道:“求皇上明鑒,那湯是溫姑娘親自所做,若有人下毒,只有她能啊。”

這與溫汀瀅自己所言的一致,只有她有機會下毒!

“只有她。”

“是她。”

“就是她!”

“她下的毒!”

階下的附和聲此起彼伏,四十二人都無辜而憤慨的指向著溫汀瀅,急急忙忙。

禦膳房裏的人為了自保,異口同聲的指向她,始料未及。溫汀瀅內心悚然,不曾想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指向聲鋪天蓋地、震耳欲聾,她仿佛被孤立於四周不斷漲潮的巖石上,巖石的大小僅雙腳下方寸之地,無路可走。

在高漲的指向聲中,徐淩卿冷肅的回首,目光覆雜的望向溫汀瀅。下一刻,他疾步走向了她,裹著暴風驟雨。

見他霍然逼近,溫汀瀅深吸了口氣,眼神裏閃爍著細碎的光,靜候著他走近駐步在面前。

徐淩卿淩厲的緊盯著她,沈聲問:“真的只有你有機會下毒?”

事到如今,她還堅持禦膳房裏無人可疑嗎?

她不想隨意指認任何人,而那些人都在拼了命的指向她,可恨又可憐的踩著她脫險。

溫汀瀅不敢輕易的回答,在謹慎的思索著,殿中的沈默令人窒息。

徐淩卿冷道:“如果是真的,朕會剖開你的肚子,殺了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