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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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晏俯跪在地上, 未束的烏發垂散在地, 正好遮住了整張小臉,也掩蓋了哭泣的痕跡。

白皙的額頭抵地, 有冰涼的寒氣順著天靈蓋往上竄,嬴晏卻恍若不察一般。

就在此時, 一只微涼的手掌搭上她胳膊,將人拉起。

嬴晏茫然擡眼, 出乎意料地瞧見了謝昀。

“……二爺?”

她的聲音有點幹啞, 似是松了的一口氣,“你回來了。”

謝昀“嗯”了一聲,屈了指腹和手背, 慢慢地蹭去她眼角淚花, 又伸手把淩亂的青絲捋到耳後,“回來了。”

他剛才就在九龍殿,目睹了一切。

其實謝昀很難與人共情。

天生的緣故有,後天的原因也不少,一顆心涼薄而寡,淡看世間冷暖。

可是與嬴晏有關的情緒,他似乎都能敏銳的察覺,甚至共情。

所以謝昀把人拉起來,果不其然, 晏晏落淚了。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身上是好聞的冷香,順著呼吸卷入她的胸腔,莫名的讓人心安。

嬴晏吸了吸鼻子, 止住了眼淚。

“你有沒有受傷?”她神情擔憂,手忙腳亂地在他身上亂摸。

謝昀笑笑,“沒有。”方才那場廝殺,他身上甚至連血都沒濺上。

一邊說,他一邊伸手又揩嬴晏眼角。

謝昀不喜歡看到嬴晏落淚,無論喜極而泣還是哀悲難抑,只要看到她眼淚花,他心底便不可控地騰起一抹戾氣。

想將弄哭她的人都殺掉——

那邊嬴柏抱著永安帝的身體,放在了不遠處的龍床上。

這場意外的驚變,讓他想起了全部記憶。

永安帝於他而言是君,更是父。

嬴柏坐在床畔,替他斂好儀容,靜默地看了半晌。

一時間,整個九龍殿寂靜無聲。

外面的顧與知已經處理好了外面的閹黨,掀開簾子,率人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

嬴柏聞聲負手轉過身,神情已然恢覆如常。

他一張俊臉緊繃,開始有條不紊地吩咐永安帝駕崩後的事情。

不得不說,嬴柏的確是個十分出色的儲君。

年少時永安帝和帝師們的精心教導,讓這個男人即便流落民間八載,也能在短短數月的時間內,很快熟悉朝政,並且游刃有餘。

安排好之後,嬴柏走到嬴晏面前。

嬴柏彎身低頭,揉了揉她的腦袋,嗓子有些發幹,“晏晏,對不起。”

“我該早點回來。”

早一點回來,母後就不會郁郁而終,十四妹也不會受八年苦。

嬴晏聽出了畫外音,欣喜擡眼,“三哥,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嬴柏伸手,抹了抹她微紅的眼眶,聲音溫柔。

少年時,他的妹妹是個小哭包,即便打扮的如皇子一樣,依然嬌氣黏人,像小姑娘。

嬴晏再也忍不住,倏地伸手抱住嬴柏,將整個臉蛋埋在他胸膛,眼淚開始不爭氣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哭的哽咽,卻不忘搖頭,安撫她的兄長:“不是三哥的錯。”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從來都不是怪一個人。

即便沒有八年前那場山洪意外,嬴晏也知道,父皇與母後還是會因為別的事情反目,而她也會一如既往的遭父皇厭棄。

嬴柏聽了愈發難受,喉嚨微滾,卻不知道如何輕聲哄小姑娘,只把手掌落在她脊背,一下下輕撫安慰。

他怎麽能,不愧疚啊。

……

永安帝駕崩的消息傳至平雲山圍場時,一片嘩然,永安二十三年的冬狩匆匆中斷。

而這場悄無聲息的宮變,也在諸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結束了。

太子嬴柏主持喪事,當日便從燕郊的北大營調遣五千精銳入京,將永安帝的屍身運回了燕京。’

梓宮停靈在紫宸殿前,折騰了一天,等一切收拾妥當,已經到了傍晚。

太子、皇嗣、宗室、文武百官與命婦,皆去妝剪發,入宮為大行皇帝小殮。

消息傳到肅國公府時,謝夫人正握著一把小金剪在修剪梅花枝,乍聞聽見陳文遇謀殺永安帝的消息,她手中的力道不穩,“哢擦”一聲,怒放的梅花被攔腰剪斷。

謝山如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胳膊,望向前來通稟的陵深,微皺眉頭。

謝夫人的臉上不可置信,聲音發顫:“此言當真?”

陵深點頭:“太子經派人傳召百官與命婦入宮,一會兒便能到國公府。”

謝夫人聞言,一張臉色本就不太好的臉蛋瞬時變得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好在有謝山如扶著,才沒至於摔倒在地。

她喃喃自語:“怎麽會,怎麽會……”霎時間,眼淚就溢滿了陳宜畫的眼眶,怎麽會如此糊塗,竟然膽大到意圖謀害陛下和太子。

謝山如遠比謝夫人要冷靜的多,他一面安撫妻子,一面開口問:“現在人在哪兒?已經處死了?”

“陳文遇被太子關到了北鎮撫司,等候處置,其餘人已經當場斬殺。”陵深如實回稟。

“何人救駕?”

“是二爺和顧大人。”

謝山如頷首,示意知道了,他倒不覺得意外,這些時日來他雖然沒有前去湯泉宮,卻一直留意著朝堂上的動靜,著實為二子捏了一把冷汗。

如今塵埃落定,他也不必日夜擔憂了。

“北鎮撫司?”謝夫人後知後覺地擡眼。

陵深點頭:“是。”

謝山如瞥了陳宜畫一眼,略微沈吟後,揮手吩咐陵深退下,再看向她時,一向溫和的聲音難得帶了幾分嚴肅:“宜畫,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昀兒承擔不起。”

他豈能不知自己的妻子動了什麽念頭,她是想讓二子偷天換日,將陳文遇救出來。

謝夫人面色一白。

“我……”

謝山如拍了拍陳宜畫的手,嘆了口氣,拉著她在一旁坐下,語重心長道:“宜畫啊,人各有緣法,謀害皇帝的大罪,別說律法不會放過,就是新帝也不會放過弒君弒父之人,我們幫不了,也不能幫。”

謝夫人怔了許久,“知道了。”

……

這日夤夜,嬴晏去了一趟北鎮撫司的地牢。

作為熙朝臭名昭著的詔獄,北鎮撫司的地牢不負虛傳,一入門便是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息,幽暗的甬路狹長,恍若通往陰曹地府。

詔獄內不設窗戶,四周的墻壁上刷的一層黑漆,若沒有燭光,黑漆漆不見五指。

這樣的環境,讓嬴晏十分壓抑難受。

她拎著一盞燈籠,兀自朝著最裏面的監牢走去。

陳文遇的情況不太好,謝昀那一腳踹斷了他胸前的三根肋骨,因為骨裂不時有疼痛感傳來,甚至影響到了呼吸,而四肢被厚重的鐵鏈捆綁,動彈不得。

一抹微弱的光線出現在視線中,陳文遇不適地瞇了瞇眼,擡眼看去,只見是嬴晏。

小姑娘打開了牢門,走了進去。

她同白日時沒什麽變化,依舊是一身雪青色的胡服,只是眼周有不甚明顯的微紅,稍顯憔悴。

可是無論怎樣,落在他眼中,都是極美的。

陳文遇的嗓音有些沙啞,“晏晏。”

嬴晏沒說話,小姑娘擡著眼睛,似乎是在看他,可是陳文遇知道,她的目光錯開了他的眼睛,落到了身後黑漆的墻壁上。

陳文遇沒有在意,視線落在她嬌美白皙的臉蛋上,輕笑了一下。

自打初遇時,他就知道嬴晏長大後會是一個美人,可是如今這個美人,再也不屬於他了。

“晏晏,是不舍得…我麽?”

說完這話,陳文遇一陣咳嗽,胸前的痛意又重了許多。

嬴晏沒答,她知道自己其實不應該來,可是若不來,白日時九龍殿前一見,就是兩人此生所見的最後一面。等明日,她甚至連他的屍身,都不一定能瞧見。

“你還有什麽心願?”

說她心軟也好,說她愚蠢也罷,嬴晏知道,她得來,不然此生難安。

陳文遇笑了一下,手腕輕動間,一陣刺耳的鐵鏈滑動聲,聲音漸低,“心願啊……”

他慢慢地擡了眼,“晏晏,我想抱你一下。”

也不管眼前人答應沒應,陳文遇自顧自的繼續說,聲音沙啞,似是低喃:“晏晏啊,除了你,我沒有心願了。”

嬴晏心神微顫,唇角翕辟,卻最終無言。

陳文遇沒意外她的反應,忽然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爹叫陳賀仙,我娘叫謝姝。“

嬴晏楞了一下,這是陳文遇第一次同她說起以前的事。

她不知道陳賀仙是誰,可是卻聽說過謝姝的名號,謝家有女,麗姝天成,是肅國公謝山如的妹妹。

“我叫陳昭,”陳文遇凝著她的眉眼,清澈的嗓音低而啞,“晏晏,我不叫陳文遇,我的名字是陳昭。”

“青春受謝,白日昭只。”他一字一頓。

嬴晏是個心思很敏銳的人,幾乎是一瞬間就明悟了陳文遇的意思,“我記下了,陳昭。”

聽見她喊他的名字,陳文遇展了一個笑,眉眼間的陰郁漸散。

“晏晏,我想抱你一下。”他又道。

借著微弱的光線,陳文遇的的目光落在嬴晏身上,久久不肯離開。

若是此時的光線再明亮些,嬴晏便能察覺,他眼底藏著一抹詭異。

只可惜這樣狹小幽閉的環境,勾起了嬴晏年幼時不美好的記憶,也讓她心神有些壓抑害怕,故而錯過了那細微的情緒變化。

“晏晏,這是我此生最後一個心願,你會成全的,對嗎?”

陳文遇沙啞的聲音卷著濃濃的悲戚。

果不其然,嬴晏動搖了,兩人四年生死相依,即便如今兩人之間有再多不可逾越的坎溝,曾經的感情卻不是假的。

嬴晏遲疑片刻,把手中的燈籠放在地上,緩緩走過去,伸手抱了陳文遇一下。

小姑娘身上的衣衫厚重,卻仍能隱隱約約感受到身體的柔軟,陳文遇的眼簾垂下,狹長眼底的瘋狂與幽幽陰鷙不減。

嬴晏沒害怕陳文遇會再對她做什麽,他四肢被捆綁著,動一下都困難。

嬴晏抱了一下,就準備松手離開,不想陳文遇忽然偏頭,狠狠地咬上了她脖頸。

尖銳的牙齒刺破嬌嫩的肌膚,帶著銹氣的血腥味卷入陳文遇的嘴裏。

突如其來的痛楚,嬴晏頓時意識到不好,神色驚慌恐懼,下意識地伸手去拽陳文遇的腦袋,只是他死死地咬著,像野獸叼住兔子一樣,無論如何都推不開。

“放開我啊。”嬴晏輕軟的聲音裏帶了恐懼和哭腔。

慌亂掙紮間,細微的鐵鏈拽動聲和捶打的聲音交纏。

嬴晏沒想到,陳文遇竟然想要她的性命,胳膊推搡掙紮間,無意地按上了他胸口。

就是那一下,裂骨刺透了血肉內臟。

陳文遇悶哼,咬緊的牙齒終於漸漸松了,嬴晏慌張後退,跌坐在地,一手去捂脖子,觸感粘膩溫熱,還有不可忽視的刺痛。

她知道自己的脖子被咬破了。

“晏晏……”

陳文遇又低喊了一聲。

他嘴角漸漸溢出了一抹鮮血,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蜿蜒在蒼白清俊的面上,分外刺目。

然而他唇邊卻勾著一抹得逞而詭異的笑容。

嬴晏嚇得三魂六魄盡散,哪裏還敢再看陳文遇,慌張地拎起地上的燈籠,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陳文遇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瞳孔逐漸變得渙散,聲音越來越低。

“欠你的命,還你。”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太困了,寫得亂七八糟。

刪了六百字,重新加一千七新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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