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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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燦爛奪目, 照在綠茵茵的蹴鞠場上, 小草尖兒泛起點點金光。

場上參加蹴鞠比賽的隊員已經各自就位,聖人和朝中正四品以上的臣工家眷、以及各位侯爵親貴與外國使臣一起坐在了觀眾席看臺上。

為了這場比賽,李隆基帶著傷準備了三個月。

其中,他遭遇了重重困難。

因為聖人極其重視這場比賽, 蹴鞠場地必須慎重選擇,不能讓聖人的安全受到威脅, 此為其一。

在聖人安全不受威脅的情形下, 又要讓百姓和鄰國使者們感受到這場比賽的恢宏與盛大, 此為其二。

除了這兩點, 還有諸多關於天氣、風向之類的細節考慮。

當然, 這些都不足為慮,他遭遇的最大困難來還是自於太平公主的刁難和挑刺。

太平公主以各種借口阻止他舉辦這場蹴鞠大賽, 李隆基一件件解決了太平公主提出的刁難, 最終讓她無可挑剔。他不知道,這其中是否也有胡七七的幫助。

李隆基看向胡七七所坐的方向,此刻, 她正在與狄仁柏說悄悄話。

不知狄仁柏在她耳旁說了什麽, 她臉上先是羞澀一笑, 繼而微微慍怒,之後更是不顧眾人的眼光, 捏著狄仁柏的耳朵逼他認錯。狄仁柏雖被她“欺負”,臉上卻洋溢著幸福而又的笑容。

曾幾何時,他也有那樣的機會, 與她親密無間。

他忽然想起了在長安城中的某一個夜晚,胡七七吃飽玩累後,枕著他的膝蓋睡著了。

他以為那條路很長,也許能長到天荒地老。

可是,人在某一個瞬間做出的選擇,就足以改變一生。

他與胡七七漸行漸遠,大概是她從感業寺回來之後。

當時,李隆基其實有大把的機會殺張易之,胡七七也有機會再聖人面前告發張易之,但他選擇了保住張易之。

他是在明知胡七七被張易之所害的情況下,做了這個決定。

其實他也可以像狄仁柏那樣,不顧一切的護住胡七七,這樣,他又朝胡七七心裏走近了一步。可是,如果他這樣做,就距離皇位遠了一步。

明白姑母是把他當成棄子之後的那段時間,他想了許多事,直到徹底通透。

從此,她不再是姑母,她只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若是除去張易之,梁王武三思獨臂難支,很快會被太平公主收拾。太平公主收拾了武三思之後,下一個就會來收拾他。

所以,只有讓張易之和梁王合作,共同對抗太子和太平公主,他才能坐收漁翁之利,獲得養精蓄銳的機會。

從感業寺回來之後,他說服了胡七七,不要揭發張易之。胡七七同意了,就算後來她的身份被聖人拆穿,與太平公主母女相認,她也沒有招出張易之。

胡七七和太平公主相認後,一直沒有來見他,因為從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交易失效了。

聖人已經給了她許諾,她對他再無可求。

他也不強求,反正這一路走來,他都是孤單一個人。

上元節過後一個月,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那場準備已久的蹴鞠比賽,終於拉開了帷幕。

他收到的消息是,會有人在那場蹴鞠比賽中服下五石散,然後他們會在聖人面前揭發此事。如此,他便在聖人面前失了顏面。

“殿下,聖人吩咐,蹴鞠比賽可以開始了!”林妙之跑來稟報:“聖人交代,張戎今日身體抱恙,不用安排他上場。”

“聖人怎麽會知道?”李隆基納悶,他想了一會兒之後,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關鍵,又問:“張戎那邊怎麽樣了?”

“半個時辰前,張戎剛剛服下五石散。夏盈查到,是邵王殿下控制了張戎的父母,逼他在賽上喝下五石散。之後,張戎會在比賽後向聖人托出,一切皆是殿下指使。”

李隆基捏了捏眉心後,嘆了口氣,才淡淡吩咐道:“先不要聲張,悄悄把張戎換下。告訴大家,比賽的事盡全力就好,聖人想看的不是我們如何使盡詭伎贏得這場比賽。”

太平公主和李重潤都想得太過覆雜。

聖人年紀大了,只想看到兒孫們如初升的朝陽一般充滿活力,所以才有這場比賽。

爭奪皇位的這條路本就漫長,聖人只是給了他一個成長的機會,任由他野心滋長。至於接下來的路怎麽走,全憑他自己去選擇。

從前他負責皇宮戍衛之職時,常常聽見聖人念著半首《長歌行》。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

從前,他不太明白聖人為什麽總會念叨這幾句詩,直到不久前,他才終於琢磨出來。

百川匯聚,東流到海,怎麽可能回頭呢?

時間如流水,一去不覆返。

他從未覺得聖人會因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

聖人在獲得權利的道路上傷害了許多親人,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晚輩,重走她當年的舊路。

所以,對他而言,通向皇位的路從來都只有一條:做好聖人交代的每一件事,不要犯錯。

比賽已經開始,狄仁柏見胡七七眼睛一眨不眨,拳頭一直緊緊攥住,不經意的問:“你是在為臨淄王擔憂嗎?”

胡七七本來就很緊張,此刻被狄仁柏一問,更加心慌意亂,“咱們馬上就要成親了,你還在吃什麽醋?”

狄仁柏看向高臺上那個俊秀英武的少年,他在人群中如此奪目,隱隱生出了王者的氣魄。對於這樣強大的情敵,他怎能不緊張?

他只能換個角度想,只有世間最瑰麗的珍寶,才能引英雄豪傑競相追逐。

他心尖上的人兒如此絢麗奪目,才能引來諸多人覬覦。

“不要擔心了,你不是將邵王逼迫張戎服用五石散的事稟報聖人了嗎?”

“你都知道了?”胡七七瞪大眼睛,感到意外!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替他操心。說來,我也真是對不住他,明明說好了要陪他走到皇位,現在卻中途退出交易。這幾個月,我都不敢去見他,但我總希望能為他做點什麽。”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你不用解釋,就算咱們成了親,你也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但該吃的醋,我會繼續吃!別忘了,我可是心眼很小,睚眥必報的人。”狄仁柏也學著她的語調,調侃似的眨了眨眼。

“哎呀,你不許取笑我,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幫他了。他已經選擇站在了母親的對立面,我兩邊都不好幫,只能選擇中立。”

胡七七頓了頓,有點緊張的問他:“我打算成婚之後,就去西域各國游歷,尋釀酒良方。你可願意辭官,拋下榮華富貴,與我流浪江湖?”

狄仁柏緊緊抓住她的手,“無論天涯海角,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與胡七七同樣緊張的人,還有太平公主,她看著李重潤臉上自信的笑意,心中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憂愁。

李重潤告訴她,這一場比賽,他一定會贏得漂亮。太平公主不知他哪來的底氣,以她多年的從政經驗來判斷,一個人越是張狂,便越容易失敗。

因為,人往往是在以為自己不會犯錯的時候,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太平公主憂心憧憧的交待:“重潤,這場比賽只需盡力即可,你一定要約束好自己的手下,不要玩那些虛假的伎倆。聖人很在乎這場比賽,這也關乎到大周在諸位外國使者面前的臉面。”

李重潤站在看臺上,自信且得意,“姑母不必再勸,我已將這場比賽當作與三郎的生死之戰。若我這一次不能將三郎順利除去,我從此便安心做我的閑散王爺,不再與他爭辯。”

“重潤,這不過是一場比賽而已,你無需太過在意。無論這場比賽的結果如何,姑母都能順利保證你坐上皇太孫的位置。”

李重潤感激的看向太平公主,“我總要自己學會成長,不可能一輩子都生活在姑母的庇護之下。”

李重潤想起了母親交代他的話:論心機,論手段,論謀略,你不比李隆基弱。因此,你也不用過重依賴太平公主的扶持,除非你願意將來被太平公主持恩脅迫。

這一場比賽,他不但要將李隆基徹底趕出皇位繼承人的競爭,還要徹底擺脫太平公主的掌控。

母親的淳淳教誨猶在耳旁:眾觀古今,每一場權謀爭鬥都會流血,每一次權利更疊的背後都會有見不得人的手段。皇家永遠不會有真正的親情,要想做到那個位置上,他必須狠心。

李重潤已經想好了招數,他控制住了李隆基的下屬張戎,也控制了張戎的家眷,再逼迫張戎服用五石散,張戎會在前半場勇猛無敵,後半場突然失去應有的水準。

聖人必定會好奇,張戎為什麽會在同一場比賽中的狀態如此懸殊。然後,張戎會在聖人面前說實話,告訴聖人,他是聽從了李隆基的命令。

可是,令李重潤感到奇怪的是,張戎居然沒有上場。

他這才開始緊張起來,事情似乎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內。

李重潤招來心腹下屬,質問:“張戎為什麽沒有上場?”

張戎是他的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此計若失,他會一敗塗地,從此失去退出皇位繼承人的競爭舞臺。他絕對不可以輸!

下屬回稟:“是聖人下的令!”

李重潤皺眉:“難不成,是聖人知道了什麽?”

正在他擔憂之際,場上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聲傳來,原來是李重潤所率領的戰隊領先進了一個球。

在之後的時間裏,李重潤的蹴鞠戰隊一直在進球,按理來說,李隆基的戰隊也不差,可是無論他們怎麽努力,卻始終敵不過李重潤的蹴鞠戰隊。

這種感覺,就好像身強體壯的侏儒再怎麽努力,也無法贏過老弱病殘的巨人。努力爬行的烏龜再怎麽加快速度,終究也贏不了緩步慢行的兔子。

李重潤見此情形,才稍稍松了口氣,暫時將心頭的疑慮放下。

上半場過去,李隆基的戰隊一個球都沒有進,胡七七緊張得手心是汗,她悄悄對狄仁柏道:“這場比賽絕對有問題,根據我收到的情報,三郎的戰隊是從軍隊裏選□□的精英組成。在軍隊裏,蹴鞠比賽也是常有的體能訓練,他的軍隊代表了我大周軍力的最高水準。”

而李重潤隊伍,是他匆匆忙忙中拼湊而成,其中有朝臣諸公家的少爺,有洛陽街頭最兇狠的地痞流氓,也有他的幾個心腹。

難不成,這群烏合之眾為名為利,願意拼盡自己的體能極限?胡七七陷入了疑惑。

狄仁柏貼心的掏出手帕,為她擦拭手心緊張的汗水,安慰道:“如果一件事讓你覺得很反常。要麽是你不知道其前因,要麽是你沒有看見其後果。”

胡七七嬌嬌的嗔怪道:“你既然知道了什麽,就快告訴我,別跟我打啞謎。我讀書少,猜不透你的謎底。”

狄仁柏不慌不忙,他用刀子將化開了冰的蜜桃切成小塊,送一塊到胡七七嘴裏,“我也不知道謎底,咱們接著看不就知道了嗎?”

上半場的休息時間裏,李重潤受到了太多誇讚,包括諸位親貴子弟、還有外國來使,就連聖人也賜了他黃金百兩,讚賞了他訓練球隊的能力。

人往往在受到太多誇獎的時候,就忘記了真實的自己,他無意中轉過頭,剛好就見到了胡七七與狄仁柏互相餵桃的畫面,心頭不禁覺得刺痛。

狄仁柏幫胡七七擦掉手中的桃汁,溫柔的問:“坐了這麽久,腰累不累,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胡七七點頭。

狄仁柏和她一起站起來,正要往外走的時候忽然遇到了李重潤。

李重潤春風得意,終於不必苦苦維持君子人設,露出了幾分原本的心性。他和李仙蕙、李裹兒都是一個娘養大的,經年耳濡目染之下,性格總有幾分相似之處。不同的地方是,李重潤更能忍,也更能演。

今日,他終於不必再演了,“這就是你的未婚夫?我看他也不怎麽樣嘛,我瞧著怎麽還不如三郎。”

胡七七氣得發抖,上前一步,怒意騰騰燃起。

狄仁柏拉住了她的手,暗示她不要沖動。

李重潤嘲諷了看了一眼狄仁柏,心內更加得意張狂,“瞧,他連這點膽量都沒有,也不知道你看上了他什麽。長寧,你我本就有婚約在身,你不如棄了他,跟了我吧!”

見李重潤存心找死,狄仁柏也不攔著了。

他本意是想為大周留幾分臉面,畢竟這兒有許多外國使臣,這事兒傳出去也不怎麽好聽。

狄仁柏松開了手。

胡七七上前,對李重潤勾勾手。

李重潤以為她要跟自己說什麽悄悄話,走到她面前,彎腰,低頭,側耳傾聽。

然而,下一刻,一個火辣辣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掌,打得胡七七手心發麻。

李重潤不敢相信,胡七七竟然當重打了他一巴掌,他擡起頭,卻看見她眼中騰騰殺意。

“以後嘴裏不放幹凈,我還有更不客氣的招數等著你,明白了嗎?”

李重潤舉起巴掌,想要還手。可是,他畢竟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看臺最上首,坐著疼愛胡七七的聖人。

看臺右邊,坐著胡七七的生母太平公主。

看臺附近,坐著胡七七的兩位哥哥和繼父,還有正在疾步朝這邊走來的李隆基。

他若有任何輕舉妄動,這些人會不約而同的撲過來活活撕了他。

臉上還火辣辣的疼,李重潤只能忍著疼,拱手向胡七七賠禮道歉:“對不起,是我太莽撞了。”

胡七七仰起頭,冷哼:“你對不起的人又不是我!”

李重潤只好繼續維持臉上的微笑,向狄仁柏道歉:“狄大人,請饒恕我的魯莽。”

狄仁柏朝他拱手,表示原諒,然後攬著胡七七的腰,離開。

對於弱者,他從不記恨,也無所謂原諒。

他們兩個溜達了一圈之後回到席位,正好趕上了下半場比賽。

不同於上半場的驍勇,李重潤的戰隊像是突然洩了氣一樣,被李隆基的戰隊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如果只是一個兩個表現差,這還情有可原。但是,一隊人馬不約而同的行動遲緩,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下半場比賽,聖人看了兩盞茶的時間便睡著了。

初春的風,還帶著冰涼的寒意,上官婉兒怕聖人著涼,命人擡著聖人回宮休息。

李隆基看向聖人離開的方向,他不知道,聖人是否真的睡著了。但他明白,這一次,李重潤徹底失去了皇太孫的資格。

李重潤比賽已經失勢,又看見聖人失望離去,他氣急攻心之下,口吐白沫,從看臺上摔了下去。

之後,場上一片混亂:韋妃和李仙蕙的尖叫哭泣,外國使臣的指指點點,以及比賽臺上雖然兒戲卻又不得不繼續進行的比賽。

如果之前的比賽是烏龜和兔子在賽跑,現在的比賽就是三歲小孩與成人在比賽蹴鞠。李隆基的戰隊幾乎不怎麽需要努力,就能打的李重潤的戰隊崩潰而敗。

結束了這一天的混亂狀況之後,李隆基到狄仁柏府上拜訪。

他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兼門下省侍中,位同副相,掌管著大周帝國的半個權利機構。

可他卻還是住著前後兩進的宅院,仆人不超過四個。

脫下官服的狄仁柏穿著棉布常服,卻仍舊不掩玉樹臨風。李隆基看著他清亮幹凈的眼眸,這一瞬,才算是徹徹底底明白了胡七七的選擇。

他不是不懂陰謀和手段,他只是不屑於用這種隱私手段。他選擇的是一條光明大道,人不能貪心,有所舍,才有所得。

狄仁柏微笑著問:“不知臨淄王殿下深夜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我是來感謝你的!”李隆基起身,朝他行了一記叉手禮。“張戎拜托我向你說一聲,感謝你救出了他的父母和妹妹。我還不知道,狄大人竟然有如此好身手。”

狄仁柏俏皮的笑道:“人總要有些秘密的,不是嗎?”

張戎說,是狄仁柏親自帶著親信,從李重潤手中救出了張戎的父母和妹妹。狄仁柏將張戎的親人送還時,還交代了一句話: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於是,張戎親自向聖人揭舉了李重潤逼他服用五石散栽贓臨淄王的事。事後,他又在李重潤的戰隊所飲用的水中,放了分量恰當的五石散。這才有了今日蹴鞠場上所發生的一切。

李隆基坐下,微笑著問:“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如果我放棄爭奪皇位,成為你的競爭對手。你,會對我用盡陰謀手段嗎?”

狄仁柏仰頭想了想,看向李隆基的時候,眼眶似乎有點濕潤,但他依舊誠懇地回答:“我不會!”

李隆基輕笑了一聲,“我不信。”

“我曾經有過煎熬,甚至也想要不顧一切的將她綁走,帶她遠遠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掙紮過後,我依舊尊重她的選擇。我想,只要她能快快樂樂的過這一生,就算她最後選擇的那個人不能是我,我也會選擇祝福。”

狄仁柏似乎想起了什麽,手指用力捏成拳頭,手臂微微顫抖。

“那個夜晚,我看見她坐在你的馬車上,枕在你膝上睡著的時候,心裏雖然很痛苦,但當痛苦過後,萬般無奈糾結散去,只剩下了這個念頭。”

李隆基不懂:“既然痛苦,為什麽當時不叫醒她呢?”

回想起那一夜,狄仁柏的五臟六腑仍舊會翻湧著疼痛:“叫醒她之後呢?眼睜睜的看著她難堪的向我解釋嗎?我做不到。如果她愛的是我,我願意相信她,包容她的一切。如果她選擇不愛我,我會靜悄悄的退出。”

李隆基永遠無法明白這樣的愛。

既然喜歡,哪怕強取豪奪也要握在手心裏,為什麽要祝福?可是這個問題,他永遠也沒有機會去想明白了。

馬車上那一夜之後,胡七七再未與他有過界的舉動。

也許,胡七七曾對他動心,但是在狄仁柏的包容面前,她將自己蠢蠢欲動的另一半心藏了起來。

狄仁柏端起茶,將茶蓋翻開。

端茶送客。

李隆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彼此賞識,卻永遠不會是朋友,也不可能成為知己。

李隆基起身告辭。

狄仁柏送他到門外,才道:“張戎的事,是我們夫婦送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感謝你過去曾經不惜性命來保護我的妻子。”

李隆基皺眉:“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

狄仁柏沒有理會他的疑惑,繼續道:“我和她成親之後,就會離開大周,我們會沿著絲綢之路一直往西走,甚至會坐船去海外。她喜歡釀酒,想要收集世界各地的釀酒方子。”

李隆基點點頭,“你們還會回來嗎?”

“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了,我都聽她的。”

李隆基心情有些覆雜,他既舍不得胡七七,又希望胡七七快點離開。因為,胡七七是他唯一的軟肋,可是通向帝王之位的道路,必須沒有軟肋。

他不想將來與胡七七立場相對,卻也不希望與狄仁柏為敵。

狄仁柏和胡七七的婚禮是在三月三上巳節之後的第二日進行,這一場婚禮比太平公主嫁薛駙馬時還要盛大,成為了洛陽城中風靡一時的佳話。

當朝鎮國太平公主嫁女,怎麽可能簡簡單單的辦?

太平公主首先是對狄仁柏的宅子不滿意,這兩進的小宅院,如何能盛得下女兒的嫁妝,連陪嫁的奴仆也站不下。太平公主玉手一揮,將洛陽城中最大的一處宅院——織夢園送給了女兒當嫁妝,他們兩個的婚禮也在是這裏辦的。

織夢園有多大,有多豪華?這樣的細節若要講起來,織夢園的大管事高總管可以給人講上三天三夜。

那裏面的布置相當於一個小小的皇宮,反正太平公主派人改造園子的時候不怕逾制,聖人也不擔心太平公主逾制,她唯恐這園子造得不夠有氣勢,委屈了她的寶貝孫女兒。

這一場婚宴辦得更是隆重,賓客除了當朝權貴,還有胡七七昔日在萬泉縣的一些老友,包括黃娘子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徐書生和米小錢(米小錢現在已經改名叫米鴻),還有趙全福以及賀蘭騰夫婦。

但是這麽熱鬧的婚宴,太平公主卻選擇了缺席。

婚宴上坐在左側的是狄仁柏的父親狄知遠,右側的是刻著“胡豐實”三個字的牌位。

太平公主也同意,胡七七繼續保留這個名字,因為她們所有人都很感激釀酒胡,若是沒有這個善良憨厚的男人,世界上早就沒有了胡七七。

太平公主陪著聖人坐在皇城的角樓上,眺望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織夢園,內心無比覆雜。女兒成親後,就要帶著夫婿去西域游覽,再回來,又不知是何時了。

聖人看她一臉不舍的模樣,打趣道:“既然舍不得,怎麽不多留她在身邊一段日子?”

太平公主搖搖頭,她回過身來,看見蓋在聖人身上的駝戎毯子大半垂在地上,導致聖人的右腿落在了外面,她連忙將毯子拉回原來的位置。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這話不是您告訴我的嗎?”太平公主想起了她嫁給薛紹的前一夜,也抱著母親,說舍不得離開,當時還是皇後的聖人便是笑著跟她說了這句話。

聖人的記憶,也被她拉回了那一夜。

聖人的瘋癥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她對過去的記憶非常清晰,但是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卻很模糊。比如,她已經徹底不能識字了。比如,她剛才沒有認出張易之是誰,還對太平公主說,那個小郎君看起來好俊俏,從側臉看,有點兒像年少時的高宗皇帝。

聖人有些激動,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握住太平公主的手,她已經有十多年未與女兒如此親近了。以往有很多次,她內心抑制不住的想要與女兒親近,卻又害怕被女兒拒絕。

這一次,她同樣害怕被女兒拒絕,但仍然勇敢的伸出手,去握住太平公主的手。

太平公主楞了一下,她還沒有適應過來。這十幾年來,她們是最有默契的君臣,但卻也是最生疏的母女。她最開始是害怕聖人,然後是敬畏聖人,再然後已經形成了習慣,兩人之間似乎存在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她看著聖人那蒼老如枯樹枝一般手,嚇了一跳,她心中那個比男子更英武的母親,什麽時候竟然蒼老衰弱成這樣。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看見了聖人眼裏的失落,聖人將目光投向遠處,裝作若無其事的將手移開。

太平公主立刻明白母親是誤會了什麽,她心裏隱隱作疼,卻反應很快。

她速速回握住聖人的手,瞬勢依偎在聖人的膝蓋上。

一如多年前,她未出閣時那樣。帶著三分嬌憨,三分依賴和剩下的熱愛與崇拜。

聖人不敢置信的看著依靠在自己膝蓋上的女兒,記憶中熟悉的畫面,在她腦海裏一卷一卷的展開。

那些熟悉的記憶帶著她們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最親密的時光。

太平公主感覺到聖人的身子一直在止不住的顫抖,她感覺到一滴淚,落在了自己的臉上。隨後,她的眼眶裏也盛滿了淚水。

她曾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與母親和解。

夜色如墨,新月當空,涼風吹拂在臉上,吹散了這十幾年來的誤解與隔閡。

聖人幽幽道歉:“太平,母親對不起你。為了天下百姓,我親手葬送了你的幸福,你能原諒我嗎?”

“我不能!”太平公主擡起頭,直視聖人,笑道:“我從不曾恨你,何談原諒?母親,我是你親手帶大的孩子,我明白你的每一個決定。我雖然很痛苦,卻也知道,您必須這麽做。尤其我執政以後,才更加體會母親的用心良苦。”

“我雖長於太平盛世,不曾如母親一般親眼見過戰亂後的貧瘠,可我卻知道,若是朝政不穩,受苦的只會是黎民百姓。一個縣衙的縣令不夠稱職,尚且能餓死幾萬百姓,更遑論是一個國家的君王呢?有時候,我不得不信命,因為我們都是被命運的巨輪一步步推動著才走到了這個地步。”

“前朝覆滅不過才幾十年時間,在太宗皇帝勵精圖治下,我中原山河才有了一番欣欣向榮的景象。當時,若是顯哥哥或者旦哥哥在皇帝位,只怕權利一半會落入外戚手中,另一半則被李氏皇族與世家貴族瓜分。到了那時,他們只會絞盡腦汁的去爭奪奴仆和土地,有誰會安心的為百姓謀福祉呢?”

“如今的朝堂海清河晏,這盛世一如太宗皇帝所願,也如您所願。我那些小情小恨,當真是微不足道了。”太平公主看向織夢園的方向,笑道:“更何況,我心裏最大的遺憾已經得到了補償,我現在很知足。”

太平公主說著說著,覺得身後已經沒了聲音,回頭一看,只見聖人已經睡著了,她眼角的淚痕猶未幹。

太平公主吻上聖人的臉頰,溫柔而又輕聲地道:“母親,您守護了天下這麽多年,以後就由我來守護您吧!”

織夢園內,歌舞升平。

狄仁柏裝作醉酒,終於逃開了熱情的賓客,來到新房。

胡七七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穿著紅色的紗衣,紗衣的質地細膩輕盈,薄如蟬翼,可以看見衣服下的細膩白皙的肌膚。她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腹部,十指纖細修長,十個小指頭粉粉嫩嫩,誘人蠢蠢欲動。

狄仁柏一進來,胡七七便不自覺的醒來了。

她沒有睜開眼睛,光憑著嗅覺便知,來的人是狄仁柏。

她閉上眼睛,微微嬌嗔:“今日一大早就人當成娃娃一樣被人輪流打扮,我好累啊!”

狄仁柏握住她柔軟嬌嫩的手腕,俯身在她唇瓣上輕輕吻了一下,“累了就睡吧!”

這一吻又酥又麻,讓她疲憊不堪的身子瞬間恢覆清明,像是瀕臨在岸邊即將渴死的魚兒被放回了大海,瞬間活力滿滿。

她睜開眼睛,朝狄仁柏伸出手,示意他拉著自己的手坐起來。

他們兩個已經很有默契,胡七七只要一個眼神,狄仁柏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狄仁柏牽引著她的手,半摟半抱著將她扶了起來,“怎麽了,是要喝水嗎?肚子餓不餓。”

胡七七搖了搖頭,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卻還是想起來自己有話要跟狄仁柏說。她想了想,從被子裏摸出來一個面具,問:“這是什麽?”

狄仁柏看見面具並不意外,這件事他原本也沒有打算瞞著胡七七,只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說。

他笑著捏了捏胡七七的臉,觸手一片滑嫩細膩。

“胡麻餅好吃嗎?”

“原來那個傻子刺客,竟然是你!”

“那陣子我一直計劃著要帶你出宮,每日下值後便在宮中游蕩,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熟悉宮裏的每一條道路。一旦你有危險,我馬上帶你逃離。”狄仁柏想起了李隆基和他拼命時的模樣,他還在李隆基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劍傷。

他確認李隆基是在用性命保護胡七七之後,才終於放棄了帶她離開的念頭。

胡七七終於解開一直縈繞在心的困惑,“原來姜五娘的腿是你找人打斷的?”

她原本以為這事兒是李重潤做的,可是後來當她更加熟悉李重潤的為人之後,知道他才不會在沒有半點好處的情況下,做這種事。更何況,姜五娘畢竟是他的表妹。

“她多次辱罵我的妻子,使我妻子受到傷害。怎麽,難道我打斷她兩條腿還不合適?”

“合適,合適,再合適不過了!”胡七七難得見他目露兇意,只覺好笑,她笑得沒力氣,倒在了他懷裏,“難怪我在宮內行走,總是覺得很安全,原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暗暗保護我。”

狄仁柏親了親她清亮的眸子,悸動道:“終於娶到你了,我這一路走來總算是圓滿了!”

胡七七感受到他的吻一路向下,想起還有一句話沒說,“等一下!”

狄仁柏強忍著血液中奔湧的熱情與欲念,停下來,耐心聽她說話。

“狄兄長,我忘了跟你說一句話”

“什麽話?”

“我愛你!”

狄仁柏感受呼吸一窒,胸膛湧出一陣抑制不住的滾燙。

他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胡七七笑嘻嘻的主動吻上了他的雙唇,他加深了這個吻,兩人纏纏綿綿的向後倒去,紅色的百子千孫帳緩緩落下。

長夜漫漫,紅燭搖曳。

就連燭淚也識趣,安安靜靜地垂落在燭臺上,不忍驚動紅帳內纏綿悱惻的旖旎好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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