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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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柏站在不遠處, 身後是重重營帳。

胡七七走過去, 微笑著說:“難得你肯主動找我!”

“我猜有人今晚心情不好,想讓我抱抱她,於是前來自投羅網。”狄仁柏一眼看透她的佯裝堅強。

獵物自投羅網,她豈有放過的道理?趁著巡營的士兵剛走過去, 她往前一步,抱住他精瘦的腰肢, 埋首在他懷裏。

臉剛挨到他的胸口, 胡七七忽然睜大眼睛, 又伸手摸了摸他裏面的衣服。

“這天還沒到熱的時候, 你怎麽渾身濕透了?”

他是因為她才緊張成這樣?

狄仁柏自然是為她擔憂的, 十多年未見面的生母,好不容易見到了, 卻比陌生人更加陌生。狄仁柏怎麽能不為她擔心?

她瞧著什麽都在乎, 內心卻比誰都敏感纖細。往往臉上掛著笑,心裏傷口卻在流血化膿。從前在萬泉縣,她還有想不笑就不笑的自由。可入了皇宮後, 她連不開心的自由都沒了。

“我身上可有什麽古怪的味道?”狄仁柏素有潔癖, 他怕自己身上有味兒熏著她, 趕緊退後了兩步。

狄仁柏五官俊秀,若非四肢細長, 身形高大如松柏,單憑他那張臉,倒像個小娘子。尤其他害羞的時候, 比尋常的小娘子更迷人。

胡七七愛死了他這略帶三分羞愧、三分懊惱的模樣。他這張臉大多數時候都是自信滿滿,驕傲且張揚,只有在她面前時,才會有這些表情。

她用行動回答了他的話。

胡七七重新將頭靠在他微微帶著濕意的胸口,笑道:“趕了一個月的路,所有人都是風塵仆仆,誰又比誰更幹凈呢?我還半個月沒洗頭發了呢,你聞著臭不臭?”

狄仁柏點點頭,聲音略帶暗啞,“有點兒臭,像是剛從穀禾幫的糞坑裏撈上來的。”

胡七七被他氣死,更要纏得他緊緊的。

“好啊,你竟敢嫌我臭!”胡七七將手伸到他的胳肢窩底下,去撓他癢癢。

“哈哈哈......別鬧!”

“說你錯了,求饒我才肯放過你!”她像個得理不饒人的土匪娘子,正在欺負山頭下過路的文弱書生。

狄仁柏突然摟著她的腰,將她帶到角落裏,然後手捧著她的後腦勺,吻了下去。

這個悶騷,平日裏不聲不響,壞起來卻是猝不及防。

不過,她喜歡他這股子壞壞的勁兒。

她閉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在這個吻中。

不遠處,巡邏的侍衛經過,卻沒有發現黑暗中的他們。

循著舊例,這個吻結束於胡七七將要窒息的時候,狄仁柏是個“很有分寸”的人,進退適宜,懂得吃七分留三分的道理。

胡七七睜開水汪汪的眸子看著他,“我想你了,很想很想,你今晚都不許走,陪我一整夜。”

狄仁柏也不想與她分開,“好,我不走,就在這裏陪你。”

“這一段時間,大家都在趕路,就連聖人都沒辦法勤快換洗衣裳,怎麽你身上沒有半點塵土味?就連頭發也幹幹凈凈的,清爽好聞。”她像個聞到了肉味的狗一樣,不停的在他耳後聳動,仿佛多吸一口仙氣,她就能騰雲駕霧跟著一起飛升。

溫柔的呼吸灑在耳後,狄仁柏喉頭一緊,連忙止住了她的胡鬧。

“好好說話,別動來動去!”

胡七七不滿地嘟著嘴。

“你留意到了沒?我們每天晚上都會駐紮在靠近水流的地方,等亥時過後,大家都開始休息,我便去河邊打水洗澡,換洗衣裳。外頭風很大,衣裳很快就晾幹。”

胡七七像是看怪物一樣看他,“難道你天天洗澡更換衣裳?”

狄仁柏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胡七七搖頭:“洗的幹凈,吃得放心,我很滿意!”

“你可真是......”狄仁柏對她無可奈何。

胡七七忽然道:“今晚,你幫我洗頭發吧!”

“胡鬧,夜深露重,你枕著濕漉漉的頭發睡覺,萬一生病了可怎麽辦?”

“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一個人呆著會胡思亂想,你來陪我聊天吧。放心,不會有人發現的。”

狄仁柏盯著她哀求的面孔,荏弱稚嫩,惹人憐惜。即便早已知曉她性格堅毅,與這楚楚可憐的外貌相去甚遠,卻每每都會被她的哀求所打動,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請求。

狄仁柏打趣道:“我可不怕被人發現,你本就是我的未婚妻,只要你肯點頭,我隨時都能娶你過門。”

“知道了,知道了!委屈狄大人陪我演了這麽久的戲,都是我的錯!”她皺著鼻子,眼睛亮晶晶的,誠懇地道歉。

狄仁柏無奈地揉揉她的頭,笑道:“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目標太大。你先行一步,我隨後便來。”

即便是分開這麽一小會兒,胡七七也很難受,她抱著他的腰,使勁兒蹭了蹭,叮囑道:“你要快點來啊!千萬別讓我等太久。”

“嗯!”

胡七七一路哼著歌兒回到自己的營帳,順便讓茵娘給自己準備一大盆熱水。趕路的時候不方便洗澡、洗頭,但內侍、宮女們隨時都準備好了熱水給主子們擦洗身子。

當茵娘把熱水提到胡七七的住處後,不過多久狄仁柏就來了。

地上鋪著席子,胡七七彎腰跪地,狄仁柏將熱水淋在她頭發上。她伸出頭,露出纖細的脖頸,粉粉嫩嫩,吹彈可破。

狄仁柏將她頭發打濕後,輕輕撫揉她的頭皮,問:“這個力道可以嗎?”

胡七七縮了縮脖子,“有點癢!”

狄仁柏從來沒伺候過人,他自己是個男人,平時再仔細小心也難免有些粗狂。他怕自己用錯了力道,傷了她。

“但是很舒服!”她喜歡和狄仁柏呆在一起,只要他呆在她身上,無論做什麽都覺得快樂。

胡七七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好像兩個人緊密的聯系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狄仁柏也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二人獨處時光。

洗完頭發後,他用布仔細將她頭發擦幹,然後胡七七躺在木榻上,狄仁柏跪坐在一旁的毯子上,為她梳頭。

二人閑聊一陣,終於進入主題。

“她真的變了好多。雖然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我離開的時候畢竟才四歲,但我記得母親說話是很溫柔的,反倒是父親比較嚴厲。薛氏累世清貴,規矩繁多,我從有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學規矩,見了什麽人該行什麽禮,說什麽話。這些規矩似乎是從一出生便開始有人教......我貪玩,又總是睡不醒,常常不聽傅母的話。父親便威脅我說,再不聽話就要用家法伺候,母親總會把我藏在她懷裏,使我免於責罰。”

“過去這麽久的事,你還記得清楚,可見心中意難平。”狄仁柏明白她心裏的痛,也敢撕開她潰爛的傷口,割去她傷口處的腐肉。

“再是意難平又怎樣?人家已經徹徹底底的把我給忘了。我當然也很想把她忘了,可總也做不到。每當我以為自己真的已經忘記時,這些事情總會清晰的從腦海裏冒出來。人好像總會被一些無謂的瑣事而困頓,真是奇怪!”

“佛曰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求不得最苦。你希望能回到小時候,父母皆在,兄弟和睦。可世事無常,我們只能接受改變。”

“求求你,別掉書袋子了,我聽著頭疼!”胡七七嘆氣:“我沒有自欺欺人,我是真的放下了。明知不可得,還要去艱辛追尋,那不是自尋苦楚嗎?我是商人,沒有好處的事情,不會去做。但人心也是肉長的,理智歸理智,總有一些事情沒辦法由理智去控制。就像我明明知道自己不該耽誤你,卻還一直糾纏著你不肯放手。我這一生已經夠苦了,若為了那一點良知,便松開你的手。我怕自己將來會後悔。”

狄仁柏嘆氣:“又胡說了,什麽叫耽誤?你我夫妻名分已定,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我們還只是未婚夫妻。”

他有些生氣了,“你再胡說我可就......”

“你就要怎樣?”

“我就親你了,讓你說不出話來!”狄仁柏原本想說你再胡說我可就走了,不管你了。但他又舍不得這麽做。她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好好同她說便是了。

胡七七摸了摸半幹的頭發,從榻上坐了起來,順便拉著狄仁柏坐下,“瞧瞧你,還狀元郎呢,連句罵人的話都說不出口!我瞧你剛才在公主面前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因為你是我克星,在你面前,我永遠毫無招架之力。”狄仁柏聞聞她清洗過後帶著少女馨香的頭發,笑道:“你剛才也表現得很好,哪怕是現在你也依然安之若素。”

“我已經不恨她了,你相信嗎?”胡七七仰頭看他。

狄仁柏楞了一下,搖頭:“我不知道。”

“其實站在她的處境上,我很能明白她的選擇。兩個兄長接連在皇位上被廢黜;丈夫已經死了;兩個兒子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是罪臣之後,生死難料;當時她李唐王室中唯一能博取聖人信任的人,她要護著其他三個孩子的命,要護住兩個哥哥,還要同武氏家族的人鬥爭,爭取將權柄從武周權貴們的那兒重移回李唐王室的手中。有這麽多事情等著她去做,她必須在聖人面前妥協。犧牲一人可活萬人,這樣的買賣不虧本。只能怪我命不好,成了被犧牲的那一個!”胡七七望著頭頂的穹廬,眼神陷入虛空。

此刻,時間仿佛倒退回十年前,她穿越到母親的身體裏,站在傷痕斑駁、汩汩流血的大明宮前,痛苦的抉擇。

狄仁柏親親她的額頭,道:“已經過去的事,別想太多了,咱們往後看,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久而久之,那些不開心的事便想不起來了。”

“你讓我說吧,說完我就不難受了。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回蕩,成為我的心病。她說‘那孩子不用找了,權當她已經死了吧,我還會再有別的孩子!’我從前想起這句話,心裏頭只有恨。可我今天我見了她之後,忽然就釋懷了。她在那一剎那做出了割舍,選擇了往後的路,其實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心裏一定很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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