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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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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裹兒走後, 宴會氣氛忽然變得意外祥和。當然, 有聖人在,眾人也不得不最大限度的表現出祥和寧靜。

殿內眾人除了李仙蕙和武崇訓外,所有人對李裹兒的的離去全都視若無睹,這其中最開心的人當屬武秀秀。武秀秀的目光不經意與胡七七撞在了一起, 她舉起酒杯,對胡七七遙遙敬了一杯。

聖人慈祥地對李重潤招了招手,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李重潤面色紅潤, 他帶著誠摯而又熱情的笑容走向聖人, 像是一個滿身是泥的頑童, 帶著從樹上摘下的野果和河裏撈上來的活魚, 心滿意足的奔向家人的懷抱。望著他臉上燦爛的笑,胡七七隱隱覺得不安。

聖人見他越走越近, 嘆道:“我才發現你竟然長這麽高了, 若是遠遠在路上遇見,我都不敢相信這是我的孫兒。哎,孩子們一天天長大, 我也一天天老啦。你們幾個兄弟可是吃了什麽仙藥, 怎麽長得一年比一年高?”

梁王妃笑著插嘴道:“聖人容貌仍如往昔, 氣色紅潤,皮膚光亮, 風姿綽綽,就連盛開的牡丹在您面前,也遜了幾分顏色。”

武秀秀目瞪口呆, 仿佛今日才領會到母親拍馬屁的技巧。

聖人笑罵她,“你這張嘴,慣會油嘴滑舌,我可不信你。如今我已是年近七十的白發老嫗,甚至連早上起來梳頭都不敢睜眼睛,怕被自己掉下來的頭發嚇到,只讓底下伺候的人趕緊將掉下來的頭發扔得遠遠的,不要讓我看見。”

“掉頭發怎麽了?我三十歲就開始掉頭發,現在不也沒成禿子。”梁王妃連忙將自己的醜事提出來,供聖人取樂。

河內王武懿宗的夫人哼了聲,取笑道:“你也好意思拿自己與聖人比較,聖人三十歲的時候,嬌艷如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你三十歲的時候,都已經老得像是脫皮的絲瓜瓤子了。”

此言一出,胡七七和武秀秀竟是一同噗的笑出了聲音,連聖人也是拊掌大笑。

梁王妃被取笑了也不生氣,她本就比梁王大了十歲。她雖比聖人小一個輩分,看著卻和聖人差不多年紀,梁王得勢後,也曾嫌棄老妻,動過另娶的念頭,卻被聖人以“糟糠之妻不下堂”為由給擋了回來。為此,梁王妃心裏很是感激聖人。

“好了,我正在說重潤的事,好好的怎麽被你們給扯遠了。”聖人招呼站在一旁的李重潤坐在自己身側,拉著他的手拍了拍,笑問:“這麽俊俏的小夥子,將來也不知要令多少姑娘心碎!”

李重潤目光純粹,像個天真的孩童,“孫兒只願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惹祖母笑話了,孫兒雖生於帝王之家,卻只是個胸無大志的普通兒郎,平生所願也不過是迎娶一位自己心愛的女子,與她過著男耕女織,讀書養兒的平淡生活。”

李重潤說到迎娶一位心愛女子時,將目光投向胡七七,眼裏的真摯和熱烈沒由來的令她心頭一緊,嚇得連忙別開了目光。

聖人笑著搖搖頭,“你並非胸無大志,只是性子隨了你祖父,心地善良,寬容仁厚,也甘於平凡。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麽跟我說的,還以為自己能做個快樂富足的閑散郡王,沒想到卻被長孫大人強行按在了龍椅上。哎,這也是他一生的遺憾。”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祖父雖未能如年少時所願那般一生閑適恬淡,卻能幸運的與祖母恩愛一生......”

聽著李重潤的話,聖人眼神看向遠處,想起了從前的事——

高宗皇帝死前,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看著丈夫面色蠟黃、雙頰坍塌的模樣,她心痛得五臟六腑都翻江倒海的疼,因為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一次,她的丈夫好像是大限將至。

“都多的大的人了,還哭得像個孩子似的。”高宗皇帝強撐著從病榻上坐起來,將她抱在懷裏。

她默默垂淚,用盡所有力氣抱緊他的身子,好像這樣就能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拽回來。

高宗皇帝親了親她的額頭,“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若是一直哭,咱們可沒辦法好好說話。”

她低聲啜泣,“你還有什麽想要交代的?我都仔細聽著呢。”

高宗皇帝微笑道:“朝堂大事,你處理得比我更好,我很放心。幾個兒子雖不成器,但你是個聰明的,耐著性子教,他們總會長大的。哎,我這輩子都被人牽著鼻子走,也只有遇見你之後,才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若說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唯獨不放心你!”

她想嚎啕大哭,卻只能咬著嘴唇強忍,任憑淚珠一顆顆掉落。

高宗皇帝道:“年少的時候,我喜歡讀《桃花源記》,也想得書中武陵人那般奇遇。恰好宮中有一處桃林,我便成日在桃林裏讀書,時常幻想自己便是書中的武陵人。哪知道,有一日我在樹底下好端端的讀著書,居然有個醉醺醺的胖丫頭從樹上掉下來,正巧落在我懷裏。哎呦,可把我骨頭都給壓斷了!”

她又想哭又好笑,眼神裏帶著撒嬌的埋怨,“當時徐妃她們老嘲笑我,只能靠吃飯才承寵。我一想到自己入宮三年,卻從未得太宗皇帝寵幸,不禁悲從中來,喝醉了酒在躲在樹上睡覺。我好好的睡覺做著美夢,偏有只蚊子一直擾我清凈,我在夢裏追著那只蚊子跑,不小心便從樹上掉下來了。”

高宗皇帝寵溺的笑了笑,“好好好,朕便是那只擾了你清夢的蚊子。”

她破涕為笑,“不,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貴人。若不是你將我從感業寺帶出來,只怕我這一生都要常伴青燈古佛。若那地方真是清凈之地也就罷了,偏又那般腌臜。若不是你來救我,我真是一頭撞死在佛像前的心都有了。”

高宗皇帝伸出如枯枝一般的手,摸了摸她風韻猶存的臉,笑道:“誰讓你生得比牡丹還嬌艷,便是佛祖見了你,也忍不住要思凡。”

她再也忍不住,重新撲在他懷裏,嚎啕大哭起來,“我舍不得你,你帶我一起走吧!”

高宗皇帝吃力的拍拍她的背,嘆道:“你為天下之安定,背負了半生罵名,若就此撒手,從前付出的一切不都白費了嗎?別怕,我會在奈何橋上一直等著你。不等到你來,我怎麽都不會喝下那碗孟婆湯。”

“我不信,說不定王皇後和蕭妃也在奈何橋上等著你呢,你耳根子軟,定會被她們隨隨便便的幾句好話給騙走!”

“我們夫妻這麽多年,你怎麽能不信我呢?”高宗皇帝無奈的笑笑,“我對她們有同情、有憐憫,卻唯獨沒有愛。騙不走的,放心吧。王氏是我的結發妻子,她為我生兒育女,也算是有功勞。可我心裏一直記掛著你,對她始終冷淡。寵幸蕭妃也不過是為了迷惑舅父,為的是不讓他發現你的存在。”

她哽咽道:“可你恨我殺了她們。”

“我並非恨你,我是怕你妄造殺孽,將來難以清算幹凈。”

她擦幹眼淚,冷靜道:“是,我這一生殺孽太多,死後一定會入阿鼻地獄。你也莫要等我了,我怕是沒有機會喝孟婆湯,也沒有機會過奈何橋了。”

高宗皇帝拉著她的手,鄭重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我們夫妻一體,有福同享,有罪同當。若你墜地獄,我也隨你一起去,只求生生世世與你同行!”

她點了點頭,邊哭邊笑。

可是高宗皇帝累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出氣多,進氣少,“媚娘,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高宗皇帝的這句話還沒說完,便沈沈的睡了過去,再也沒醒來。

十幾年過去了,也不知他有沒有喝孟婆湯,還在不在奈何橋上等候。

她初時扶持李唐江山,確實是為了天下百姓。她因幼年時經歷過天災人禍,見過餓殍滿地,因此當她手中握緊權勢之時,想的便是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不受寒,不用經歷戰爭。老人不必承受白發喪子之苦,婦人不用承受良人不再歸來日日垂淚到天明的錐心之痛,繈褓中的孩童不用因為沒有父親便一生都生活在別人的欺負和壓迫中。

後來,權利讓她忘記了喪夫之痛,連她自己也無法否認,廢掉兩個兒子的皇位,究竟是為了天下,還是為了私心。她沒有辜負天下百姓,卻辜負了自己的兒子、女兒、女婿,辜負了丈夫對她的信任。

哎,不想了,她註定是要一人入阿鼻地獄,永生永世孤苦伶仃了。

“祖母、祖母,您這是怎麽了?”李重潤一聲聲的呼喊著。

聖人起先摸著李重潤的臉癡笑,笑著笑著便不自禁的流淚,把李重潤嚇得不輕。

“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見風就流淚,我沒事。”聖人接過李重潤手裏的帕子擦拭眼淚,然後和藹的問:“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重潤可是心裏有喜歡的人了?”

李重潤鄭重的點點頭,“是,孫兒心裏有人了!”

李重潤站起來,走到聖人案幾前,鄭重的跪下磕頭,“重潤喜歡您身邊的七娘子,想要娶她為妻,求祖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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