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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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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被她提醒之後, 果然覺得困倦, 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然後便離開了。

李隆基定定的看著她好一會兒,原本想罵她來著,卻又惦記著她身子不好, 只得埋怨道:“跳到冰窟裏逃命,你可真聰明!”

胡七七見聖人果真走了, 忙將額頭上濕濕黏黏的冰帕子拿掉, 掀開被子透氣, “打人不打臉, 揭人不揭短。已經過去的事情, 你就莫要再提了吧。我親口聽見,害我的那兩個人說要向安樂郡主覆命, 你可以順著這個方向去查。”

“你是害怕我被聖人罰去管馬廄嗎?”

“管馬廄也是一門差事, 做好了亦可立功,我對任何差事都沒有偏見。”話雖如此,但李隆基現在任右衛郎將, 好歹還能在聖人面前晃悠。國之大事, 在祭與戎。聖人是女帝, 不好戰爭,一門心思撲在農桑耕織上, 對祭祀十分倚重。李隆基掌管祭祀的禮儀帷幕,這算是聖人比較看重的職位。若被罰去管馬廄,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 只怕三年五載也難得見聖人一面,出頭的機會可是少之又少。

李隆基知道她的意思,她越是想要撇清什麽,他便越覺得心裏難受得緊。那日,宴席散了之後,狄相爺身邊那位穿著月白長衫的少年,故意將脖子上的傷痕露出來給他瞧。那傷口是新咬出來的,是在宴會上受的傷,何人敢在宴會上咬傷狄相爺帶來的貴客。

事後,他找狄景暉打聽,才猜道那人原來是胡七七的未婚夫狄仁柏,他才明白狄仁柏是故意將傷口露給自己瞧的。

胡七七見李隆基忽然間臉色變得陰沈,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引得他不快。她假裝幽幽的嘆了口氣,可憐巴巴的道:“哎,我真是命苦啊,生病了還要看人臉色。”

“你需要捂捂汗。”李隆基將她偷偷伸出來的手放回去,面無表情的道:“誰給你臉色看了?”

“可是真的好熱啊!”她撅起嘴道:“我反覆思量過,並沒有說錯什麽話遷怒你,你突然生氣是因為別的事在煩心。你既是來探病,卻還繃著個臉,這不是故意給我臉色瞧嗎?我看你心情不好也會跟著心情不好,病自然好得慢。”

李隆基終於被她眉飛色舞的樣子逗得笑了,“你這張嘴,黑的也能被你說成白的。”

胡七七見他笑起來的樣子,不禁發呆發楞,忍不住脫口而出,“以後你多笑笑吧,你的笑容真好看,難怪宮裏的小女郎會在私下偷偷的說:一見三郎誤終生。我說的不是假笑,是你發自內心的笑。”

李隆基看著她,默默在心裏道:我也只有看見你的時候,才能發自內心的笑一笑。

他瞧見胡七七又偷偷將手從被子裏鉆了出來,忍不住嘆氣。

這一次,他卻是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嘴畔輕輕一吻。

胡七七臉上火辣辣的,明知這是怎麽回事,卻還故意道:“此處只有你我,不需要作戲給旁人看。”

李隆基也不逼她承認什麽,只說:“我這是在罰你,若你還繼續把手拿出來,我便繼續輕薄你。”

胡七七哦了一聲,果然乖乖把手塞到被子裏,不敢再拿出來。

李隆基雙手捂著她肩膀的被子,表面是在替她掖被子,實際是想跟她更近一些,“我知道是裹兒在害你,她想效仿姑母,成為下一個鎮國公主,於是便資助了許多寒門子弟為門客,這是全長安城都知道的事。聖人一聽到那兩個墊背的侍衛為寒門子弟,背後沒有靠山,便猜到了背後的人是誰。宮裏的人說話,向來都是隱秘著說,不把話說透了,這點你要慢慢習慣。聖人嚇唬我,說讓我去管馬廄,也不是真的想要責罰我,她是在提醒我,此案需秉公辦理,不用偏私。”

李隆基此人自帶寒意,他靠得這麽近,胡七七躺著也不敢動彈。他說話的聲音低沈,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胡七七漸漸有了睡意,她迷迷糊糊的道:“你們這些皇親貴胄,說話總喜歡打啞謎。我人太蠢,聽不懂。”她打了個哈欠,說:“你還有什麽話要說,我快要睡著了。”

“你想釀酒的事,已經有眉目了。我幫你去尚食局問過了,她們那裏還缺一名正八品的典醞。不過尚食局的左司醞向來脾氣古怪,眼裏容不得沙子。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考試的名額,但最終是否能被錄取,還得靠你自己的真本事。除此以外,你還需要說服聖人同意。”

胡七七快樂得像個二百斤的大胖子,她略一掙紮,便自己坐了起來,興奮道:“臨淄郡王,李家三郎,你真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了。可惜我讀書太少,想要讚美一個人也不知該用什麽詞匯合適。”

因為她太過用力,輕薄的內衫松松垮垮滑落,露出了雪白的肩頭,鎖骨清晰可見。細膩的肌膚如白玉一般純凈剔透,李隆基喉頭發緊,面紅耳熱。他看了半晌,終是忍住沖動,貼心的將她把衣服拉回原位。

胡七七又羞又窘,重新躺下,將被子拉至頂蒙住了頭,大聲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李隆基嗯了一聲,隔著被子,輕輕的吻在了她嘴唇所在的位置,“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因狄相的舉薦,聖人昨夜已任狄仁柏為正五品門下省給事中。日後,你在宮中可常與他相見。”

聽到這個消息,胡七七心裏忍不住的高興,狄仁柏沒有說謊,他果然做到了自己許下的承諾。可是,這樣的話從李隆基嘴裏說出來,她其實不怎麽能高興起來。

尤其,她已經明白了李隆基的情義。

李隆基是個君子,知道她心裏有人後,並未多加逼迫。除了,那個暧昧的吻。

胡七七在被子裏悶得滿頭大汗,卻不敢掀開被子。此刻,她只想逃避,不願面對,她還沒有拿捏準該如何與李隆基相處。他對她有恩,她對他有求,她不可能違心的惡語相向,與他拉遠距離,這樣做太刻意了。可她稍微示好,又怕李隆基會心生誤會。

直到茵娘進來,將她的頭從被子裏拯救出來,“娘子,你怎麽能捂著被子睡,萬一出事了可怎麽辦?”

茵娘看她被捂得滿頭是汗,連忙吩咐底下的宮人準備炭火和浴湯,怕她這樣捂得滿頭是汗,渾身濕漉漉的睡,風寒會變得更嚴重。

不知是不是胡七七的錯覺,自從那日以後,她和李隆基有半個月不曾見面,他似乎有意無意在躲著她,即使他有事要稟告聖人,也會選擇在她睡著的時間來紫宸殿。

自從發生太液池的事情後,聖人當中責備了安樂郡主,令她住在宮外的郡主府待嫁,從此無詔不得入宮。

她想要去尚食局釀酒的事,聖人也答應了,條件是要接受暗衛保護,而且每天晚上要住回含元殿來。

似乎她生了一場大病之後,運氣突然變得很好,一切都朝著她順心的方向發展。唯一不順心的事,她的身體一直反反覆覆的發燒,在她病好之前,聖人不準她踏出含元殿。就算是她想散散心,也只能在含元殿內的小花園走一走。

經過安樂郡主被責罰的事,張昌儀見了她也不再敵意外露,他是個慣會看眼色的人,知道胡七七在聖人眼裏的重要程度,也不敢再去惹她。但聖人常常拉著胡七七在寢殿內說話,而張昌儀歷來是直接住在聖人的寢殿,他們兩個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但是張昌儀總會假裝她不存在,把她當成空氣忽略掉,而她也不會自討沒趣,強行與張昌儀拉近關系。

道不同,不相為謀。

面對張昌儀,她能做到的最大努力是與他井水不犯河水。

轉眼,胡七七入宮已經有人二十天,這二十天內,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守門的侍衛、灑掃的宮人都知道她是深得聖人寵幸的貴人。可若要說她尊貴,她卻依舊沒有半點品級,那些有品級的女官見了她也只能尊一聲“七娘子。”這些人表面對她客客氣氣的,心裏面卻各懷鬼胎,一個個都等著她被聖人厭棄,從大明宮中消失。

只可惜,日覆一日,聖人待她越來越親厚,所有人見了她依舊只能表面微笑心藏暗恨。

當醫官終於宣布她寒疾大好之日,聖人才終於同意將她放出牢籠。胡七七早就打聽了,狄仁柏辦公的門下省就在含元殿東北處,她可以找張茂澤借一套內侍的服裝,去給狄仁柏送夕食。他是正五品的官員,在用膳時,會為他提供一間單獨的房間休息。

胡七七計劃好了之後,便去找張茂澤拉關系,張茂澤起先還含含糊糊的不同意,直到胡七七塞了一個赤金鐲、一個白玉鐲給他,他才勉強松口答應。

在張茂澤的安排下,胡七七穿著內侍的服裝,成功甩脫了聖人安排的侍衛,成功溜進了門下省的辦公處。

她一邊走,一邊左看看右看看,想知道狄仁柏在哪裏。

門下省的管事太監見她一直在磨蹭,大聲嚷道:“那個小短腿兒......對,說的就是你,你在磨嘰什麽呢?還不快跟上!”

小短腿兒?

胡七七淚流滿面,她的身高在女子中不算矮的了。

好吧,他們不知道她是女子。跟那些身高九尺的男子比起來,她確實是小短腿兒。

胡七七走到官員們休息的地方,裏面的門一扇扇門被打開,她可以看清楚裏面那些人的容貌。

她一間一間尋找,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她找到了狄仁柏。

可是,恰好有一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略微擡頭一看,竟然是熟人。

感謝命運之神,贈予她會心一擊!

身穿紫色青龍常服的李隆基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側過頭看了看裏間的狄仁柏,冷冷問:“你的寒癥已經好了?”

“這、我的病早就好了!”胡七七沖他擠眉弄眼,希望他不要拆穿自己,如果狄仁柏知道她在宮裏的遭遇,只怕又要想辦法將她帶出宮。“那個、郡王......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李隆基原本就打算放她走,壓根兒沒想要為難她。

可是她一句郡王,讓他怒從心起。有事求他的時候就親親熱熱的叫他三郎,沒事的時候就當著情郎的面叫他郡王,這是打定主意要跟他撇清關系呢?李隆基一轉身,朝狄仁柏的房間走去,道:“本王有事,要與狄大人詳談。”

胡七七苦著臉,看著房間內的兩個男人,深覺前路堪憂。

李隆基和狄仁柏壓根不熟,兩個人沒有半點交際,他有屁事要跟狄仁柏詳談,還不就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想要煽一陣風點一把火,害她在狄仁柏面前沒法交代。

狄仁柏彬彬有禮的給李隆基倒茶,等著他跟自己說相關“要事”。李隆基喝完一杯茶,也沒找到合適的話題跟狄仁柏聊,兩個人默默坐著,都不覺得尷尬。但是一旁冷眼看著的胡七七,卻覺得心肺都快燒焦了。他們兩個這樣子,算是怎麽回事?

李隆基冷冷的偏過頭看她,“你不將膳盒放下速速離去,是想留下來聽我和狄大人密談嗎?”

大家都是幾個熟人,你裝什麽大蒜頭?

胡七七被李隆基的表情嚇得後背發涼,卻還是討好的笑了笑,“三郎,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狄大人是我的未婚夫。我好不容易才買通了張公公,讓他想辦法將我塞進來見見我的未婚夫,你這樣子棒打鴛鴦合適嗎?”

李隆基看著她冷笑,瞧,他料得分毫不差,這會兒有求於他,便開始喚他三郎。

這個冷笑讓她額頭止不住的冒冷汗,“三郎,往日我若有什麽事情得罪你了,我跟你道歉。回頭你再好好找我算賬,成不成?我能只能待在此處兩刻,現在已經過了一刻。”

胡七七笑著站起來,向李隆基深深作揖。

“行,半個時辰後,我會去含元殿你的寢宮尋你,希望你不要失信。”李隆基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然後起身。

找她說話而已,形容得這麽暧昧幹嘛,這讓狄仁柏聽見怎麽想?

胡七七頂著巨大的壓力點點頭,求他快點消失。

偏李隆基要故意讓她難堪,皮笑肉不笑的道:“你病才剛好,以後沒事別出來亂跑,我會擔心的。”

狄仁柏平靜的站起來,向李隆基行禮,“恕不遠送!”

作為旁觀者,胡七七莫名覺得狄仁柏頭頂簡直是蒼翠欲滴、郁郁蔥蔥、萬古長青。可是作為當事人,她本人簡直能含冤莫白、申訴無門、飲恨而死。

老天可以為她作證,她和李隆基之間清清白白,絕無不可告人之事。

她小心翼翼的將食盒中的飯菜拿出來,給狄仁柏擺好。為了狗腿的表示自己的忠臣,她還用公筷將狄仁柏不喜歡吃的芹菜和麻椒挑了出來。

“飯菜都快涼了,你快吃吧!”胡七七小聲提醒。

狄仁柏沒理胡七七,沈默的用膳。

他的習慣向來很好,食不言、寢不語。

胡七七一邊細心將他不喜歡的佐料夾出來放置在一旁,一邊用哀怨的擡頭看著狄仁柏。

他不是最愛她了嗎?為什麽他一直沈浸在美味中不可自拔,竟然連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妻的心思都沒有。哎,她真是沒出息,居然拿自己跟飯菜作比較。

不過,人都是很現實的,什麽山盟海誓、情意綿綿在口腹之欲面前通通都不算什麽。

瞧,他這樣冷漠,她還得小心翼翼的笑臉以待,胡七七默默的讚道:哎、我可真是太賢惠了。

“宮裏的飯菜很可口對吧,我以前也認為外面的食物最好吃,可是自從來了宮裏以後......”胡七七連忙將狄仁柏夾到碗裏的一根生姜搶了出來,繼續道:“發現宮裏的美食五花八門,就算是每天吃一樣,吃上一年也不會重覆。”

狄仁柏默默的看著她,仿佛在說,這就是你留在宮裏的理由?

胡七七立刻意識到自己拍馬屁的方向錯誤,連忙將話頭扭回來:“那個、我的意思是看你吃飯,真是一種享受。”

狄仁柏低下頭,繼續吃飯,依舊一聲不吭。

胡七七得不到回應,只好沈默。

他吃得很少,吃飯的速度也很快,用膳完畢後,立刻便起身。胡七七還沒來得及收拾桌上的碗筷,便飛快的起身抱住他的腰,阻止他推門走出房間的動作。

他身形修長單薄,遠遠看著一派仙風道骨之姿,抱緊他之後,兩個人身體貼在一起,卻能感覺到他衣衫下緊實的線條。

“難道你一點都不想我嗎?”胡七七側臉貼著他的肩胛處,小聲道:“我雖然生了一場大病,醜了許多,可還不至於醜到讓你看都不敢看一眼吧!”

狄仁柏松開她的手,終於轉過身看她,“我沒有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沒有及時將你帶出宮,怪我能力不足不能在你危險的時候陪在身旁。”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活該承受。你自責做什麽?”胡七七將頭靠在他懷裏,蹭了蹭。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她的額頭。

胡七七想擡頭,卻被狄仁柏按住了,他極力保持語氣鎮定,卻仍然掩飾不了聲音的哽咽,“你不要擡頭,我不想讓你看見我哭。”

她嘆氣,果然不擡頭。

“你別聽李隆基瞎說,我沒什麽大事,也是聖人大驚小怪,在風寒沒好之前,不肯放我出含元殿。”

“你還要我聽別人怎麽說嗎?你現在都已經瘦得脫了形。”

胡七七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肉嘟嘟的地方,現在已經能摸到棱角分明的顴骨,好像真的瘦得有些嚇人。

“那是、那是聖人說我是胖丫頭,我故意餓瘦的。你覺得我這樣不好看嗎?我自己照著鏡子,還覺得挺美的呢。你要是不喜歡,我從今天開始一天吃五頓,保證很快變回原來的那個胖丫頭。”

“傻瓜,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覺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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