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笑與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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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來到狄家已有兩日,第一次見胡七七發脾氣。她開始默默反思,過去兩天可有做得不夠周到的地方。

她正低頭反省,忽聽到胡七七令她把門關上。

阿初關上門,戰戰兢兢地走回胡七七面前,俯身垂手:“娘子可還有什麽吩咐?”

她很害怕,萬一胡七七脾氣還沒發洩完,又要在她身上找茬可怎麽辦?

可是,胡七七不但沒有為難她,反而面帶羞澀:“阿初,我有事要向你請教。”

阿初楞了一下,忙說:“娘子快請說。”

“但凡女子懷孕,都會胸悶、嘔吐嗎?”胡七七眉頭緊皺,“你覺得黃娘子像是懷孕了嗎?”

阿初回想,白日裏黃娘子雙目無神,腰肢綿軟,連說話都提不上氣。她臉色泛著潮紅,並沒有咳嗽之癥,還有意無意的撫摸腹部。

“奴婢不敢十分肯定,但她今日的形容,與奴婢見過的懷孕婦人極為相似。”

胡七七將臉埋在自己的雙手中,哀嚎了一嗓子,“啊,可真是丟死人了,我居然跟狄仁柏說胸悶惡心,難怪他剛才在牛車上一臉便秘的跟我說,叫我不要對他有所隱瞞。”

阿初連忙道歉,“都是奴婢的錯。”

胡七七嘆道:“你有什麽錯,你不過是聽我的命令行事。”

阿初不由十分感動,更羞愧於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將主人往壞處想了。

胡七七指著棺材旁的木櫃,道:“阿初,你幫我把筆墨和紙拿出來吧。”

阿初擔憂:“娘子還不睡?”

從初九到現在,胡七七睡覺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兩個時辰,阿初擔心她再不休息會將身體熬垮。

“我睡不著。”

阿初聽她吩咐,將筆墨和紙擺在案上。

“我這裏沒什麽事情了,天色已晚,你去休息吧。明日朝食,我想吃胡麻餅和胡辣湯。”胡七七拿起筆,低頭寫字。

方才在德安坊,她為了讓狄仁柏寬心,說假話騙了他。

她不可能停止追查。

並非胡七七不信任官府和狄仁柏,只是她心裏除了為父報仇,再也沒有別的念頭。好似這件事不辦成,她就沒心思做其他的事。

阿耶去世後,她心裏裝滿了仇恨和憤怒,完全快樂不起來,甚至連多睡一個時辰,都會覺得愧疚。既然睡不著,還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她需要理清楚目前發現的所有線索。

阿耶的死,和米梁脫不開關系,也許錢寡婦也知道一些真相。

那一日,孫老板的徒孫在她家門外聽見她和阿耶在吵架,所謂的“吵架內容”,極有可能是米梁和錢寡婦所偽造。

因為整個平安坊,只有錢寡婦才會一廂情願的認為,狄仁柏退婚一事會令她和阿耶之間發生巨大嫌隙。錢寡婦和米梁聯手演這出戲,就是想散播留言,讓街坊們相信,她和阿耶之間發生了爭執,然後進一步引導其他街坊相信,她是殺死阿耶的兇手。

但這個謊言,被狄仁柏拆穿了。有狄仁柏親自作證,大家才知道所有流言全系錢寡婦一人捏造。

錢寡婦想利用流言造勢將她推成兇手,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她究竟想要掩蓋什麽真相?

可是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米梁似乎也不是兇手!

當務之急,她要將米梁從穀禾幫弄出來,找他問清楚事實真相。

這些線索雜亂無章,胡七七只覺得頭疼。

所以,她認為還是得從源頭開始分析,究竟是誰想殺死阿耶。

穀禾幫的刀疤臉大概是知道了什麽真相,才會對她說不要多管閑事。看來,兇手殺死阿耶並非為了尋仇,也不是求財,而是滅口!阿耶究竟知道了什麽秘密,才被人殺害?

一整夜時間,胡七七將所有回憶在紙上整理出來。

遺憾的是,這些線索雜亂無序,她完全無法從中挑選出有價值的信息。

天亮後,黃娘子又來了。

胡七七看著黃娘子的肚皮,壓根沒辦法笑著跟她打招呼。

她知道自己沒理由生氣,這些年來黃娘子始終對阿耶死心塌地,可阿耶對她卻一直不假辭色。再滾燙的心,一次次被人潑冷水,也會凉得透徹。

阿耶不在了,黃娘子遲早都要嫁人。

她能講出一大堆道理來說服自己,黃娘子沒有做錯。可她就是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把黃娘子當成自己人。

黃娘子一進門,便看到胡七七坐趴在案幾上寫字,受傷的右腳裹著葛麻紗布,一層又一層。

她心疼道:“怎麽才一個晚上不見,你就傷成這樣?”

胡七七知道她的好意,卻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敷衍的微笑都做不到,“跑的時候,靴子掉了一只,腳被石頭割傷。”

黃娘子在另一張胡床上坐下,“我都勸你多少次,不要再穿你阿耶的胡靴,偏你不聽勸。明我去西市那邊找賣靴子的胡商定一雙小女娘穿的靴子。”

大概是說話太急促,氣不順,黃娘子捂著口鼻,又是一陣幹嘔。

胡七七長嘆了一口氣,她還是沒辦法狠下心腸把黃娘子當外人。

她拄著拐杖起身去廚房裏拿了一碟梅漬姜絲出來,冷冷道:“娘子已有了身孕,也不敢勞煩您辛苦奔波。”

“你都知道了?”黃娘子臉上堆滿了笑。

“嗯,知道了。”

黃娘子見她一直板著臉,笑也變得僵硬,手捧著還未隆起的肚子,完全不知所措。

“恭喜娘子了!”胡七七忍著氣,違心的恭喜她。

“其實我們原也沒想瞞你,只是不知該如何向你解釋。他說,你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怕跟你說了以後,你會誤以為他不想要你。那天在西城河邊,你說希望我能給你生個弟弟,你不知道我聽了之後有多高興。我當時計劃著,等到晚上我們一家團聚,一邊喝著酒一邊吃羊肉餃子的時候再說這件事……只可惜,他連初七的羊肉餃子都沒吃到,就撒手走了!”黃娘子摸著肚子,淚似珍珠一般從臉頰滑落,“我從小就沒見過阿耶,我的孩子也跟我一樣命苦,生下來便沒阿耶疼。”

“什麽,孩子是阿耶的?”胡七七看著黃娘子的肚子,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是啊!不然你以為是誰?”黃娘子楞了一下。

胡七七單腳跳到黃娘子身旁,半跪在地,耳朵靠近黃娘子的肚皮,鄭重其事地跟那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小家夥,別擔心,沒有阿耶,你還有阿姐疼!”

黃娘子看她終於笑了,也抹掉自己臉上的淚,“你也一樣,別太傷心了。阿耶不在,你還有我!”

胡七七將頭枕在黃娘子的腿上,一時間還無法相信,命運竟然會贈予她如此巨大的驚喜:“真好,以後我也有阿娘疼了!”

黃娘子撫摸著她的頭發:“只要你不嫌棄我沒用,我願意當你的阿娘。”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我怎麽不知道?”胡七七一直有心撮合阿耶和黃娘子,每次都不成功,沒想到私下裏,他們卻早已暗渡陳倉。

若是阿耶還在,她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

人前假裝不近女色,人後其實是個大悶騷。

“自打長壽三年他從洪水中救了我一條命,我便發誓非他不嫁。去歲冬月,小雪那日,你釀了新酒,請我來喝,原意是想把你阿耶灌醉,好成全我跟他......可當夜你沒把他灌醉,反倒自己先醉了。你睡著後,他也不跟我說話,也不趕我走,只說自己喝多了頭疼要去休息。我一個人喝酒有什麽意思,便也借著酒勁將心裏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胡七七簡直驚訝得合不攏嘴,那夜居然是她先醉了,還發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故事。難怪第二日起來,阿耶整個人都心不在焉,無論她說什麽,阿耶都當耳旁風。

“然後呢?”

黃娘子道:“然後我就說,我也不是沒人要的女娘。西市有個走西域販茶葉的胡商向我提過親,我年紀大了沒辦法再一年一年等下去,如果他再不要我,我便去嫁那胡商。”

“我阿耶聽了之後是什麽反應?”

“你還不知道他,脾氣一上來,說話就跟牛吼似的。”黃娘子眉毛一瞪,眼似銅鈴,學著釀酒胡的聲音吼道:“那些胡商都不是什麽好人,他們遠走西域,一去就是兩三年。若是沒發財,你得給他當牛做馬守一輩子活寡。若是發了財,他也只記得在西域花錢找胡姬享樂,哪還記得家裏的妻子在苦苦等候。與其你嫁那胡商糟蹋自己,還不如嫁給我呢!”

“哈哈哈……”胡七七差點笑出眼淚。“看來他並非不喜歡,只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怕配不上你。”

“他也才大我八歲,並不算老。隔壁張先生還比她家夫人要大十五歲呢!”

阿耶若是還在該多好啊!

家裏肯定很熱鬧。

無論如何,老胡家終於有後了。

她不能再繼續頹喪,必須振作才行。

胡七七撐著地,單腳站起,與黃娘子商量:“阿娘不許再賣餅了。從今日開始,你就是胡家的女主人,你搬過來住,我和阿初伺候你。我也要打起精神釀酒,家裏馬上要有喜事了,我得給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多攢些錢……”

黃娘子抱怨道:“你腳還傷著呢?逞什麽能!我有手有腳的,憑什麽讓你伺候。我只是懷了個孩子,又不是缺了胳臂斷了腿。你別替我操心,這些年,我自己也攢了些錢。倒是你,定然把攢下來的錢都拿去買棺材了吧!”

堂屋裏擺的柏木棺材,一看就不便宜。

胡七七笑著說:“這是孫老板為他父親準備的,被我給搶了過來,他只收了我八貫錢。阿娘要是早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頂多給他買一口最最便宜的雜木棺材,把錢都留給你們用。”

黃娘子拉過她的手,嘆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你有自己的將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不該成為你的負累,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我自己有本事掙錢,不用你養!”

“阿娘是把我當外人了?”胡七七道:“跟我客氣什麽,我還存了不少錢呢!你知道的,阿耶是最個心軟的性子,別人無論有什麽事情求到他面前,只要他能做到的,都會答應。可是自從我管家後,都把錢存得死死的,誰來借都不給。阿娘知道我在萬泉銀號存了多少錢嗎?”

“多少?”

胡七七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十貫?”

胡七七搖頭。

“五百貫?”黃娘子捂住嘴巴,不敢置信。

胡七七點頭,“還有東市的兩間商鋪,一間是米老板從前做生意的鋪子,另外一間現在租給了成衣鋪子。”

黃娘子看著胡家的釀酒作坊,嘆道:“你釀的不是酒,是天上的瓊漿玉液吧!”

說到最後,即使黃娘子知道胡七七有很多錢,也不願意搬來胡家,她靠自己生活已成習慣了,不願意仰人鼻息、寄人籬下。

胡七七也沒再強留,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想著,將來等孩子出生了,黃娘子總有需要她幫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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