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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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關眠有些發低燒,擦了幾遍溫水,就迷迷糊糊的,也分不清是冷是熱了。

魏容星要給他換衣服,這時,他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以及中國人的說話聲,“就是裏面了,魏先生。”

魏容星回頭一看,好幾個人出現在門口,他小叔,魏春煊則直接走了進來。

“還真來了。”魏容星咬了咬牙,神情是說不上來的委屈,眼圈也有些發紅。

魏春煊西裝筆挺,也不見疲憊姿態,頭發梳得整齊,仿佛剛從什麽宴會上回來,他一步步緩慢走到病床邊,看見了床上的李關眠。

他很瘦了,被病痛折磨得虛弱無比,全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好像真的再也挺不過來了——這是魏春煊看見他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親眼見到才明白是怎樣一種狀態,之前的猜想與飛機落地後聽到的匯報,也終於匯聚為一個現實。魏春煊盯了一陣,才將註意力轉移到自己侄子身上。

“你一個人出來,你爸媽、奶奶,很著急,讓你回去。”

魏容星咬著牙說:“知道了。”

魏春煊順理成章地坐到李關眠的床頭邊上。

李關眠睜開眼,這麽多天沒見,魏春煊還是那樣。燈光亮得耀眼,晃得人眼淚都要出來了,魏春煊的出現像一場夢,更多時候李關眠則在想,是不是自己醒來時會回到高中課堂,後來的上大學、被包養、做主播、得病也同樣是夢。上課鈴響了,同桌叫醒他,問他夢見了什麽,怎麽睡個覺還哭了。

直到魏春煊伸出手摸他的臉,感受到他指尖熟悉的溫度,李關眠才回到這殘酷的現實。

“這裏是不是沒有我待的地方了?”魏容星問著。

其實這間病房空間足夠大,可以睡好幾個人,但他實在覺得自己礙眼。說完不得回應,轉個身走出了病房。

裏面不相幹的人也都退出去了。

門外,魏容星見到了Tryna。

“小星。”他也習慣了Tryna這樣叫他,在他們心裏,他似乎只是個孩子。

永遠是孩子。

“這些天,辛苦你了。”Tryna朝他躬身道。

魏容星冷笑一聲,“替他說辛苦?憑什麽?照顧同學本來就是我的事兒,和他有什麽關系?”

“不是……老板他聽說了消息就趕來了,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我想如果你能早點告訴他,也許……”

“我不覺得我做得有什麽不對。”魏容星執意道,“第一時間發現他生了病,帶他來這邊治,一刻都沒有耽誤,這個時候你老板在哪兒呢?國內國外的飛著去講座還是開會?他想知道完全可以自己查,只是不關心,覺得後悔,遷怒於我罷了。”

少年心中的怒氣從未抹平過。

可越想越覺得委屈。

小孩子遇到難以解決的事還是會第一時間尋求父母或其他親近長輩的幫助,這些天魏容星咬著牙挺過,背地裏哭過,如今再見到魏春煊時,第一瞬間只是想狠狠哭一場,告訴他自己多麽無助又多麽難過。可正因為對象是搶了他心上人的人,這點委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然他才不會把病房留給他,絕對不會!

知道他是拿自己撒氣,Tryna也不再說些什麽,只靜靜聽著,她的目光看向緊閉的病房門,關於李關眠的病情在來的一路上他們就已經了解了一些,現在唯有嘆息。

一門之隔。

李關眠尚且能冷靜,他看到魏春煊是真實的,活生生的,雖然不能接受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可既然已經發生了,也只能坦然接受。

他調整了呼吸,持續的痛再次出現,短短時間內額頭上滲出了汗。

魏春煊伸手摸他額頭,說:“之前是低燒?”

“嗯,沒大事……”擦完了身體後好像又熱了起來,現在發了汗,好些了,但頭還是痛。

魏春煊:“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李關眠不想回答這問題。

魏春煊盯著他看,半天才說:“你今天應該很累,先睡覺,明天我們再說。”

聽了這話,李關眠如夢初醒,“你不走嗎?”

“不走。”魏春煊似乎有點生氣,可這小火苗只起了個頭,就很快被扔進了真空狀態下,徹徹底底熄滅了。他哪還有生氣的空間呢?

想到這,魏春煊補充了一句:“一直都不走了。”

這個“一直”有多久呢?李關眠把頭側到一邊,想了一會兒,不再往下想了。

魏春煊出現後,這裏的一切都交由他接手。由他和主治醫生聊病情和治療方案,最終方案還沒有出來,但現狀不容樂觀。

肺癌細胞已骨轉移,有癱瘓可能。而一旦病人癱瘓,即是危及生命的事。

醫生們在抓緊時間研究,而李關眠卻在病房內看書。

以前他總覺得還有時間,現在看書要挑著章節看了。很多看了不懂的地方也不會花時間深入研究,他只能看懂淺顯的部分。

書上寫道:“人的本質就在於他的意志在追求什麽,一個追求實現了又再次追求,如此不停歇。”

李關眠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稱得上失敗,好像比別人短了一大截。可如果還有時間呢,他要做什麽,他看著剛走進門的魏春煊,陷入了一輪胡思亂想。

上午做過檢查,吃了藥,現在李關眠狀態還可以。

魏春煊走過去坐在他床邊,看他手裏翻著的書,問道:“看了這麽多頁?”

“隨便翻翻的。”李關眠回答。

那問題好像已經不再重要,可魏春煊還是想問,至少把話題從病情上移開。於是他又問了頭天晚上那句,問李關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自己。

經過了一夜的沈澱,還是想不出正確回答,李關眠只能應付一般地說:“沒以為是什麽大病,等發現時就進了醫院,想著或許你忙,也就沒添亂。”

若是換一種情境,魏春煊肯定要說上他幾句,現在卻是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口。他說:“……你說得對,我確實給你營造出了我很忙的假象,其實來看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也不想這樣見你吧。”李關眠把書放下一邊,他說:“這樣挺沒意思的。”

“我知道。”魏春煊語氣是緩和的,緩和而又低沈。

他看著李關眠仿佛能看透他在想什麽。

並非是不剩一點感情了,相反,正因為心中在意,才會怕以這樣的狀態示人。

魏春煊都懂的。

接下來的日子是論天過的。

魏容星不肯離開,魏春煊也沒向家裏告狀,就說在國外帶著侄子休息一段時間。

魏春煊給魏容星開了酒店房間,讓他晚上過去住,在魏容星堅持下,兩個人晚上輪流照顧李關眠。

白天魏春煊在病房辦公,一開始還沒辦法投入,漸漸也習慣了。

李關眠的狀態時好時壞,直至身體產生了抗藥性,最後治療方案下來了,只能參與新一輪的臨床試驗。

在進行試驗前還有些手續,也就在這個時間段,李關眠一直緊繃著的弦終於繃不住了。

他沒在魏容星面前哭,還是挑了他回酒店睡覺的時間,在獨自面對魏春煊時,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特別特別特別沒意思。

以前和魏春煊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羞辱,與此同時竟生出一種詭異的滿足感,仿佛魏春煊教了他做人似的。他一路跌落泥沼,邊掙紮邊下沈,看著魏春煊越來越遠,也有想要與他並肩而立的幻想、激勵他向上向前。再後來得知了自己病情,他希望自己能灑脫點,他甚至想過要寫點什麽,留給世人,諸如“我就像風自由來去,不必懷念”這類屁話,有時淡然,有時強迫自己淡然。

直到此時此刻,李關眠再一次淚流不止,他側著頭,眼淚跨過鼻梁落到同一邊,隱沒枕頭裏。他面對內心,聽到內心那強烈的呼喊,他跟著小聲地說:“可我還是舍不得。”

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想過徹底放棄治療回到故土,平靜地面對死亡,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死去,托人將骨灰揚下大海。他看哲學書盡力找尋生命的意義,以此來安慰自己今生過得也還不錯,到頭來還是忍不住向現實屈服下跪,沒有站著的力氣,也沒有與死神對抗的勇氣,只能如乞丐一般渴求著上天再給他多一點時間,甚至是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想要活著,又不敢太用力地想。怕人聽了有負擔,怕讓其他人覺得難過,所以他才告訴自己沒關系啊,才告訴所有人不用傷心啊,沒什麽的。

可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李關眠情緒徹底崩潰,哭了很久,哭到驚動醫生護士,現在已經不適合隨便註射藥物了,醫生過來和魏春煊說了半天,才離去。

當李關眠情緒穩定下來,他看著魏春煊,心中又有些愧疚。

不想這樣折磨他人,尤其是用自己的病,這不是他想要看見的,絕對不是。

“既然如此,就好好配合治療好不好?”魏春煊用手帕擦他的鼻涕眼淚,動作輕柔。

李關眠一直在看他,看魏春煊仍舊如此鎮定,這才說道:“……我好像,太看不透你了。”

魏春煊像包裹在套子中的人,當他扒開一層,裏面還是他本來的樣子。層層疊疊的,李關眠懷疑根本沒人能走進他的心裏去。

“看懂一個人要用心,用時間,即便我告訴你我是什麽樣子,那也並非真實。”魏春煊繼續耐心擦他的眼淚,“如果你想知道,我們慢慢來。”

“所以我擔心來不及了啊。”李關眠眼淚盈滿,魏春煊露出“我又說錯話了”的神情,無奈地笑了下,“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樣有耐心,其實我很討厭生病,以及照顧病人。”

病痛會摧毀人的意志,會讓人變得軟弱不堪,而這恰好是魏春煊最討厭的樣子。他去探病時不會在病房停留超過五分鐘,而現在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說完話,魏春煊又不再說了,他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麽,李關眠總是要哭的。

“你是可憐我嗎?”李關眠斷斷續續地問。

“不可否認,確實包含這種因素。”

“我知道。”李關眠心想,在魏春煊這種人眼中,對待晚輩……得了絕癥的晚輩,應該是惋惜的。

人性使然。

只是以後……誰知道又會怎麽樣呢。他以為的有無限可能的未來,終於濃縮成一塊小小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不出意外將一直躺下去……

可怎麽辦呢?

他還是舍不得世界,舍不得自己的身體,舍不得太陽月亮,空氣與食物、普通人的打招呼、目光註視、早晨起來自己做的早飯、可以彈鋼琴的雙手和世間永存的音樂,當他舍不得一切的時候,他便是最脆弱不堪的。

魏春煊問他,“你有沒有什麽後悔的事?”

“小事記不得了。”李關眠說,“大事,也就那一件,你應該知道的,我亂說話,我媽她因此跳了樓。”正因之前將這些說出了口,此時的情緒沒有那時洶湧。

魏春煊點了點頭。

“但也許她也正在痛苦,只是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解脫。”

“我想讓她好好活著,如果她能活著,我就是現在死了……”假設並不成立,李關眠不再往下說。

眼淚已經擦幹了,用濕毛巾又給整張臉好好擦了一遍,魏春煊說:“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她都知道的。”

“或許吧。”李關眠太累了,他閉上眼,“想睡覺了。”

“好,明天見,晚安。”魏春煊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地吻。

臨床試驗頭一天晚上,李關眠覺得自己準備得還不錯。

魏春煊問他,如果病好了,第一件事想幹什麽。

李關眠認真地想了很久。

“好好地愛這個世界,愛每一個,值得愛的人,不留遺憾。”

魏春煊則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他鄭重地開口道:“我也愛你。”

分不清是真是假,李關眠也沒有力氣再糾結這種問題,這份愛來得太突然,他困了,恍惚間回到很久前的一天。

那天晚上他在公寓裏正睡覺,聽見開門聲。伸手摸索著打開床頭燈,不久後看見一個人影,魏春煊身上帶著未散的冷風走到他面前,捏了一下他的臉。

“睡這麽早。”他說了一句。

李關眠半夢半醒,感到有冰涼的東西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聽見魏春煊說“晚安。”

他在睡夢裏醒來,感覺到魏春煊在他身後躺下,伸手將他摟進懷裏。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能睡個安穩覺了。

他在心裏回答,“晚安。”

【全文完】

2018.12.2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說過要改成開放式結局來著……

所以…………………………

可能我還是不能直接面對死亡………

文有諸多不足,不一一陳述,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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