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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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魏春煊說了幾日就回,讓李關眠等他回來,但事實上又過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兩個人都沒能順利見上面。

一日下午李關眠接到王姨打的電話,說是劉予娟的情況又有點不好,持續發燒,即將惡化,他關了直播去家裏接,把人給送到了醫院。

一通檢查下來,醫生又讓辦住院。按理說糖尿病影響傷口愈合,並不能證明之前的截肢手術不成功。

劉予娟瘦得臉都凹下去了,這些天李關眠沒怎麽見她,再見時看她瘦成這樣著實嚇了一跳。心中愧疚逐漸放大,直接去自己直播間修改了名字,發了請假公告。

現在他的直播事業發展得十分不錯,萬靈不動聲色推他,據Tryna說是砸了不少人力財力,謀求可持續發展,本來就不該太頻繁的直播,以免觀眾產生審美疲勞。

李關眠對這些是不太關註的,只是聽管理和Tryna的安排,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與其說是隨和,更像是對周邊世界的疏離與冷漠。

在病床邊默默註視劉予娟,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他拿出來一看,竟然是魏春煊。到外面接電話,魏春煊的聲音傳出。

“我晚上過去。”

聽不出什麽情緒,也很安靜,不像是在外面。

李關眠對此感到抱歉,“我媽住院了,我在醫院陪她。”

對方沈默一陣,“那好,有錢嗎?”

“有的。”

在他等待魏春煊下一句話的時候,電話就掛斷了。李關眠放下手機,盯著看了會兒,不一會兒看到Tryna給他轉了一筆錢,五萬塊。

這幾天他把平臺的禮物錢也提了出來,用作後續住院費用已綽綽有餘。他覺得這錢花得心甘情願,如果不是劉予娟的病,他似乎也不能有每天彈彈琴就能賺錢的一天。

日子還是要過。

麻煩的是劉予娟不太配合治療,每天胰島素都不讓打,把護士推到一邊,讓她滾回去。

小護士也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忍了許久後把針管交給李關眠,“你給你媽打完去護士站還我吧。”然後就轉身走了。如果不是李關眠的長相贏得了好感度,她的聲調應該還會大上一些。

李關眠沈聲道:“你鬧什麽啊?”

他想不通,打破頭都想不通劉予娟的腦回路。

也是,如果自己是她的話,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病房裏。

劉予娟先是把頭扭到一旁默默流淚,隨後才說,是因為想見吳悔。

李關眠能理解這種感情,畢竟她沒有看著自己長大,想見兒子也無可厚非,可他實在不願意聯系那個人。他掏出手機,翻到微信界面遞給劉予娟看,上面是他單方面和吳悔的交流。隔三差五問一句他回不回來,始終不得回應。

“我問了,我真的問了。”李關眠說,“如果他願意回來我現在立馬就走,可是他不回我啊,我有什麽辦法呢?”

他保持著鎮定,盡量心平氣和地道。

病房裏四個床位,旁邊還有個阿姨在休息。他不想聲張,尤其是在醫院這種環境。可劉予娟大概沒有體恤他人並註意場合的意思,她拿著手機似乎想發語音過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把手機塞回李關眠的手裏。

“我知道,我知道……”她回應李關眠。她清楚李關眠在想什麽,也想過有這樣的兒子是她走運。但吳悔不一樣啊!她照顧了她那麽多年,把他從小拉扯到大,那孩子不聽話又叛逆,沒少氣她。

可那也是她生下的兒子。她最苦最難的時候都有吳悔陪著,現在這麽多年沒見,她早已想他想得不行。

劉予娟不配合治療,飯也不吃,就這樣僵持著。

就這樣持續了幾天,她不打針李關眠就強行打胰島素,吃飯時比較折磨人,從早到晚抓住機會就餵一點,也算是表面太平。旁邊病床的阿姨看著李關眠嘖嘖感嘆,說有這麽大個孝順兒子有福了,劉予娟從不搭話。

等到晚上,病房裏有人出院,有人回家住,王姨出去買飯。明亮燈光下劉予娟更顯憔悴,白發堆積在鬢角。

李關眠上了微博,他開了個新號,偶爾發直播預告,轉轉官方視頻,性冷淡風格,誰的評論都不回,關註的都是靈光官方號。最新一條微博裏大批人催他直播,質問他是不是把這件事忘了,有的粉絲情真意切實名催他滾回平臺,李關眠笑了一聲。

劉予娟頓時警覺,睜開眼問他,“怎麽了滿滿,有消息了嗎?”

剛松口氣的李關眠被拉回病房,困在床前,他收回手機,搖頭說沒有。

劉予娟嘆了口氣,斷斷續續給他講之前的事。包括他小時候如何如何聽話,帶出去別人都誇,以及她親手縫制哄他玩的布娃娃。

“那娃娃可醜了,有一天不知道被誰給弄丟了,你找不著不肯睡覺,你爸一個人打著手電筒出去,結果在隔壁那大狗窩裏找著了。”

“啊。”面對劉予娟有些期待的神色,李關眠笑了下,“我都不記得了。”

那布娃娃命運多舛,被李關眠丟過好幾回。他知道劉予娟走那天就跑了出去,正下著大雨,水匯成小河似的向低處流。他跑到水溝前又返回家,把娃娃扔到了水裏。小孩子總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蹲在地上忍不住要哭,娃娃隨水流了一段時間被石頭卡住,李關眠哭著回家。

劉予娟說得對,沒有布娃娃在身邊是睡不著,縱然那娃娃醜得不行,針腳粗糙,身子不協調,但他還是覺得親切。等到第二天雨停,李關眠跑出去找,在垃圾堆裏翻出了娃娃,帶回家洗幹凈,有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直到很久以後李關眠才懂得一個道理,很多東西失去了就沒辦法強求,再找回來的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

自己總是猶豫又心軟。

李關眠想著,他別無所求,保持現狀就好,等事情都過去了,再過上十年八載,換一個問心無愧。

自我安慰是很有效果的,李關眠過了這些年都沒能崩潰,心越來越軟。而他想不到的是,作為自己的母親,劉予娟說的話輕飄飄飄的,落在他心上時卻等同利刃,且傷人不自知。

緩解疼痛的方法還有喋喋不休的講述,劉予娟講到吳悔,難過不已。那些年她過得不太好,跟著的男人有家室,她與吳悔孤兒寡母住在一起,提心吊膽,形同做賊。好在經濟基礎足夠,從不缺錢,想去哪裏都可以,這些是在小鎮生活的她永遠體會不到的精彩生活,她懂得什麽叫有舍有得,選了就不後悔。

“我是想如果我活不長了,能在臨走前看見你們兩個,我就……我就值了。”在那極為稀少的片段裏,劉予娟美麗強勢,幾乎不會哭成這樣,軟弱不堪,輕輕一碰就能倒一樣。

李關眠語氣平靜地說著,“別說這種話。”

而劉予娟絲毫沒有意識到兒子的情緒發生變化,她還是忍不住哭。

她也怕死。

“別哭了!”李關眠甚少發火,對親人更如此,而病床前堆積的怨怒和瑣碎越積越多,堵得他胸口悶痛,哭聲對他來說更折磨,他說,“你不是好強嗎?吳悔不理你你就把病治好回去找他打他,現在就算哭死又有什麽用?”

劉予娟楞住了,她顯然沒有想到一向孝順的兒子說出這樣話,她想了想,又覺得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我就是太要強,才走到這一步。”

“可你並不後悔。”

在這點上,李關眠與劉予娟出奇的相似。別說不知道,就是明知自己選錯了路也不肯輕易回頭,不知道是什麽基因裏帶出的毛病。

死鴨子嘴硬。

“媽媽有好多後悔的事,也知道後悔沒用。我就是想不通,你說那孩子怎麽能這樣狠心,我當初送他去國外,也是為他好啊,他怎麽能因為這個怨我呢。”劉予娟仰頭流淚,幾乎看不見燈光。她的視力越來越模糊,這幾天更是如此,她沒敢和李關眠說,有時李關眠坐在床尾她都看不見。她也不想當個累贅,可有遺憾在,哪敢死呢。

“夠了。”

李關眠聽夠了,這些天除了吳悔就是吳悔,是他自己一廂情願。他不想再聽了,那又怎麽辦呢,就這樣走了,留劉予娟一個人在這?

“你能別提他嗎?”李關眠鎮定地說,真摯地懇求,“別再提他,好好治病。”

“那你要把我逼死嗎?”劉予娟望著李關眠,不知道從哪蹦出這樣一句話,她說,“我死了你是不是就開心了?”像是被突然點了引線,又或者是踩進了她的雷區。

李關眠不可置信地看她,完全、完全地不能理解她這話是從何而出,以前他只把劉予娟當成是病人,現在看來她確確實實是病了,也許一開始就沒好過,從拋棄他的那一刻起,這個女人的一生就已經被改寫成不可理喻四個字。

他承受著劉予娟的無名火,原本是要忍的,可情緒經常在某一刻突然失控,偏離既定軌道,駛向無法預測的未來。

當然如果此時的李關眠知道日後的事情,他絕對會閉上嘴一言不發,或者起身去削個蘋果。

“我沒想過你能說出這種話。”李關眠用著一貫的語氣,平靜又平靜地繼續說,“我認為,我不欠你什麽。”

劉予娟聽不懂了,她沈浸在自己的邏輯中無法走出,兒子傷她的心,不肯為她找吳悔,她應該自己聯系吳悔的,可又不知道說些什麽,看來與其把希望寄托於他人,不如依靠自己。

“你以後不願意來就別來吧。”劉予娟說道,“我知道你每次來都不高興,是我連累了你。”

“你……”

不是由劉予娟帶大的,李關眠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人。母子親情所剩無幾,他忍不住,“我不來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

“是,我一個人可以。”

“我是不想來看,不想來照顧,是因為我不想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兒!”

“你以後就看不見了。”

李關眠氣到快要說不出話,床是鐵的,他一拳捶在床尾欄桿,冷冰冰地看著她,“我借錢來送你住院,給你做手術,天天晚上陪在這,你就告訴我讓我別再過來?”

“我會把錢還你的。”劉予娟說著。

“來不及了。”

李關眠說,“你不是問我手術錢哪來的嗎,我簽了賣身契把自己賣了六十萬,像你當初一樣。”

“什麽?什麽賣身契?”劉予娟一時無法理解。

李關眠說完這句,心口一松,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預料中的輕松,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好像又做錯了什麽事。

“我說我不用你還錢,不用。”李關眠強調著這句話,“既然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也不會後悔。”

接下來一整夜劉予娟都沈默著,兩個人相安無事。

生活總會以自己的方式歸於平靜,上一刻情感迸發,下一刻風平浪靜,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李關眠晚上在隔壁床睡了會兒,並且意外地睡得不錯,直到病人家屬來了才被叫醒。

他等到七點,王姨也來了,看了劉予娟一眼,他說,“我走了。”

劉予娟望著他的背影說走吧,氣氛詭異到連王姨都看出了端倪,追出病房問李關眠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一言兩語也說不明白。

王姨看著他嘆氣,“你媽現在心情不好,說什麽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她剛動完手術,腳也……唉,能忍著就忍著吧,體諒體諒,畢竟是個病人。”

“我知道。”李關眠保證下次再來時該幹什麽幹什麽,回家再去給她催催吳悔。

“那你慢點走啊。”王姨憂心忡忡看著他,“多吃點你看你這瘦的,別再把自己身子熬壞了。”

回家的路上李關眠買了一盒煙,一路上差不多抽完了,盒裏還剩兩根。因為魏春煊會去,他又不敢在家抽煙,每次都是下樓抽,回家一邊刷牙一邊開空氣凈化器。

不舍地把剩下的煙和煙盒一並扔進垃圾桶,李關眠上了樓。

客廳裏有人,茶幾上也堆了一些東西,李關眠心虛地退後半步。

魏春煊正在擺照片,朝李關眠招了下手,笑說,“傻楞著幹什麽?過來看看。”

李關眠扭頭咳了起來,隨後走過去站在一邊,看到幾十張自己的相片,莫名有種羞恥。他的手被魏春煊握住,捏在手裏,緊接著便見對方皺眉道:“你抽煙了?”

“……嗯。”

“去洗一洗,換身衣服。”魏春煊碰到了李關眠的手,因此也要去洗幹凈才行,他們去不同的衛生間,魏春煊很快出來,等了李關眠一會兒。

“把煙戒了吧。”魏春煊摟著換好衣服又洗了澡的李關眠。

“嗯……”戒不了,李關眠在心裏說。

“你看這個。”

魏春煊從一眾照片中選出一個李關眠坐在沙發上的,他雙手抱著膝蓋,望向鏡頭的目光幹凈又空洞。魏春煊說,“我喜歡這張,你呢?”

李關眠原本就不是喜歡拍照的人,連自拍都沒有,有時室友給他看一些他被同校小女生偷拍的照片,他簡直是自慚形穢,覺得醜得不行,誰眼瞎才能看上他。現在哪怕是面對魏春煊的肯定,他也是同樣想法。

“這個吧。”李關眠不走心地選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張,其實上面自己是什麽姿勢他都不知道。察覺到他情緒,魏春煊與他拉開點距離,伸手刮了下他的臉,“怎麽臉色這麽不好,陪床累到了?”

李關眠:“沒,我還睡了一覺。”

魏春煊說,“那吃飯了嗎?”

“還沒,想著中午一起吃。”

“那行,中午簡單做點,晚上帶你出去。”魏春煊說完去收照片,把整整一疊照片放回信封裏,交給李關眠,讓他收好。

李關眠一開始還懷疑魏春煊為什麽在這,後來才知道今天周日他休息。不過他們交流一整天交流不多,魏春煊都在房間裏工作,直到要出發前才過來叫李關眠。

“我用穿正式點嗎?”

有的餐廳有著裝要求,李關眠想確認一下。

想了下,魏春煊說不用。

“是私人聚會,穿得別太……幼稚就行,Tryna沒帶你買衣服?”

“我不太出門,以為用不上。”

“明天我讓她帶裁縫來,衣服還是要做兩套的。”魏春煊說道。

第一次和魏春煊一同參加聚會,路上李關眠就有些後悔,早知道想個理由不去好了。他沒見過魏春煊的朋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和他的生活圈子有交集,誰知道這一天就這樣到了。

一路上李關眠心理活動十分豐富。

這是什麽性質的聚會?

魏春煊見的人都是行業內大佬?

還是那種各自帶著玩伴,有男有女,聚到一起,魏春煊應該不是那樣人吧!

李關眠側頭看了旁邊人兩眼,又痛惜地想自己確實不了解他。

萬一到了那後大家都玩得很開,魏春煊讓自己去陪別人,他是要當場翻臉還是忍氣吞聲……魏春煊生氣了怎麽辦,如果報警的話自己是不是就完了?

胡思亂想沒有終點,直到車停了下來,魏春煊出去後又叫他,“想什麽呢?”

李關眠心情覆雜地下了車,擡頭看見一家養生會所。

李關眠:“……”

魏春煊看著他,“沒關系,你什麽也不用說,這是好朋友家開的,大家在一起聚聚。”

“哦哦好。”李關眠認真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過分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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