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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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家村內正在熱鬧地祭祖。

放在高臺上的寶物從外觀上,看起來宛如一個中間破了個洞的陳舊鐵鍋。

越知涯好奇:“這是什麽,武器嗎?”

——她是在村子裏長大的沒錯,但小時候一直沒開靈智,可以和一具能夠喘氣的傀儡劃等號。

有村民幫忙解釋:“這只仙鍋是祖宗傳下來的神物,身體不好的人可以用它接水喝。”

越知涯:“……原來如此。”希望他們在接水之前,會記得把鍋給洗一洗。

村民又笑著補充了兩句:“你母親懷你的時候,本來有些危險,就是喝了裏頭的水才保住的胎……對了,你出生後,也曾經喝過一點。”

“……”

越知涯懷疑是因為當年總是讓朋友給自己試菜,所以在轉世之後,才遭遇了來自命運殘酷的打擊。

廣場上點了火爐,邊上堆著腌肉、白瑩瑩的千莖穟、臘腸、獐子腿、拔了毛的三頭尚付,還有些圓白菜與紅薯花生,都是準備一會兒烤著吃的,越知涯還看見一簍子河蝦,村民熟練地用篩網把大小不同的蝦子給分開,小的蝦米就直接磨碎,然後加上酒糟冬筍,用來泡豆腐。

越知涯接過兄長遞來的食物,發現烤出來的豆腐居然還挺美味的,外殼略有些焦,內部則嫩如凝脂,豆腐裏的汁水帶著米酒的甜,還有河蝦與冬筍的鮮,咬起來有種爆漿的感覺。

——果然世界上從來不缺少美食,缺少的只是一雙發現美食的眼睛。

慶祝會理論上會一直持續到天明,但考慮到村民的身體素質並不平均,剛到亥時,老人和小孩就紛紛回家休息——可能是由於相對海拔的緣故,越知涯成功混進了提前退場的隊伍當中,越大娘無視小姑娘已經身懷修為的事實,讓兒子幫妹妹把凳子搬回去。

越知涯沒急著睡覺,而是跑到家後頭,支起鍋來煮芝麻糖。

糖裏除了芝麻外,還有麥芽、小米,脫過毒的大螽的蜜——由於唐將闌當年對此提出過強烈的抗議,所以越知涯很快就掌握了處理相關食材的正確技能。

“大師兄嘗嘗看?”

越知涯把糖盛進小碟子裏,遞到身邊,剛剛還空無一人的地方,突兀地伸出一只修長的手,穩穩接過糖碟。

——要不是現場沒有無辜的旁觀群眾,越知涯都懷疑這一幕會以鄉野靈異故事的形式流傳下去。

對糖,崇吾山長淺嘗輒止,關於評價,君洞明也言簡意賅的用一個“嗯”字畫上了句號。

青帝並未氣餒,因為拿到第二碟糖的紫微星士正帶著溫柔的微笑,笑語盈盈地用“開天辟地第一甜點”、“仙門美食的巔峰”這一類富含誇張性語句的描繪,來不斷溫暖老上司的自信心,換個心志不那麽堅定的人過來,當場就能飄。

一大鍋糖很快分完,除了符鳥之外,連通中北兩洲之間的紫虛破空陣也做出了巨大貢獻,燕晷雲在讚美青帝的廚藝之餘,也沒忘記就“帝君果然極有先見之明”方面展開具體描述。

越知涯看著天空,揉了下額頭,帶著點不確定道:“在北洲的時候,有一回過年期間,我好像通過水鏡之術,給師父拜過年。”

燕晷雲沒說話,瑤華有度剛出現雛形那兩年,越知涯經常滿北洲地亂跑,期間各種上躥下跳,沒人能完全跟上她的節奏,哪怕是二把手的紫微星士,也有很多事情並不清楚。

君洞明倒是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他還記得,師妹在給師父拜年之前,先找自己打了個招呼——真正的崇吾山處於重重封鎖的世外洞天當中,未被準許著不可踏入半步,想要建立連接很不容易,

幸好韓宴池一代人仙,能在小徒弟並不熟練還非要放飛自己奇思妙想的情況下,做到同時支持兩邊的影像傳輸。

水鏡對面,越知涯正曲著一膝,姿態閑適地靠坐在巨大的石塊邊,天上正在飄雪,雪片從圓棗大小到手掌大小,應有盡有,一看就知道那邊就不是多麽適應生存的環境。

師妹頭發比上次見面時更長了一些,裙分四幅,下擺蓋到小腿中段,露出藏青色的長靴,是很適合在外活動的裝扮。

韓宴池先關懷了一下:“看著是有些瘦……好像沒怎麽瘦啊?”

不是說北洲環境特別貧瘠嗎,這不還挺壯實的呢?

越知涯笑容乖巧:“山裏和河裏都能抓到妖怪,海底也有很多魚,雖然有些魚看上去略顯奇怪,但味道都不錯,皮下有很厚的油脂,不管是煮是燉是烤是炸都沒問題,我都記在隨筆裏了,以後要是廣開山門的話,可以給後來的弟子們做教學材料。”

韓宴池總有種崇吾派在未來的某一天,會變成修真界烹飪學校的不詳預感。

“在外頭感覺如何?”

越知涯想了想,回答道:“我覺得自己成長了許多。”頓了下,補充,“師父曾說許多隱世門派的弟子出山後,都得經歷些挫折然後才得以成長,既然登仙宮那邊的人已經經歷了那麽多挫折,就可以證明我現在成長的非常迅速。”

韓宴池:“……”

——不諧真人覺得他的表達能力和小徒弟的理解能力,至少有一方與普羅大眾的標準並不相符。

身邊,一襲白衣的首徒微笑著附議:“師妹所言有理。”

調整了下心情,韓宴池突然有點慶幸崇吾派綜合實力過硬,不然憑小徒弟的脾性,剛下山,估計就得被外面的世界重塑一下三觀,不過像現在這樣也挺好——至於現在那些在小徒弟手上吃過虧的壞人,韓真人表示,修道乃是一條充滿危機與坎坷的通天之路,半道上難免遇見些意外情況。

韓宴池:“你到北洲後,可有繼續惹事?”

越知涯幹咳兩聲:“惹了,一點點事。”

不用多問,留守在崇吾山上的兩位派內人士都很清楚,上述的一點點絕對是極具越知涯個人風格的衡量標準。

越知涯露出些遲疑的神色——人仙的觀察力都足夠敏銳,韓宴池迅速註意到小徒弟的情緒變化,心中頓感不妙,他上次從大徒弟那知道,天垣雙闕的繼承人因為想要搶奪華蕪之草的緣故,被小徒弟打成重傷,現在這樣子,難道是對方又二度上門,然後徹底被解決了後患?

“師父。”

韓宴池正襟危坐:“……說吧,為師準備好了。”

越知涯:“我在外面這樣到處跑,是不是特別讓你們擔憂啊?”

白衣少年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透過水鏡,認真註視著遠在北洲的師妹。

韓宴池怔了下,忽然笑了起來:“自然擔憂。”頓了下,補充,“但總是會擔憂,譬如剛才,我就在擔憂,萬一說實話,我徒弟會不會因為怕我憂心,以後在外頭過得束手束腳,可不說實話吧,萬一我徒弟覺得當師父的不夠關心她,可又如何是好?”

越知涯想了想,覺得這問

題的確有些棘手……

韓宴池繼續:“平日督促你修行,督促的太緊,擔憂你辛苦,督促的不緊,又擔憂你修行不利。”悠悠嘆了口氣,“你在外頭,擔憂你遇見意外,你師兄在家裏,又擔憂他總是不動,心境難淬。”

越知涯聞言,不自禁地笑了下——她此刻的模樣與昔日在山中時,已經有了些區別,但這一笑,還是那個君洞明熟悉的小師妹:

“要是我的性格能跟師兄平均一下就好了。”

韓宴池搖頭,語氣溫和:“縱然擔憂,我也希望你們倆能按自己的樣子成長,旁的孩子再好,你師父也不要。”

仙人神念何其強大,君洞明回憶往事也沒耽誤聽師妹說話,越知涯表示既然是新年,那就勞煩大師兄幫忙開下法陣,她正好回崇吾山看看。

越知涯微笑:“晷雲也一道去。”

紫微星士微微欠身,亦步亦趨地跟在青帝身後。

呼吸之間,周圍的風景變得模糊起來,光線也隨之變得愈發昏濛,好像是從岸上步入了深深的水底,不過那種朦朧的失真感只持續了極短的一剎那,越知涯便踏入了真正的崇吾山範圍內。

外面明明已經入夜,此地卻依舊處於白晝期間——有些世外洞天內的時節與凡世並不相通,可以隨著所有者的心意而變化。

既是仙家道場,此處的靈力自然清盛異常,燕晷雲感受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麽越知涯前世年少之時,對修行不太上心——換個除了君洞明以外的人,有她這樣每天光吃喝玩樂也不會耽誤境界提高的修行條件,早就攤成了一條光會享福的鹹魚,青帝能想著下山歷練,並且能忍受外界風餐露宿的生活環境,以及時不時還有缺乏眼力見的人上門找茬的人際氛圍,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絕對能算得上天賦異稟,心志堅定。

崇吾山上有專門的地方安置歷代門人弟子的牌位,牌位前沒有香爐,也沒有供奉鮮花瓜果酒水——這是紀念,而非祭奠。

山上的風聲一直未曾止歇,反而越吹越響,原本祭所周圍只有寥寥幾株錯落有致的扶疏花木,但聽動靜,卻仿佛置身於一片起伏不定的萬頃林海之間。

燕晷雲忽覺不妙,她原本以為當前異常的天象是因為君洞明和越知涯兩人心境的變化,但仔細感知,似乎有不太對勁……

越知涯:“是始微來了。”

燕晷雲恍然——始微真人是崇吾派的另一位人仙,她並非人類,原身乃是崇吾山上的一株尋木,雖然和石青差不多時間化靈,但因為天資出色,所以早早修成仙身。

外面的風聲變得更加響亮,幾乎是狠狠地砸在門窗之上,燕晷雲註意到,祭所內的石磚上,倒映著姿態繁茂,婆娑舞動的巨樹的影子。

……紫微星士覺得自己現在有必要考慮為帝君護駕的問題。

越知涯:“不必擔憂,我與始微十分熟悉。”

燕晷雲頓時感到三分安心,畢竟那位始微真人怎麽說也算看著越知涯長大的,感情自然深厚,肯定沒有惡意,至於剩下七分……

越知涯:“一般來說,始微會有現在的反應,就是‘你還有臉回來’的意思。”

剩下七分,都是基於對老上司的了解,所習慣性保持的警惕。

燕晷雲感受著喧囂到了狂暴程度的風聲樹聲,輕輕舒了口氣——帝君風采不見當年,哪怕現在修為尚淺,也還是那個走到哪都會拉滿全場仇恨的北洲之主。

越知涯笑吟吟地伸出手,裏面有一小份芝麻糖:“特地帶給你的。”

外界的風聲瞬間安靜了下來,片刻後,才有一小縷從門縫裏吹了進來,卷住糖,打了個璇兒飄走。

“……”

整個過程中,君洞明一直冷眼旁觀,不發一語,他有理由認為,就是因為周圍人都太好說話,所以才養成了越知涯上房揭瓦的性格,崇吾山長沒有立場批評別人,只能多多自我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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