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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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法

白色的花從樹枝上褪下來,鋪了一地雪白的花毯。小區樓前的小院,一條樹蔭濃重的小道。微風中,楊柳樹枝在空中搖曳,桑樹葉在沙沙作響,柏樹針一樣的葉子下面是一尊線條柔美的聖母像,合歡樹上紅花成簇、綠蔭如傘、秀美別致,在整個綠色的世界裏,隱隱有暗香浮動,那醉人的香氣,即使隔著一段路的距離,依舊惹人沈醉。

兩條長長的、藍幽幽的影子出現在林蔭小道上,兩個男性的身影,沿著小道慢慢踱步,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的襯衫,另一個穿著黑色的絲質長袖衫,忽然一陣狂風吹過,卷起地上白色的落花,兩人的頭發在風中輕輕地擺動。

這是米迦勒和路西法。

“沒想到轉眼已過了幾百年,我仍然記得曾經在你身邊做你的秘書的那些日子。我還記得,曾經你連睡覺都要點蠟燭,要把光耀殿的寢宮照得像白晝那樣亮。”米迦勒慢慢地走著,過去的一切像燈影一樣浮現在眼前,“整個光耀殿都被你的光芒照耀著,沒了白天黑夜的區分,你駕車時候的光芒比神的座駕還要耀眼。可是你現在在地獄裏,在一個沒有白天只有黑夜的地方,”他深深地嘆息,“多可惜啊,沒了你的光耀殿,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輝,而你卻只在漆黑的地獄裏。晨星自你墮天後,再也沒有升起過了。”

“我並不覺得可惜,”路西法微微一笑,“在地獄裏我雖然不能看見白晝,但我獲得了新生。從前的我,雖然身為天國的副君,卻沒有一點自由。地獄不必天國,很多東西都很匱乏,但我卻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那個地方。”

“新生和自由?”米迦勒感到一陣陌生,眼前的路西法並不是他記憶中的路西菲爾了,他說的話和他身上那種令人不敢正視的威嚴的氣勢都和他做副君時兩樣了。米迦勒不禁感到一種悲傷,時間把路西法變成了一個令他感到陌生的人了。“我做了副君之後,才知道自己背負著怎樣的責任,我一遍遍想,要是你的話會怎麽做。我模仿著你曾經的樣子,早把你刻進了心裏。也許你會笑話我,但我每一天都在這樣回憶你……”

“米迦勒……”路西法不由地叫著他的名字,或許幾百年過去了,他們都對彼此感到陌生,但米迦勒這番坦誠又直率的表白還是令路西法感到動容。該如何去回應米迦勒呢?路西法突然臉上一紅,他感到了情怯,不知如何開口才不顯唐突。

這時,四周是那麽的靜,那麽的清朗,沒有一點聲音,米迦勒望著路西法長嘆一聲,他把自己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內心一片坦然。無論路西法給他怎麽樣的回應,他都能接受。也許眼前的路西法讓他感到陌生,但同樣令他感到熟悉,那份熟悉是因對方這麽久以來都未曾改變的面容和氣質。路——西——法——光是念著這個名字,身體就會微微的發熱,心裏好像有暖流在流動,舌尖輕輕頂著上顎,慢慢地吐氣,路西法,路西法,一遍又一遍的念著他的名字,一小股熟悉的暖流立刻就會悄悄地迸發。

“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米迦勒說。他經歷了那場戰爭,三分之一的天使都跟隨著晨星之光一起隕落,他真正關心著的朋友們轉眼間竟成了敵人,盡管天國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但實際上卻是與同胞的骨肉相殘。所以他十分珍惜這好不容易得來的重聚,無論路西法變得多麽陌生,他都願意去了解一個全新的他,一個不再是天國副君的路西法,“反正我以後還有機會,可以重新好好的認識你、了解你。”

“我希望是這樣,希望你能接受這個全新的我。米迦勒,我仍是那個我,只是發生了一點改變,但我的內裏從未變過。”路西法說。

“你在我眼中一直是一個堅強、勇敢的人,不向命運屈服的人。”米迦勒說,“你現在仍是那個不願意向命運屈服的人,哪怕你從天上墜落,不再是晨光之星,你身上依舊有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我一直這樣堅信著,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就更加堅信了。”

“米迦勒,米迦勒,”路西法一遍又一遍喚著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對米迦勒的那種感激又憐愛的心情,“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無論是神也好,還是命運也罷,都不能再令我們分開了。我們要合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路西法,太陽下去了。”米迦勒看了一夏天,輕輕地說。他多希望能長久地停在剛才那一刻,他卻不得不要提醒路西法,“走吧,加百列在前面等著我們呢。”

加百列就在不遠處的公園裏面,公園環抱著一個未知名的小湖,有一段曲折蜿蜒的木頭搭成的小橋,挺拔的柏樹,婀娜的楊柳,秀麗的銀杏,在綠蔭掩映的湖邊,開滿了紅桃白李,淡紅的櫻花,嫩黃的迎春……公園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廣場,加百列此時就在廣場上,他身後是雙翼展開的貝利爾。

貝利爾抱著加百列飛到空中,他們的腳下是一只尾部帶著火焰的雄鹿,雄鹿嘶吼著把尾巴甩向他們。隨著雄鹿的動作,尾巴上的火焰變成一點一點的火焰雨向加百列和貝利爾飛去。貝利爾在空中躲來躲去,雄鹿見加百列和貝利爾躲開了他的攻擊,更加生氣地嘶叫,他的聲音沙啞,叫聲淒厲,尾巴甩得更加快,快得看不清它的影子。雄鹿的四腳突然燃起一團火焰,那火焰繞著雄鹿的四腳纏繞住雄鹿的全身,然後雄鹿就飛了起來,向貝利爾和加百列直沖過去。貝利爾緊緊摟著加百列,一閃身躲過了雄鹿的攻擊。

此時天色已經大暗,灰白的天空中依稀閃爍著星星的影子,婆娑的樹影籠罩著廣場四周。雄鹿身上的火焰越來越大,尾巴上的火焰由紅色變成了青色,青色的火焰觸碰到的四周竟然出現了一條條黑色的裂痕,這火焰竟然能切割時空。貝利爾躲得越來越費勁,他和雄鹿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了。這樣不行,貝利爾抱著加百列想,不能這樣一直任由對方攻擊而不反擊,太被動了。貝利爾開始加速,他的身上泛起金色的光芒,漸漸地他的速度也快趕上了光的速度,把雄鹿遠遠甩在身後。這時雄鹿四腳的火焰熄滅了,它從天上掉了下來,也失去了攻擊的目標。雄鹿仰起脖子朝天上長長的一聲嘶鳴,前腳在地上不安地蹭著,一雙眼睛變成了血紅色,身後的尾巴上的火焰又變回了紅色。

米迦勒和路西法趕到的時候,貝利爾正抱著加百列停在廣場中央的半空中。路西法一只手上冒出一團金色的火焰,火焰向雄鹿飛去,雄鹿還沒來得及閃躲,火焰就打在了它的背上。雄鹿一聲痛苦的嘶鳴,在地上打著滾。然而無論它如何的翻滾,背上的火焰仍是越來越大,燒得它的背變成了灰炭色。雄鹿跳進湖中,水卻對金色的火焰一點作用也沒有,金色的火焰仍然燒著雄鹿的背,而且開始向它的四腳燒去。

“陛……下……請饒過我。”雄鹿用沙啞的聲音說,它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雄鹿跳到路西法的面前,前腳跪在地上向路西法求饒。

路西法手一揮,金色的火焰就消失了。雄鹿的頭點在地上,感謝路西法饒過它。路西法的臉上是傲慢的神色,一點也不把它放在眼裏。雄鹿卻更加小心地低下它的頭顱,它的背上全是燒傷,看起來糟糕極了,它的一雙大眼睛濕漉漉地看著路西法,眼睛裏全是痛苦。路西法的火焰能燃盡三界所有生靈,一旦沾染上了就不會熄滅,除了路西法本人,誰也無法抵抗路西法的火焰。而且火焰造成的傷口永遠不會消失,甚至能在對方的靈魂上造成同樣的創傷。雄鹿雖然全身都在痛,卻還是忍著痛向路西法行禮。

貝利爾從空中落下來,加百列手中拿著一顆藍色的光球,光球中冒出一束藍光射到雄鹿的身上。加百列對雄鹿說:“弗法,請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去吧。”

弗法是七十二位魔神中排第三十四位的魔神,它平時以一只尾部帶著火焰的雄鹿形象出現,除非被迫,它不會說出事實。它可以控制人的感情,還可以控制風雨雷電。

弗法眼中有一絲的掙紮,它跪著對路西法說:“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還沒有實現同我定下契約的那個人的願望,我還不能走。”

路西法冷冷地看著它,它便不敢再言語。弗法的頭深深地低下去,向路西法表達它對他徹底的臣服。路西法手一揮,弗法就飄到空中。路西法虛手一抓,弗法的胸前就冒出一顆綠色的光球,綠色的光球也發出一束綠光纏繞住加百列手中光球的藍色光束,兩顆光球互相吸引著靠在了一起,然後消失在空中。路西法的手又一揮,弗法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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