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起打開家門，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不同於第一次發現時的詫異，他一面換鞋，一面脫了淺灰色條紋西服的外套，走到餐桌前，端起盤子，把色香味都上乘的菜式連帶精致古樸的盤子都扔進了垃圾桶，表情都沒變一下，順手撥開扒在桶沿的焦糖。

焦糖是只純白的博美，是他十一年前撿回來的，這會兒正眼巴巴看著陸雲起，嗚嗚咽咽的，似乎是在可惜那些噴香美味的飯菜。

陸雲起處理了還熱著的飯菜，瞅了眼腳邊的焦糖，“出息。”

回臥室換了寬松些的居家服，陸雲起開始準備晚飯。

曜安宮後殿，含光殿。

穆清趴在坎鏡上，垮著眉頭，看著鏡子裏顯現出的景象，委屈兮兮地轉過頭，問身後的巧倩，“雲雲為什麽把飯菜都倒掉了？樂逸的菜吃了對身體好。”

巧倩默默腹誹了半天，田螺姑娘少有，什麽都不想就敢吃的農夫更少好嗎？而且，樂逸大人已經跟她抱怨過他可憐的盤子了，想歸想，嘴上還是柔聲安慰道：“王上，您別難過，興許只是飯菜不和胃口。”

“不可能！我都看著他這麽多年了，他喜歡吃什麽我清楚得很！”穆清反駁，掰著指頭數，“木耳燒豆腐、清蒸魚排、橙香小排、金針菇蛋花湯，食材都是他喜歡的嘛！”

“也可能是春日裏氣候浮躁，想換換口味。”

“那我明天讓樂逸再換換！”穆清說著又趴回鏡子跟前，看著裏面的人做飯、吃飯、刷碗、工作，一看就是好些個小時。

巧倩不忍，道：“王上，鳴珂大人明天就回來了。”

“嗯。”穆清的註意力還是集中在坎鏡裏的那人身上。

“大人這次帶回來的鮫珠對您的恢覆有很大幫助，有了它，您就能盡快好起來了。”

穆清終於舍得把註意力分給了巧倩一點，“我就知道鳴珂肯定沒問題嘛。”這樣他就能早些去見他心心念念的人了。

巧倩猜到了穆清沒說的後半句話，心裏的無奈更多了，話題繞來繞去還是繞到陸雲起身上去了，算了，索性等鳴珂大人從南海回來，也有人能勸勸穆清，而且，她的雙生妹妹美盼也能一起回來了。

最後，沒熬到陸雲起工作完去睡覺，穆清就自己先睡著了。

坎鏡沒有人控制不能轉換視角，一直停留在了書房裏。

巧倩見穆清睡著了，才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取了件外袍披在他身上，靜靜地立在一旁。

上個月的天一殿一戰，穆清本就受了傷，又不管不顧地做了那件事，把自己折騰得夠嗆。

穆清的臉色煞白著，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甚至泛著些微的青紫色，想要完全恢覆，只怕還需些時日，希望不要有意外才好。

夜色漸深，巧倩揮了揮手，熄掉了大殿裏半數用於照明的夜明珠和琉璃珠，難得穆清睡得安穩，她也就沒有叫醒他回塌上睡的想法。

陸雲起關上電腦的時候，時針已經走過了十二點，沒有拉上的窗簾外，是依舊明亮的城市燈火。

洗漱完上床，陸雲起在一片黑暗中卻了無睡意，連日來的怪異現象，樓道裏的監控卻什麽都沒有拍到，小區的監控也沒有拍到可疑出入人員，當初他就是看中這個小區靠近商業區的地理位置和有口皆碑的治安，如今看來，也不靠譜得很。

他不信有神論無神論那一套，只是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若一定要找源頭，一定跟那晚闖入的男人脫不了幹系。

他怎麽跟別人解釋？說自己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穿著長袖長衫的人給強吻了？多半會被當成瘋子，他不要面子的？

所以，沒法解釋。

陸雲起捏了捏眉心，腦仁裏一抽一抽地疼，嘴裏似乎還殘留著奇怪的鮮血的味道，沒有腥味，甚至讓他覺得香甜，但卻讓他有些反胃——更多是來自於心理上的。

他覺得肯定有人在監視他，就算是為數不多的幾個相熟的朋友，也不會如此了解他的飲食偏好，但是又沒有任何異狀。

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

為今之計，只有以不變應萬變，那個男人，應該會再來找他。

陽光透過一扇扇窗戶照進大殿，在鋪了地毯的地面上映出簡潔而神秘的花紋，殿中的裝飾無一不顯示著別樣的風情姿態，皆是歷史中不曾視於人前的精致、大氣與典雅。

而殿中的兩人，皆是寬袍廣袖，一副古人的裝扮。

穆清被大塊的陽光潑醒了，就著趴在鏡上的姿勢揉了揉眼睛，直起腰背，伸了個懶腰，還迷糊著的雙眼半瞇著瞅向巧倩，身上披的衣服隨著他的動作掉在地上，他嘟囔著問道：“幾點了？”

巧倩撿起地上的外袍，搭在手臂上，“巳時了，王上可要用膳？”

穆清把鏡子縮小了收起來，手肘支在案上，托著瘦削的下巴，逆著光的臉看不清神色，語氣似有抱怨和委屈，“九點，我記得前段時間都跟你們說過了。”

巧倩一驚，她方才確實忘記了，忙跪下身，“巧倩知錯，請王上責罰。”

“起來起來，責什麽罰？在我跟前還這麽大規矩，不是說了不讓跪嘛。”

“是。”巧倩起身，問道，“王上可要用些早飯？”

穆清揉了揉臉頰，懶懶散散地伏趴在寬大的案幾上，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好啊，準備了什麽？”

“杏仁南瓜粥、香菇牛肉包、涼拌苦菊、京醬肉絲。”巧倩答道，他們家王上是個無肉不歡的主兒。

穆清瞬間恢覆了活力，蹦起來，“快點兒，我去洗臉刷牙！”

穆清的身影閃過轉角，巧倩快步跟上，心思快速流轉。他們的言語習慣等一直沒有變過，但是前段時間，穆清卻說要改，貼近現代人類的社會規範。她不知道如今是不是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不過，只要王上開心，就都是值得的。

半月後。

陸雲起看著窩在自家門口正睡著的一坨子，突然有種重新回公司的沖動，在打了電話到監控室再三確認門口除了他沒有其餘的人後，扯出個極嘲諷的笑，他是個很記仇的人，這幾年招惹了他還敢再次出現的，這人是第一個。

他走過去，踢了踢對方從長袍下伸出來的腳，幅度並不大，“起來。”

穆清睡得不深，陸雲起出電梯門時他就醒了，只是沒起，依舊靠門坐著。

陸雲起看人的眼光很準。眼前的男人讓他沒什麽好感，不僅是不可理喻，甚至是反感，但是卻很難有惡意——那晚的眼神竟然讓他覺得莫名的惶然。

兩人陷入僵持，陸雲起不想有太大的動作和動靜，以免被人當做神經病報了警，他敢打賭，保安八成還在盯著他這個到了家門口，打電話問了奇怪問題，然後遲遲不進家門的人，正在思考對策之時，睡著的人適時的悠悠轉醒了。

穆清直起腰坐好，長過腰際的黑發散亂得鋪在地上，仰頭看著陸雲起，臉上綻開一抹笑容，帶著明顯的稚氣，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陸雲起莫名尷尬，不看那人，後退一步，“醒了就讓開，不要擋門。”

穆清爬起來，就算是在地上坐了半天，水色的外衣上也沒沾一點灰，沒一點褶皺。

陸雲起沒有讓人進門的打算，開了門自己進去然後反手把門關上了。

穆清也不意外，扒著貓眼瞅了半天，終於放棄了，靠著門重新坐下，歪了歪頭，吸了下鼻子，把眼淚憋回去，沒關系，都等到這個時候了，也不差十天半個月的，幾個月，就是幾年、幾十年，他也是要等的。

想想也是好事，穆清安慰自己，要是陸雲起對誰都熱情得很，他才要喝醋喝到飽呢。

只不過，被動等待可不是他的風格。

陸雲起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更何況是這麽個第一次見面就鬧得極度不愉快的人，他更沒這份閑情逸致了。

陸雲起在一些事情上很挑剔，他不喜歡外食，除非必要，都是自己在家做。陸雲起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不尋常的事情，有些走神，切春筍的刀一滑，就在他以為會傷到手的時候，一陣不易察覺的微風擋了下，刀切在旁邊切好的筍條上。

他手裏還拿著刀，那繞著手指的風，或者說屏障，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

陸雲起擡頭一看，十分顯眼的，在占了廚房一半墻體的弧狀玻璃外面看見了幾乎是貼在玻璃上的人，真是……毫無形象可言。

視線相撞，穆清擺了擺手跟陸雲起打招呼，即便回應他的只有一個冷冷的、帶著煞氣的白眼，他也不在意，依舊笑瞇瞇的。

陸雲起緊了緊握刀的手，第一次後悔自己在廚房裝了這麽大一塊玻璃，這個銀水灣小區當初打出的廣告語就是能讓住戶在每間房裏都看到水。確實是這樣，小區臨河而建，又引了兩條蜿蜒的溪水，都是活水，很對得起前期的宣傳了。

也正因如此，他在裝修的時候用了大量的單面可視玻璃，美觀，采光還好。而出於清理的方便和廚房背陰的位置，根本沒裝窗簾，現在看來可以考慮裝一個了。

晚飯還是要做，陸雲起盡量忽略趴在玻璃上的大型物體，所幸對方也不吵，就是靜靜看著他，並不打擾。

陸雲起享受做飯的過程，但是極其不喜歡刷碗，吃完飯，把餐具全都丟進全自動洗碗機時，某個不知名的生物還在原地。

等他到書房工作時，擡頭一看，果然，那人也跟過來了，陸雲起把厚重的窗簾拉嚴實，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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