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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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處,忽有一豆燈光從承乾殿的西偏殿照來,季霆一個駐足,到底是掉轉過頭,沿著那點亮意往西面走去。

他才走了十來步,入眼便是一片雪光與劍光。

只見那白雪上是個練劍的少年,都入冬了,身上衣裳竟還是薄薄春衫一件,跟不知時令似的。

可沈明丹又確乎是株弄劍的好苗子,他舞起劍來有把式也有氣勢,襯著那身近乎飄逸的薄衣,竟似在拂朱弦。劍光清清,落到雪上宛若白雪遺音。

季霆在檐下一言不發地望,望久了便有些出神。

這一年中他有大半年都陷在同吳國的戰事裏,在南邊的時候,有那麽幾回他也曾想起宮中種種、想起西偏殿裏的沈明丹來。可也就想個一刻半刻,軍中不止易滋發念想,也多平地驚雷般的軍情,他那點念想裏的人事還未勾出個輪廓呢,下一瞬便被飛來的戰報打斷。

然而眼下這靜靜一望,行軍時那點念想又霎地鮮活了過來。沈明丹現今可是與他念想中乍閃而過的影子不太似了,長個了許多,也秀逸上許多。待望多幾眼,便有一點隱約的驕傲浮上他眉梢。

於是季霆不禁從檐下踏雪而出,笑道:“穿這麽少來練劍哪?”

沈明丹未料到他會來,先是一驚,再急急收起了劍來跪下行禮。眼見他一聲“殿下”便要脫口而出去,幸好改口改得及時。

季霆稱帝之心日漸擺到明面上來,他如今還只是個王,便已讓朝中稱他陛下。

“稟陛下,我、我不冷。”

季霆聞言便又望了他一眼,怪得很,沈明丹竟是面色如常的,兩邊頰上絲毫不見被凍風吹紅的模樣。

他心下雖覺奇怪,可轉念一想,也只當是人練武所致罷了。

這三四年來季霆同沈明丹說過的話雖不少,可也算不得多,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句“明丹你書讀得如何了”、“明丹你劍練得如何了”,至多便再添些個“今日天時挺好”,季霆一日中有許多大事小事要理,實在勻不出空當來與沈明丹說些讀書練劍天時不錯以外的東西。

唯有那夜,月影疏淡,雪光清清,他難得有個得閑時候,便與沈明丹說了其他許多事兒——他同沈明丹說衛國的過去,也說衛國的前程,更說些南地的見聞,說那江南的冬天只下細雪,細細一片,轉瞬便融,雪融後的春天總是來得極快。過完了春天還有夏天,流鶯翩飛、菡萏發花,小舟行過碧水,舟下倶是一蓬蓬的鮮菱、蓮蓬、花下藕……

沈明丹本是靜靜地聽著,只在聽季霆說起戰事時才忽地開了口。

“陛下,我聽聞您有意親征,我……”只見飛雪絮絮,雪下有一少年抱拳道,“我也想為國事盡一份力。”

季霆未料他有此志向,微微一怔。

可也只是怔個半刻,下一瞬他便笑起來:“好啊,男兒何不帶吳鉤?”

那時距沈明丹變成沈將軍還有好長一段時日,一切都是在所有往事尚未歸於往事的時候。

沈明丹的確對衛國有幾分感情,可那點感情淡得很,不足以讓他對它的江山生出什麽“男兒何不帶吳鉤”的意氣。衛國的江山又闊又遠,山是峨峨兮,水是洋洋兮,浩浩的一片,星垂平野、月湧大江,隨便拋到首賦子裏都能生出三千種詩情畫意來。可在那天那地那山那水中,卻只有吹過季霆鬢邊的半縷風能叫他心喜。

“國事”不過是借口一個。

那晚沈明丹回房時身上多了件衣裳,是季霆冬天裏總愛披著的那件黑裘。

季霆走前只給他留了句十分簡單的:“怕你冷,披著吧。不要逞強。”

可後來,那件黑裘沈明丹卻未有再披過一回。它就那麽靜靜地沈到了他的箱底。

裝黑裘的箱子換了一口又一口,從承乾殿西偏殿中那口紅木的換到了軍營中那口紫檀的,似千舟逐浪般流動。獨獨不變的是它們都叫他擺在了榻畔。那箱中有許多東西,有一疊疊防蠹用的宿莽、蕓草,有一襲只看不穿的黑裘,有幾千幾百回的輕撫在同一件衣物上留下的細密暖意。

*“弦上黃鶯語,勸君早歸家”出自韋莊《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

“西方盡白馬,南方盡騂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出自《匈奴列傳》。

(三)

沈將軍的傳奇不知幾時在街頭巷尾裏流淌了起來。

他那疊傳奇自一百一十二年前極有名的一役始,鮮艷、澎湃、濃郁豐沛。可鮮艷歸鮮艷,後世的史筆卻不太愛描他那些傳奇,只拿他往淡裏描,描得越輕越薄越淡越好,都愛寫他的反叛,卻不甚愛記他的功績。然而無論後人多想將他抹平抹滅,抹得只剩個“衛國叛將”的紙人形象都好,百年前那場平江之役是做不得假的。

那時節沈明丹初出茅廬,卻似腦子裏生來便寫著部兵書一般,無人知他如何在那樣的險境中使計來突了圍,亦無人知他如何打千萬兵馬中過,卻半點彩不掛地回。人們只知他極富將才,且殺人盈野,狠起來跟沒心腸一般。

平江之役後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戰事,沈明丹依憑他近乎屢戰屢勝的功績一夜登頂,才兩三年長短,便已成了季霆用得最順手的大將。

坊間把他的面貌越傳越覆雜,直將他傳成了個像廉頗像白起像虎像豹像各路猛獸的龐雜角色,往一眾話本裏隨便擷一段都是“只見那沈明丹,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季霆每回見著那類話本都能笑上好半日。

話本裏“豹頭環眼、燕頷虎須”的沈將軍他沒見過,他只知他身邊的有個一股書生氣的沈明丹,平日裏穿衣凈挑白的穿,身形絕不似虎似豹,似株堤上春柳還差不多。乍一瞧過去,誰都想不到這位竟是個武官。

沈明丹離他初回見著的那個“芍藥”確乎隔得很遠了,先前他不過望沈明丹舞了二三年劍,宮裏的師傅們同他說的那通“此子頗有天賦”、“丈夫未可輕年少”他也僅從沈明丹身上略略看出個一二,如今可不同,如今他望起沈明丹來,也似在望魚腸純鉤。

其實季霆也覺得奇,沈明丹初上沙場那會才十八九歲,對著那麽一片浩蕩人馬怎的一點怯意都沒有。

平江之伇時他們遭吳兵圍困多日,沈明丹向他獻上一計,先領一小隊騎兵到城下示弱,待守城兵將追出來了便引伏兵奇襲……那領兵假意示弱之事,季霆本想親自前去,哪知沈明丹竟主動請纓要代勞。可那會兒沈明丹尚未出弱冠、還未開過刃,他哪裏放心將那等差事交與對方。誰曾想人雖年少,開沒開過刃卻難說,沈明丹頭一回上陣便是抗了他的軍令來上陣,短短幾時辰而已,竟已往劍下添了千鈞重的亡魂。紅,紅,紅,山高海闊的紅。只見劍起劍落間,那不及弱冠的少年郎神情仍極靜極平穩,眼不眨、眉不抖,半點波瀾不興,靜得只似在演一場他平日裏天天練的劍器舞。

眾軍突圍後新得手了平江畔一座小城,季霆命人將祭神胙肉分給一眾將士,轉眼卻不見了沈明丹蹤影。

那時節東風過境,春已經很深了,季霆雖奪了城,卻不想擾民,只紮營在了城外平野。平野傍水,水上落了滿江的桃花,滿得水色都看不太清了,只剩了花色,粉瀲瀲一片,好似雲蒸霞蔚。

他撥開一片深深春草,最後才在江畔尋見了對方。

夜色深深春草深深處,春水亦流得深深。

原來人家在江邊掬水洗臉。

月是上弦月,沈明丹卸了甲,只著一身顏色凝練的白衣,白衣白裳地叫那月色一照,仿若月下凝出的一道冷煙。他洗幹凈了臉便臨水洗劍,水中有月影落花隨逝波東去,亦倒映著沈明丹毫不起波瀾的眉眼。水中的眉自然還是那對眉,眼也還是那雙眼,很漂亮,漂亮到尋不出一絲瑕疵,只是於細微處靜靜地透出股陌生——那股陌生自季霆瞧見他神色極靜地劍起劍落時便有了,一個初回上陣的十八九歲少年,怎麽會有那式神情?

好似生死已從他身上輾轉過許多遍,劍進、劍出,帶起一片血肉不過是件尋常小事。

季霆猶疑著要不要問他真是初回上陣麽,正猶豫呢,那頭沈明丹已在水中望見了他走近的倒影。

“陛下,我、我今日不是有意要違抗您的指令……”只見那少年霍地站起,面上那股“陌生”霎時不見了影,又變回平日那個同他說話總有些磕絆的沈明丹。

季霆聞言一笑,道:“無事,你殺敵有功,該獎的。”

他望著沈明丹面上那點慌張,又靜靜將心中疑雲抹去,只當自己望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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