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劍突然停下，顧念棠身體不禁微微前傾一下，倒是因為被唐亦羽攬住肩膀沒有晃倒。

顧念棠跟著唐亦羽跳下飛劍，看著他兩指伸展、三指屈曲，飛劍便乖乖地飛回劍匣，而一柄略長於飛劍的青鋒則替換飛出——玄逸門弟子不僅形容灑脫、個性沈穩，連武功招式也是自有一股飄逸自在的氣質。忍不住伸開手掌，飛林九葉卻沒有如從前一般出現在手上——是落在鱗妖樓還是被他收走了——顧念棠擡頭看向唐亦羽。

唐亦羽感受到目光，轉過頭看見顧念棠楞楞地伸著左手手掌，笑著問：“你是餓了還是在和師兄要東西吃呢？”

顧念棠臉紅，有些羞惱垂下手：“都不是！”又加了句：“師兄你不要亂猜！”

唐亦羽剛剛在飛劍上已經教會他初級困陣和幻陣，也將布陣所需要的靈石給他了，自然會如此猜測——只是劍匣暗格裏剛剛突然靈氣流轉，昨天那九枚金屬質的武器不安分地動了動。

唐亦羽頓了片刻，又拿出一張符篆：“這是我從隱川閣拿的火雷符，若是困陣沒能擋住，你可以用這個。”

顧念棠掃了一眼：“八級地階火雷符？”微微低下頭，睫毛輕顫，“你想什麽回報麽？”

唐亦羽將符放到他手上，假裝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麽：“好了，我們去找天芷吧。”

唐亦羽帶著顧念棠向前走，周圍林木越來越少，花草同樣變得稀零，漸漸只剩一片紅土，而不過三步之外，突兀地生長著一大片黛色的天芷。

每一株天芷的葉子顏色均勻濃稠，形狀細長飽滿；看似柔弱，卻反而在葉尖頂起一顆荔枝大小的瑩白果實。如此大片的天芷，仿佛無數珍珠鑲嵌在氤氳的黛色雲霧上。

“天芷？我竟然都不知道落霞山脈外有如此大片的天芷……”顧念棠左手攥著火雷符，似乎有些震驚地看著眼前大片的天芷。

唐亦羽並不想深究顧念棠為什麽將重音放在“我”上——中國的語言重音略變，意思也會不同，其中隱藏的深意細思極恐——他只是笑著問了一句：“好看麽？”

顧念棠又皺起了眉：“這也能算好看麽？”

唐亦羽被頂了一句，也不惱，只是有些尷尬地說：“我本想說，果實雖然看似純白無害但是有劇毒，而根葉色濃甚於墨卻是難得靈藥，所以不要被淺顯的外表迷惑。”

轉過身幫他整理了一下禦飛劍時被吹亂的鬢發，很是鄭重地說：“但是想一想，即使是血腥昏暗的泥土、沈郁黯淡的根葉，也可以結出純美剔透的果實。”

顧念棠左拳握緊，不管如同鼓雷般躁動的心緒，避開唐亦羽的視線，似是有些偏激地說道：“可是就算結出的外表出眾的果實，甚至有了高潔不染的名字，卻也還是含有劇毒，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越說似乎心頭郁氣越重，連胸膛起伏也越發明顯，用力地轉過頭幾乎有些低聲咆哮的意味，直直看著唐亦羽的眼睛：“不是麽？”

唐亦羽的眼神很溫和，和往常一樣——分辨不清的、帶著或者不帶著惡趣味的溫和。

顧念棠似乎被安撫了一樣，連眼眶都有些紅，又低聲重覆了一遍：“不是麽？”

“阿念，”唐亦羽把顧念棠攬到懷裏，“可是丹方中，這兩者都是可入藥的。所謂劇毒、不過是會讓人產生另一種反應。對於我來說，它們都是天地的饋贈，靈力的結晶。”貼著顧念棠的耳畔又輕輕說道：“阿念，你醉了。”

顧念棠便闔眼沈沈睡去。

唐亦羽手指輕叩，避塵臺出現，將顧念棠放上去，又在周圍擺下陣法，陣眼則定到自己的靈海，然後轉身采天芷。

天芷根葉用於續脈丹，果實雖有劇毒卻可用於生脈丹——若是顧念棠信任自己願意忍受破脈重生之痛，生脈丹才是最好的選擇。雖說自己可以煉制九級天階及以下所有丹藥，但是續脈丹本來也就是將碎裂的經脈縫補或修覆；但是破脈重生卻可以根據丹藥等級品階的不同塑造全新的經脈，甚至突破從前，達到前所未有的經脈寬度，於專於攻擊戰鬥的人相當於破繭成蝶。

而破脈則是天芷劇毒的果實的“毒”造成的結果——若並非服用了生脈丹，經脈盡消無異於自絕前路自然是毒；而若是高級的生脈丹，其意味不言而喻。

至於顧念棠似乎突然性情大變，最後還昏昏睡去，則是因為天芷根葉果實靈氣纏繞，易擾動靈海，類似酒後真言——高級的丹師幾乎都知道，但是丹道了解不深的人自然不清楚——高手們的常識，外行人卻無從得知。

唐亦羽采藥並不是所謂的拾鋤刨根——作為天下最頂級的丹師，他對草藥卻更是溫柔。

低身、彎腰、屈膝、叩地；輕撫經絡、虛撚成果、靈力相碰、撥土攏根。

似是雙目含情、唇角微揚，倏爾劈葉破莖、斷根碎果！

此：周身碎裂，談何溫柔？

答：長痛短痛，冷暖自知。

唐亦羽可沒有把一片草藥全部收為己有的意思，他不過采了八九株，便回到避塵臺的陣法那邊。

續脈丹的藥沒齊，生脈丹的材料倒是足夠了。只是，就算顧念棠願意服下生脈丹，唐亦羽也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忍心，不如問問他。

唐亦羽走到避塵臺，從藥囊中取出味道清冽的滾芝，在顧念棠唇上輕點，他便醒了過來。

“我沒有喝酒，又怎麽會醉？”顧念棠起身問道。

唐亦羽收回避塵臺，又召出飛劍，帶人坐下，驅劍前行，對他說：“天芷根葉果實靈氣纏繞，易擾動靈海。”然後又道：“我現在續脈丹材料雖然不齊，但是生脈丹材料卻備全，你……”

唐亦羽沒有說話，顧念棠也沒有回答，意思很明確——他選續脈丹。

唐亦羽並沒有嘆氣來表現自己的內心情感：“那我們現在去找枚葉。”似乎又想到什麽，笑著補充：“你放心，枚葉就沒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效果了，我也不會再用這個跟你說什麽人生哲學。”

顧念棠始終沒有答話。

說來奇怪，就算之後要找的藥並不算貴重稀有，但是按照唐亦羽以往的經驗，護草靈獸還是應該有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反而都沒有猛獸都沒有遇到，效率就極高。所以，當兩人采完天芷、枚葉、華烑時，不過才剛過正午。

唐亦羽從包裹裏取出杜亦山師弟特意制的蜜砂幹餅，分給顧念棠：“這是亦山師弟制的，玄逸門獨一無二。”

顧念棠沒有猶豫的咬了一口，露出味道還好的表情，卻發現唐亦羽似乎很驚訝地看著他：“怎麽了？”

“小師弟啊，”唐亦羽似乎很無奈，“你都不怕我給你下毒的麽？失憶之後怎麽變得這麽輕信？”

“你不是我師兄麽，怎麽會害我？”顧念棠帶著不甚明顯的笑容回了一句，垂下頭思想神游天外，看起來卻在乖巧地繼續吃餅。

唐亦羽心中十分清楚顧念棠並沒有失憶，或者就算失憶也早就恢覆了——這個早，指的是在顧念棠最開始在山洞中睜眼時；顧念棠應該也明白自己知道他沒有失憶。

至於兩個人為什麽一個還裝作失憶，一個裝作不知道他在裝失憶，說來不過一句話——

一見鐘情，不忍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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