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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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臟。這三個字讓顧尋怔在那兒,半天動彈不得。

林渝遙大腦轉動緩慢,話從嘴邊不自覺就溜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自己也沒明白這到底是真心實意的一句話還是……還是什麽呢?他也不知道。他很混亂,顧尋躺在旁邊,氣息熟悉,可又好像很陌生。他腦子裏一堆畫面攪合在一起,攪得他頭痛難忍、十分崩潰。

顧尋深呼吸了一下,強自掩飾尷尬的說:“我去趟洗手間。”

林渝遙躺著沒回應,顧尋從床上下來,找半天才找到拖鞋,趿拉著逃進衛生間。

那句“你很臟”如影隨形,跟著他一起進了衛生間裏,在耳邊不停循環。旁人如何攻擊他,都能置之不理。可林渝遙一句話卻令他感到難受,仿佛身體被撕成了兩半。

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在衛生間,雙方默不作聲。黑暗裏只能聽到各自的耳鳴。

過了許久顧尋才從洗手間出來,他沒再上床,反而拉開櫥櫃翻找東西。林渝遙先開始一動不動,聽著耳邊窸窸窣窣不斷,忍不住轉過身來,問:“你做什麽?”

“我打個地鋪。”顧尋沒看他,眼睛盯著手裏地被子,“你睡吧,我馬上就搞完了。”

林渝遙側躺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對方一直不敢回看過來,眼睛一直躲閃著自己。看了會兒,林渝遙翻身背對著顧尋,沒再管。

顧尋折騰完躺了下來,心裏是說不清道不明地情緒。

林渝遙說他臟。顧尋並不認為人一生只能和一個人發生關系,肉體愉悅對他而言並非禁忌,和祈樂的一場交易也並非罪大惡極、違法犯罪,但它傷害了林渝遙,這是事實。

只這一點,便讓顧尋痛徹難安。

兩人共處一間房,屏息躺著,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顧尋先醒過來,回自己房子洗漱,祝姨做早飯,絮絮叨叨:“林先生喜歡吃辣一點的,但這一大清早的,也沒什麽辣口的能吃。”

“我們在一起時倒是很少吃辣。”顧尋說。

“那是他遷就你,平時你在外地工作,我過去,他總要偷偷說,想吃川菜。”祝姨是四川人,“說我做的地道,他自己做不出那個味兒。”

顧尋端著水杯在喝水:“他從不跟我說。”

祝姨說道:“他心思重,不愛說這些,怕你反過來遷就他。”

顧尋把杯子放下,低聲自言自語:“我倒是希望他說出來。”

祝姨做好早飯,顧尋將食物擺盤放好,拎著去了對門。他沒敲門,心裏估計林渝遙一晚沒睡,指不準現在清早來了點困意,別把人打攪醒了。他輕手輕腳開門、進門,往裏走了兩步卻聽見人聲。

“……當時他就生氣了,指著黃導……顧尋?”章廷昀邊說話邊往餐桌上放盤子,擡眼便看見了他。

林渝遙從章廷昀身後的廚房走出來,見到他也是一楞。

顧尋也很驚訝。他知道這段時間章廷昀時常過來,只是當面碰上的滋味頗為微妙。他只是一早回去拿了個早飯,結果便晚了一步,已有旁人登門入室。

但此時不可能轉身就走,顧尋只好揚了揚手裏的東西:“我讓祝姨做了早飯。”

“那一起吧,我正好才做一半,接下來可以休息了。”章廷昀笑道。

林渝遙沒說話,顧尋將食物拿出來擺放在桌上。

三人圍著桌子吃早飯,氣氛詭異。章廷昀看起來倒是游刃有餘,笑容宛如春風拂面,對林渝遙說道:“你嘗嘗今天的煎蛋,上次煎的太熟了,這次應該正好。”

林渝遙夾起來吃了一口,細嚼慢咽的吃完,扯出笑容,說:“這次是溏心蛋,很好吃。”

章廷昀說:“那就好,沒丟臉。”

他們相談甚歡,從日常聊到拍戲,林渝遙臉頰邊始終掛著點笑意,顧尋盯著他,發現他吃了不少東西,多是章廷昀做的。而自己帶過來的他卻只動了幾口。

三角關系裏,顧尋倒像是多餘的那個。

吃完飯章廷昀收拾桌子,顧尋拿過自己帶過來的碟盤,說:“我拿回去。”

“一起洗了,省得麻煩。”章廷昀說。

顧尋強硬道:“不用。”

林渝遙在旁邊說:“讓他拿回去吧。”

顧尋出門,回到自己的房子裏,將碗碟扔到池子裏。他站在那一動不動片刻,突然找了個鍋,開火,又滿廚房找起了雞蛋。他胸口堵著一口濁氣無法發洩,那不是嫉妒、也不是煩躁,而是更深的什麽東西——幾乎要灼傷他。

他把雞蛋磕在料理臺上,結果毫無經驗,雞蛋碎了後蛋清蛋黃流了一手。淅淅瀝瀝的液體順著料理臺和手心流向地板,他一腳將旁邊的垃圾桶踢翻在地。

另一邊,章廷昀收拾幹凈餐桌,泡了杯咖啡,兩人坐在陽臺的躺椅上。

“你喝牛奶吧,現在不適合喝咖啡。”章廷昀將杯子推到林渝遙面前。

“你看起來更像是這個家的主人。”林渝遙說。

“哈哈,反客為主,你這是在埋怨我不把自己當外人嗎?”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渝遙說。

“不用解釋,我逗你的。”章廷昀制止他。

屋外是秋季溫暖的陽光,微風怡人,寧靜舒適。

“你跟顧尋現在是怎麽回事?和好了,還是他在追你?”章廷昀想到早上來時撞見臥室裏的地鋪。

“沒有和好。”

“嗯……那是他在追你了,打算答應嗎?”

林渝遙輕輕搖頭,否認了這句話。顧尋既不在追他,他也不打算答應。

“那我追你呢?”

林渝遙猛地擡頭:“什麽?”

“我追你的話,要不要答應?”章廷昀看著他說道。

“師兄你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呢?”

林渝遙盯著對方的眼睛,覆而低下頭去,說:“抱歉。”

章廷昀擺擺手,他對林渝遙是有些好感,但遠不到喜歡的程度。這段時間聽說了對方的一些消息,有些放心不下,見到他人時也能看出精神不佳,便來多陪陪了。

“幹嘛道歉?你有時候太考慮別人的感受了。”

“這樣不好嗎?”

章廷昀喝了口咖啡,面色嚴肅道:“不好。你知道我為什麽對你一直有印象嗎?”

林渝遙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你的畢業典禮上給你頒獎。下臺後你跟我講話,別的人都會趁這個機會推銷自己,或者別出心裁的讓我記住他。但你沒有,我們聊天過程我試圖把話題往你身上引,但你一直只談我的電影、我的作品,以及表達對我的崇敬。”章廷昀說到最後歪了下頭。

林渝遙記憶模糊:“是嗎?”

章廷昀點頭:“那一次你連名字都沒有說。你經常忽略自己,太在意別人的看法或者別人的感受,都很不好。”

“我沒想過這些。”林渝遙說。

“你可以想想,多為自己考慮。人都是要有偏愛和憎恨的。”

林渝遙木然的點頭。

“還有,在感情上可以主動點,很多時候話說開了,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章廷昀拍了拍他的頭。

林渝遙一瞬間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章廷昀待到下午才走,林渝遙又一個人待在房子裏,顧尋直到晚上睡前才來。

不論情緒積壓到了什麽地步,顧尋在晚上都會去對面的房子打地鋪睡覺,已然成了習慣。他擔心林渝遙一個人住發生事端,只有時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稍微安心。

章廷昀偶爾會來,顧尋撞見過幾次,點頭打個招呼,彼此不熟絡。顧尋面上表現的很是平靜,對比起分手前他對章廷昀的態度,恍若隔世。

但顧尋還有工作,不能時時看著林渝遙。那天下午出去工作,他打電話給林渝遙,說今晚回不來,讓他按時吃飯吃藥。藥是顧尋咨詢醫生買的,對方不去看醫生,但對癥的藥總得吃。掛了電話顧尋猶不放心,找了吳思敏過去陪著。林渝遙這段時間深居簡出,停了工作,吳思敏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林渝遙見到她倒是沒太大反應,安靜的吃飯吃藥,卻看得吳思敏心裏一酸。

傍晚時吳思敏走了,她上次相親成功,已經開啟了戀愛,這時男友發來約會邀約,她看著林渝遙吃完飯就走了。

顧尋本來是趕不回來,但提前完成了工作,天將將擦黑就趕回了北京。小區道路兩旁的樹葉已經變了顏色,北京的秋天迅猛而攻勢十足。顧尋踩著碎葉走進樓裏,他本來想著先回家放東西,卻忍不住去開了對面的房門。

房間裏一如既往的寂靜,他走進去,入眼的第一幕又將他的心臟嚇得提到了嗓子眼裏。

顧尋無法形容自己看見林渝遙坐在沙發裏拿著水果刀的畫面,只覺五雷轟頂,整個人都被劈成了兩半。他一把上前,拽住林渝遙的右手,怒吼道:“你又在做什麽?”

林渝遙被他嚇得往沙發裏縮了縮,囁喏著想解釋:“我在……”

“我才走一天,沒看見你,你就又開始了。”顧尋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激動地掐著林渝遙的手腕,後者痛的扭曲手指,刀從指尖掉了下來。

“顧尋,你別這樣。”林渝遙掙紮。

“我哪樣?”顧尋眼睛充血,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是你到底想怎麽樣?想死是不是?想自殘是不是?”

他說著,用另一手去撿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塞回林渝遙手裏,往自己胳膊上比劃:“行啊,你別沖自己來,沖我來,往我身上劃,往我身上捅!”

林渝遙被他癲狂的模樣嚇到了,急切地抽動手腕,整個身體不停往後縮:“你別這樣,別這樣好不好。”

兩人動作間,刀口碰到顧尋的皮膚,劃開了一道血口子。林渝遙看到往外洇出的血,喉嚨裏哭號了幾聲,更加劇烈的掙紮起來。

“你不是喜歡這樣嗎?爽不爽?啊?”顧尋問他。

林渝遙已經哭了,抽噎道:“我只是想削個水果,真的,顧尋,我沒有想要自殘。”

顧尋發了一場瘋,脫力松開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坐在地上,背靠著的茶幾被他身體的重量撞出去了幾公分,跌落到底下的桃子露了出來。

林渝遙方才是在削水果,顧尋開門的聲音驚到了他,手裏的桃子掉到了地上。

顧尋坐在地板上,心裏卻沒有輕松一絲一毫,他忽然笑了笑,笑容看起來苦澀而疲倦。趕了一整天的工作,回到家看見這幅畫面,他積壓的情緒忽的全爆發了。

林渝遙受了驚嚇,握著刀柄蜷縮在沙發裏。

“嚇到你了?”顧尋輕聲道。

林渝遙擡眼看他,又垂下眼睛,不說話。

“我好像又做錯了事。”顧尋自嘲,“本來是想陪著你,希望你的病能痊愈,但這段時間以來,我什麽也沒做到。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看到林渝遙手裏拿刀的一幕,真的無法控制自己。他終於明白那是什麽感覺了,那是——無能為力。

他什麽也做不到。

“要是換成章廷昀,或者別的什麽人,是不是會好很多?”顧尋又說,“換成別人陪著你,你是不是就能好起來。總比我好對吧,我只會把事情越搞越糟。”

“……不是的。”林渝遙低聲說。

顧尋笑了:“我知道我不好,沒辦法幫你走出來。我看著你,只感覺到無力。如果你不想我再出現在你面前,我馬上就走。”

林渝遙對他總視而不見,一副避之不及的態度。面對章廷昀時他會客氣,會勉強自己笑,會吃對方做的食物。可到了顧尋這兒,只有忽視和沈默。

他確實不想看見自己。顧尋得出了這個結論。

林渝遙沒說話,垂著頭。顧尋知道了,答案已經出來。他抹了把臉,右手撐在地板上準備爬起來。

這一走,或許就是真的結束。

兩人心知肚明。

顧尋心如死灰,他撐著地半站起來,搖晃了一下,勉強站穩後輕聲說了句:“再見”。

然而話音未落下,一股拉力就將他往下拽,他一個不察,又跌回了地板上,同時有個力道緊緊箍住了他。

“不是的,不是。”林渝遙牢牢抱住顧尋的肩背,頭埋在他的頸項裏,說,“你很好。”

顧尋睜大眼睛,楞在原地。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顧尋問。

“我知道。你很好。”林渝遙重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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