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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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渝遙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掛的電話,怎麽來到警局。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跟他講話,說了很多,但他記不清,似乎是什麽“死了……”“時間是三天前……”“被發現時……”

耳鳴太響,充斥著大腦,導致他什麽也聽不清楚。旁邊的人幫忙推開門,寒意瞬間擠進骨頭縫裏,他站在門口看著裏面那張擔架上躺著的人,沒有動作。

“進去吧。”旁邊有人說道。

他扶著門框,半天卻邁不開腳。好一會兒後才恢覆知覺,慢慢走了進去,前方仿佛是一道野獸的口,正在一點點吞噬他。

林渝遙伸手去掀白布,將要碰到時又縮回來,覆而又伸手,他屏息,白布掀開,劉紅雲被水泡的腫脹的臉突然顯現在眼前,他嚇得後退兩步,撞上了什麽金屬,砰砰作響。

“節哀順變。”帶他進來的人安慰道,但或許是這類事看得多了,聲音裏含著點冷漠。

有什麽東西順著胃湧到嗓子裏,林渝遙感到惡心,大口吸著氣,卻越來越難受,仿佛空氣裏含著某種腐爛的氣息,他全吸進了身體裏,跟著一起腐爛。

接到消息時顧尋還在參加活動,旁邊幾個拿著手機的工作人員在悄聲議論什麽,蔣雲舟走到他旁邊,附耳說了句話。

信息化社會,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在短時間內穿的人盡皆知。顧尋看到新聞時嚇了一跳,當即要退了工作趕回去。秦閱打來電話叫他冷靜點,把工作做完再說,林渝遙那邊有他在。

顧尋放心不下,可工作不得不做,結束後火急火燎趕回北京,但路上發生連環車禍,被堵了很長時間。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心情——恨不得飛奔到某個人身邊去,但束手無策,全無辦法。他只能等,等工作結束、等道路通順。

趕到時顧尋身上已經汗濕了一層,像從水裏剛撈出來,喘著粗氣問林渝遙在哪。有人給他指路,秦閱在旁邊說:“他一直沒出來,不吃不喝,不說話,拉也拉不走。”

顧尋最後一截路是跑過來的,胸腔裏疼的慌:“我進去看看。”

房間陰冷,顧尋打開門往裏走了兩步,林渝遙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的地上,顧尋輕手輕腳的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碰他的頭發。

“遙遙。”

林渝遙沒動靜。

“我們先出去好不好?”顧尋輕聲道。

林渝遙緩慢擡起頭來,一言不發的盯了他幾秒。然後一把推開他,顧尋被他推的跌坐在地上。

“你滾!她不想看見你!”林渝遙喊叫,“你別來這裏!滾走!”

顧尋雙手撐著地,去看旁邊的蒙上白布的屍體,又轉回眼睛,說:“好,我走,你也出去行嗎?這裏……”

“你出去好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林渝遙又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顧尋深知自己在這裏或許只會更刺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他關上門沒有離開,站在門外等著。

“你來了那我先去處理事情,現在又鬧了起來。”秦閱扶額,這個工作狂現在臉上也出現了疲倦。

顧尋點頭,等人走了去看手機。果然網上又熱烈討論起來,紛紛叫囂是林渝遙和顧尋逼死了劉紅雲,猜測這裏面水有多深、有多少隱情。一出八卦新聞,現在成了懸疑劇,各方虛假消息不斷流出,胡亂猜測更沒下限。

顧尋懶得再看,關上手機抹了把臉,他腦子裏也很混亂,理不出頭緒,不明白怎麽好好的一個人說死就死了,毫無征兆。

秦閱去而覆返,把幾張紙遞給他:“你看看吧。”

顧尋伸手去接,秦閱卻用了力氣握著,沒拽過來。

“我沒想到渝遙……”秦閱嘆氣,滿臉難過。

顧尋看他神色便知不對,使勁抽過那幾張紙,看完後也是震驚不已。

劉紅雲溺水而亡,警方要排查是否有他殺可能,這一查,先查出了她的精神病,再順藤摸瓜,過往也被扒的一幹二凈。

他們從不知道,平時看起來總溫和待人的林渝遙有著那樣的家庭,父親是個騙婚同志,母親是個虐待兒童的精神病。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來的呢?顧尋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了,除卻演戲時,似乎是五六歲。而現在他對著這些冰冷冷的白紙黑字卻忍不住眼睛發澀。

他擡手捂了下眼睛,艱澀道:“我都不知道,他從來沒和我說過……”

秦閱也唉聲嘆氣,過了會兒又走了,外面還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現在尚不是感慨各人都有難處的時候。

顧尋蹲下來,回想這幾年裏他和林渝遙在一起的每一幕場景,想到他心口發酸,難以忍受。

他的遙遙大概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雖然這份善良在別人看來或許一文不值。但顧尋明白,林渝遙從不曾告知過這些隱秘,不僅是說不出口,還有一點,是不想將自己拖進那個畸形家庭裏。

他眼圈發紅,擡手向後,敲了敲門。

林渝遙在裏面待了多久顧尋就在外面等了多久,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敲下門。他想讓對方知道,有人在陪著他,一直有。

天色暗了下來,已是深夜,慘白燈光照在頭頂。顧尋沒吃晚飯,可他感覺不到餓。已經過去許久,他思忖著要不要再進去一趟,門卻先從裏面開了。

林渝遙走出來,走到光下,臉色比燈光還要白,嘴唇也是慘白的。

“對不起。”他擡眼看了眼顧尋,又低下頭,開口卻是道歉。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剛剛在裏面,我不該沖你發火……”林渝遙臉上沒有表情,說出的話也沒有溫度。

顧尋一把抱住他,對方身體僵硬而冰冷,被他抱住的那瞬間狠狠顫動了一下。

“什麽都可以對我發洩,什麽都可以。”顧尋緊緊抱著他,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林渝遙手指動了動,似是想回抱對方,定在半空片刻,最終卻又放了下去。他一動不動,任由顧尋抱著。顧尋身上很暖,像秋初的陽光,可即使兩人已經貼的如此近,林渝遙還是感到手腳冰冷,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了。

維持著相擁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顧尋感覺到手下的身軀漸漸顫抖起來,這顫動先是非常細微,繼而劇烈起來。

——他在哭。

顧尋瞬間明白了,除卻在床上和演戲時,他也從見林渝遙哭過。而現在這個人在哭,他哭的悄無聲息,顧尋聽不到一絲聲音,只感到相貼的身體在顫動、肩膀上濕痕一片。

“為什麽她要這麽做……”斷斷續續的哽咽聲響起來,寂靜無聲的林渝遙開口了,“她是在報覆我對嗎?”

顧尋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也在被人撕扯,哪裏都疼,可眼前這人比他痛謙卑百倍。

顧尋輕撫他顫抖地脊背,說:“不是的。”

林渝遙臉埋進他肩膀裏,聲音變得含糊,如怨如泣的說道:“我……我已經決定放下了,我想放下了,我不求跟她達成和解,但為什麽她要這樣?她到最後都沒有原諒我……”

你沒有做錯過,何來原諒。顧尋想這麽說,但知道現在的林渝遙聽不進去這句話。他只能把手裏這具身體抱的更緊,他希望能平息他的顫動、不安、悲傷和絕望。盡管他明白,這是徒勞的。

“是不是我的錯?如果我這幾天聯系她,去看看她,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她就不會死了?”林渝遙說道。

他決心放下,和劉紅雲徹底斷開聯系,連把對方精神病公開出去都同意了。他心裏對自己的媽媽沒有丁點兒溫情了,也不願再過問。可就是不管不問的這幾天裏,出了事。宋姨回了老家,劉紅雲只身一人,她泡在冰冷河水裏整整三天,無人問津。

林渝遙不得不去想,如果他肯在這幾天打個電話、去她家裏一趟,是不是劉紅雲就不會死?

顧尋聲音堅定的說:“不是的,這裏面沒有你的責任。”

“那為什麽……為什麽她要這麽做?為什麽她不肯放過我?”林渝遙抽噎著,顧尋肩膀那塊的衣服濕透了。

逃不過深海,只能往更深處走去,只好把自己沈溺。劉紅雲也曾幻想過,等林渝遙長大了,結婚生子,自己偶爾去他家裏坐坐,吃頓飯、逛個街,關系不疏不遠、不親不近,這是他們母子倆最好的結局。只是敵不過造化弄人,知道林渝遙和他父親一樣也是個同性戀時,她幾乎崩潰,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安然入眠過。每晚的夢裏都是林宇,對方躺在病床上看著她,怨毒的笑著。

她的噩夢日覆一日的延續,終是壓垮了自己。有媒體找上她,她站出來揭穿自己兒子。虎毒不食子,可她還是做了如此殘忍的事。她控制不住,她完全控制不了。

她命定的結局是要溺進那片深海。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結局。水漸漸淹沒她的腿、心臟、鼻息,她想到很多年前林宇跪著求她原諒、想到林渝遙對她的隱忍和討好……她忽然嘗到了一股鹹味,那是水的味道,還是別的什麽。無從分辨了,也不再重要。接著嘩啦一聲,整個人淹沒在水裏。

——我無法原諒任何人,也不希求任何人的原諒。

林渝遙哭到睡著,睡前最後一句話是“我很累”,顧尋等了會兒才聽見耳邊孱弱的呼吸聲。他把人抱起來——林渝遙只比他矮幾公分,抱起來很吃力,但他盡量步伐穩重的將對方抱進車裏,讓人靠在自己懷裏。

秦閱坐在副駕駛,此時扭過頭來,正欲說話,顧尋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秦閱看了睡著的林渝遙一眼,只好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顧尋。界面是微博,內容惡心不已——有人竟然將林渝遙那畸形淒慘的家庭扒個徹底。

劉紅宇跳河,被發現屍體,本身就是一樁社會案件,搭上娛樂圈的緋聞,傳閱度相當廣泛,有心人稍一深八,那些秘密很快就兜不住,浮出了水面。但這是隱私,明星的個人緋聞可以扒個幹凈,可怎麽也不該殃及家人。

顧尋將手機扔回給秦閱,氣的半死。低頭去看,林渝遙睡著時也不平靜——眉頭緊蹙,嘴角向下,一看便是心事重重。而等他醒來,還要應對無數聲音和指指點點。

顧尋用指腹輕輕蹭著林渝遙的眼睛,那裏還有未幹的水漬,睫毛浸濕,看得人心口脹痛。

林渝遙沒睡多久,一個多小時後便醒了。顧尋一直觀察他的動靜,見他眼皮顫動,說道:“別動,別睜眼。”

林渝遙停下動作,感覺到有什麽輕柔的東西在他眼皮周圍擦拭。他哭完一場又睡了過去,再醒來眼睛一定黏住了,顧尋用濕巾幫他擦幹凈。

“好了。”顧尋撤開手。

林渝遙睜開眼睛,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似是大腦糾結混沌,他呆滯的看了幾秒顧尋,才起身坐起來。

“幾點了?”他一開口,聲音澀啞。

“兩點多了,回家再睡吧。”顧尋說。

他們還在車上,司機和秦閱都已經走了。林渝遙下車,發現已經到了小區的停車場。

兩人上樓,林渝遙從口袋裏掏鑰匙,對著鎖孔插了半天才插進去。

“你……”顧尋說,“警局那邊公司在處理,你不用操心。”

“嗯。謝謝。”林渝遙轉動鑰匙。

他正要進門,胳膊被人拉住了,扭過頭,顧尋看著他說:“需要我陪你嗎?”

林渝遙眼睛直直看著前方,沒有任何神采,覆而垂下眼皮,搖頭說:“不用。”

“真的……”

“我沒事。”林渝遙打斷他,“你回去睡覺吧,很晚了。”

他胳膊動了動,脫離顧尋的桎梏,進了門。

顧尋被留在門外,感到一陣挫敗。

之後幾天林渝遙極其冷靜——表面上看確實如此,絲毫找不出那天哭濕顧尋整個肩膀的崩潰。他著手處理母親後事,條理清晰,情緒穩定,不問輿論壓力。

然而他越是如此,顧尋越覺得不安。

等事情處理完畢,警方判定劉紅雲是自殺,人燒成一把灰,埋進地底。一切塵埃落定後,林渝遙又要返回劇組繼續拍戲。

才短短幾天,可他好像瘦了許多。顧尋多過問兩句,對方就避而不談。他只好強硬道:“拍戲不急,你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休息?”

林渝遙說:“休息的還好,別耽誤劇組進度了。”

顧尋不讓他去,可林渝遙是個大活人,哪裏管得住。進了劇組,陳學民也不同意,說:“你多休息幾天,不急於這一時。”

林渝遙難得連陳學民的話都不聽,執意要拍。陳學民沒辦法,只好應了。

拍戲時林渝遙狀態很好,但好的瘆人。陳學民看了直皺眉,拉著顧尋到一邊,說:“這樣不行,你看他,感覺精神裏就那麽一點生氣了,現在全用在拍戲上。”

那等戲拍完,這人鐵定要垮。顧尋明白,第二天早上林渝遙出門,他早早便等在門口,看著對方眼下的烏青和眼底血絲說道:“你自己看看,你有多久沒睡好覺了?”

林渝遙一言不發的繞過他,顧尋抓住他的手腕:“別這樣好不好,你這是在懲罰自己。”

林渝遙回過頭來,語氣平淡道:“我想找點事做。”

“那你也要顧及身體吧。”

“我只能做這些了。”他低著頭,聲音細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語氣明明很平靜,但顧尋卻卻覺得自己聽出了悲戚,以至於他手一松,林渝遙順勢抽出手腕,像只輕盈又即將墜地的鳥,飛離了視線。

林渝遙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去《鏡之影》劇組拍戲,在場下休息時也不說話,專註的看著劇本,念臺詞,旁人看他這平靜卻暗潮洶湧的模樣都不敢打擾。顧尋有心無力,他想,對方是在發洩或者逃避,總之不是個好狀態,但誰也勸不動。

網上風言風語依然在傳,林渝遙家底被扒個精光。連劇組的人員偶爾都會在私下小聲議論,顧尋聽到過幾次,發了火,大家才漸漸學會閉嘴。但嘴能閉上,眼睛卻管不住。黏在林渝遙身上的視線依然存在,那些人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就那樣整天瞧著一心埋在拍戲裏的林渝遙。顧尋很多回都想拉著他直接走,把他藏到家裏,藏到只有自己一個人能看到的地方,讓他免於所有惡意——但這些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無法做到。

顧尋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有著如此多的局限和無能為力。

而事情並沒有朝著好的方向邁進,反是滑進了更深的深淵。

《鏡之影》拍攝已到最後,還剩最後兩場戲時,突發了一件意外。那天顧尋正和林渝遙在拍對手戲,拍攝中途聽見場下的工作人員發出竊竊私語,互相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麽秘密。陳學民也發現了,有些氣憤,暫停拍攝。

吳思敏和蔣雲舟急忙上前,蔣雲舟說:“顧哥,又出事了。”

這次的證據比之前足了很多。劉成團隊竟然放出了一張床照——顧尋和祁樂的床照。

尺度並不大,是當時顧恤和祁樂做完,在床上抽煙時祁樂自拍著玩兒的,但一看便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是不可能洗的實錘。

最近被這接二連三的意外事故讓E.L.上下員工頭疼不已,眼見著熱度慢慢降低,又起了大波折。劉成團隊名不虛傳,看著顧尋和林渝遙一次次保持沈默等著熱度消失,便開始爆猛料,非要逼著他們出來正面回應。

網友半是激動的看戲半是厭煩,聲稱這兩人實在戲多,這短時間已然看膩。

林渝遙看見了那張照片,久未有情緒的眼睛睜大了一瞬,又恢覆正常,低頭去看自己衣服上的線頭。顧尋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身上的那點精神氣又熄滅了一點。

————

E.L.高層對近期頻繁發生的事故很是氣憤,召來顧尋和林渝遙狠狠批評了一頓。劉成那邊的床照是從祁樂手上拿來的,祁樂之前給了幾張顧尋和夜店小姐的親密照,劉成便盯上了他,沒過多久就從那裏拿到了更為勁爆的東西。

劉成翻臉不認人,祁樂氣的跳腳,可他處於hiv窗口期,無暇分身,對自己跟著顧尋一道身敗名裂的現狀無能無力。

網上吵翻了天,顧尋出軌一事直接被蓋章。公司高層討論解決辦法,兩人被批評完又回片場拍戲。

在車上,顧尋幾次三番想找人說話,可林渝遙一直盯著手裏的劇本,那劇本已經被他翻了幾百遍,邊角都有磨痕,根本爛熟於心無需再看。可林渝遙看得極其認真,對旁人熟視無睹。

顧尋內心郁卒,他知曉在祁樂這件事上自己犯了錯,可現在碘著臉上趕著跟人撒嬌賣乖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搭理啊。

到了劇組進入拍攝,林渝遙化好妝,臉色蒼白的站在機位前。陳學民在旁指導:“來,顧尋,躺在這裏。渝遙,你躺他右手邊,離個一兩公分的距離。好的,就這樣。來,開始拍。”

景是劇組自己搭的,一個骯臟橋洞,人工降雨在外面簌簌作響。林渝遙和顧尋並排躺著,他們說著臺詞,說完後是長久的沈默。

“好,現在渝遙你半擡起身,去掐顧尋。”陳學民說道。

林渝遙聽話的照做,半擡起上半身,兩只手伸到顧尋脖頸間,慢慢使勁。

顧尋在半夢半醒間感到了窒息感,驚恐地睜大眼睛、張開口。

“鄭……鄭海……”顧尋斷斷續續的說著臺詞。

林渝遙手指越來越使勁,他演的是個啞巴,無法說話,只有喉嚨裏不時的發生嗚咽。

顧尋兩眼翻白,伸手去拽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可那兩只手卻如同纏繞的藤蔓,越絞越緊。

“啊……啊啊……”顧尋發出痛苦的呼喊,臉色漲的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林渝遙絲毫沒放松力氣,他有些分不清現實和戲裏了。這是顧尋,這不是顧尋。他恍惚不安,分不清面前人是誰,只想著掐死他好了,就這麽掐斷對方的脖子。

為什麽?為什麽只有他如此痛苦呢?

這個人,這個人現在也在痛。是他給他的痛。

顧尋真的感到了窒息,林渝遙力氣用的太大,已經超出了拍戲的正常範圍。求生本能讓他用勁去拽,卻沒拽開。

“好了渝遙,好了,到這裏,顧尋你躺下,閉眼。”陳學民大喊。

林渝遙恍若初醒,怔楞的放開手,看著顧尋閉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他死了。

林渝遙怔怔盯著,張口喘氣。然後砰的一聲,向後倒去。

“好,很好。Cut!這條過了。”陳學民說。

聽到場務大喊了一聲“收工”,顧尋立馬睜眼,下意識去揉了揉脖子, 方才林渝遙真使了勁,現在還殘存著窒息感。他轉頭去看旁邊躺著的人,林渝遙沒動,還是閉著眼睛,旁邊攝像燈光都在收拾東西,顧尋以為林渝遙還未出戲,拍了拍他的胳膊,說:“收工了。”

沒有動靜。

顧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躺著的人還是毫無動靜,仿佛死了一般——這個憑空竄出來的想法嚇了他一跳,趕忙急切的去搖林渝遙的肩膀,嘴裏喊著:“渝遙,渝遙,醒醒。”

顧尋心跳猛然加快,幾乎是失去了理智般搖晃著陷入昏迷的林渝遙。

旁邊的工作人員發現不對勁,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林渝遙口幹舌燥,嘴唇幹裂,他有些茫然,頭歪向一邊看見了顧尋。顧尋在低頭倒水,倒完發現他醒了,連忙走過來,把水杯遞給他。

“醫院嗎?”林渝遙問。

顧尋臉色陰沈,暗藏怒火,但盡量克制自己的語氣:“你知道醫生怎麽說嗎?你有多久沒吃飯沒睡覺了?”

林渝遙眼底烏青一片,唇色慘白,躺在白色床單上仿佛絕癥晚期的病人,瘦弱無神,毫無生機。顧尋看著他,只想到觸目驚心這四個字。

林渝遙低頭去喝水,這是逃避談話的姿態,溫水進了空蕩蕩的腹中,饑餓感張牙舞爪的冒出苗頭,但他什麽也不想吃,吃了也會再吐出來,沒有意義。

“你這樣下去……”顧尋見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準備再說。

林渝遙卻出聲打斷他:“公司決定好怎麽處理了嗎?”

話題轉換得太快,顧尋被迫把話咽回去。

“還在討論。”

如果承認顧尋出軌,那等於顧尋就完了。而承認分手,林渝遙也會身陷囹圄。他本來可以靠著顧尋出軌和母親自殺博取同情,而一旦公開早就分手的事實,就會被打上“欺騙觀眾”的烙印。

“承認分手吧。”林渝遙忽然低聲說道。

顧尋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不承認分手,只說我是出軌也可以。”

“我想公開分手,實話實說。”林渝遙擡起頭,神色孱弱但眼神堅定。

事實上,公司也是如此決定的,欺騙觀眾這事雖然會影響職業生涯,但若讓顧尋坐實出軌謠言,那他等於是毀了。E.L.不可能放棄擁有大好前途和巨大商業價值的顧尋。

顧尋撇開眼睛看向醫院灰白的墻壁,半晌沒有說話。

公司決定下來了, 公開分手。

現代社會,微博比發布會好用,傳播度更快更廣。顧尋發了條,大意是:和林渝遙三月底分的手,一直隱瞞大家,說聲對不起。

林渝遙轉發,評論裏有個粉絲問是不是因為顧尋出軌分的手,他轉出來回覆道:不是,顧尋和祁樂是分手後在一起的,雙方在這段戀愛裏並無任何人出過軌。

公司安排人整理了一條時間線,出軌謠言似被攻破。但分手後繼續賣人設撈金卻是事實,兩人因此遭遇無數攻擊。甚至不少人翻出了《最佳拍檔》仔細觀看,細致截圖以供分析他們在節目裏“驚人的演技”,並加以冷嘲熱諷。

一時風頭無兩的大明星,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

世事難料,有因有果。

錯了就認,被罵也得受著,兩位緋聞主角沒有怨言。只是《最佳拍檔》剩下的最後兩期他們不適合再錄制,直接由公司出面和節目組解約賠償。

懸在頭頂的劍終於落了下來。

林渝遙從醫院回家,顧尋本來跟著他一起,但下車時人又走了,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林渝遙開門進屋,在客廳裏翻看網上的留言。某些人開始帶節奏,借著他倆攻擊LGBT群體的群體,對方反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他看的疲累,關上手機捏了捏鼻根。房間沒開燈,黑黢黢一片。靠在沙發上,意識仿佛飄在海水中,浮浮沈沈、模模糊糊。

有人敲門,篤篤作響。他蹙眉,換了個姿勢,把耳朵掩進沙發裏擋住,門鈴聲依然在歡快響著,劃破寂靜深夜。

他只好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顧尋,手裏提著熱氣騰騰的袋子。

“你還沒吃吧?”顧尋問他。

林渝遙下意識搖頭,又點頭:“我不餓。”

顧尋不搭理他這句話,自顧自說道:“我買了你喜歡的蝦餃,還有粥。你幾天沒怎麽吃東西了,不能吃口味太重的。”

“我……”林渝遙又想說不餓,但顧尋就那麽盯著他,仿佛不達目的不罷休,接過袋子說,“謝謝。”

顧尋厚著臉皮說:“我也還沒吃,買了兩人份的,一起吧?”

林渝遙低頭去挑袋子裏的東西,拿了一份出來,又把剩下的還給他。顧尋反被將了一軍,悻悻接過,眼睜睜看著林渝遙將門關上,把自己阻隔在外。

他本來想在飯桌上和對方談一下祁樂的事,但對方根本沒給機會。

親眼所見和臆想總是不同,林渝遙現在是否還喜歡著自己?顧尋心裏有半成肯定答案,而在母親過世後又看到了那樣的照片,他心裏會有多痛苦?顧尋不敢想。他一夜未眠,看網友義憤填膺的辱罵,看以前在一起時兩人在微博上秀的恩愛,過看往的視頻訪談和雙人綜藝……顧尋看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他透過窗戶看著漸漸亮起的天空,回想這一夜看的種種過去的甜蜜,忽然覺得仿若隔世。

門鈴響了,他放下手機去開門。林渝遙站在門外,神色低迷,把一串鑰匙遞到顧尋眼前。

“鑰匙還你,在你的房子裏住了很久,如果需要租金的話可以說,我應該住了六個多月……”林渝遙說。

顧尋本來看到他來找自己還暗自興奮不已,聽完這話卻像被澆了盆冰水,臉上布滿寒意。

“什麽意思?”

“這是你的房子,既然已經公開分手了,就應該物歸原主。”

“你!”顧尋氣悶,他想說,你也是我的,怎麽不物歸原主了!可這話現在不適宜說出口。

林渝遙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顧尋平息情緒,軟聲道:“沒必要,你繼續住著。”

林渝遙不為所動。

顧尋說:“你知道你之前在片場暈倒我有多害怕嗎?你現在一個人搬走我不放心,繼續住在這兒好不好?”

顧尋不接鑰匙,林渝遙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久到發酸,但他還是維持著姿勢。

“我自己會找地方,不會有事的。”

你現在這樣像沒事的樣子嗎!顧尋簡直要壓制不住心裏的火氣了,他攥住林渝遙伸出來的手。

“你就住這裏,當我租給你的,你付我房租,行嗎?”

林渝遙想掙脫他,可他現在身體太差,根本沒力氣掙脫。

“放開我。”他說。

顧尋偏不放:“住這裏,好不好?”

林渝遙跟他拉扯很久,拗不過對方,只好點了點頭。顧尋松了口氣,終於舍得放開他,對方手腕都被他弄的淤青了一圈。

林渝遙不搬走就是好事,哪怕對方仍舊每天沒有神采、身體一日日消瘦。但只跟他隔著一道門,顧尋便覺安心不少。他一日三餐都會給林渝遙送去,本還想盯著對方吃,但每次都被拒之門外。倘若沒有祁樂這樁意外發生,顧尋還能厚著臉皮纏人,可現在他不確定林渝遙是否想看見他,看見他會不會覺得惡心。顧尋全都不知道。

這是他做了錯事所付出的代價。事業遭受打擊,他一笑置之,可面對林渝遙時,他卻沒辦法放下。

沒過幾天林渝遙和顧尋就雙雙殺青了《鏡之影》,電影拍攝到此結束。劇組在拍攝間遭遇無數意外,殺青宴也沒人有心思舉辦,拍完就散,各自回家。

顧尋讓家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林渝遙喜歡的,趕回家後親自布置,想著一會兒等晚上了把人邀請過來。天色暗沈,落葉被風刮的滿天飄舞,顧尋去敲對面的門。他打好腹稿,想著怎樣措辭才能把人請過來。

然而門一開,卻是章廷昀。

“找渝遙嗎?”章廷昀也有一瞬間的意外。

“你怎麽在這裏?”顧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渝遙今天殺青,我就過來幫他慶祝一下。”章廷昀笑著說。最近的新聞他都看到了,料想林渝遙的情況不會很好,便抽出空來登門拜訪。

林渝遙穿過客廳走到門口:“誰敲門?”

“顧尋,大概是找你有事。”章廷昀說。

“什麽事?”林渝遙問。

顧尋滿肚子未說出口的說辭和緊張在這一刻像是自作多情,他看著門裏並排站在一起的兩人,低垂眼瞼,掩飾情緒道:“沒什麽,就是想找你借一下醫藥箱。”

“你哪裏傷了?”林渝遙脫口而出。

“不是我,是祝姨。”祝姨是顧尋請的家政阿姨,“她做飯燙了一下。”

“我去給你找。”林渝遙說著返回客廳。

“要一起進來吃嗎?我做了火鍋。”章廷昀邀請道。

顧尋看了他一眼,林渝遙回來了,將醫藥箱遞給他。

“不用了。”顧尋說,“你們慶祝吧。”

章廷昀說:“好,那再見。”

林渝遙站在他旁邊,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但未開口說話。門緩緩關上,將他們阻斷開來,再也看不見。

顧尋孤零零站在長廊上,頭一次嘗到了一股難言的滋味。

從這天起,章廷昀時不時就會出現在林渝遙家裏,顧尋撞見過幾次。但他沒資格說什麽,有人陪著現在精神不穩的林渝遙是件好事,顧尋無權幹涉。

林渝遙已經暫停了工作,平時顧尋很難見到他,自從對方不讓他再送飯後,連見一面都困難。顧尋挨了幾天,終於熬不住。深更半夜爬起來,摸了鑰匙出門。房子是他的,鑰匙他自然有備份,以前不用,是尊重對方隱私,但現在他卻忍不住背叛自己的為人原則,偷偷做起了賊。

他轉動鑰匙,盡量放輕聲音, 繞過玄關,躡手躡腳往屋子裏進。房間很安靜,客廳裏只餘水聲,是那群錦鯉在游動。

客廳昏暗,窗簾緊閉,顧尋不大記得房間布局,踢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聲響巨大,他自己嚇了一跳,接著聽見前面的沙發上有人也喘叫了一聲。對方聲音細小,如果不是深夜的客廳太寂靜,根本無法聽清。顧尋感覺到那裏不對,他聞到空氣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當即按下了燈光開關。

刺眼的光亮閃的人眼睛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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