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對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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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會兒,任青低聲道,“柳淵,你不用管我為什麽要回來。”他只是區區一介凡人,有些事情就像朝升夕落,花謝花開,他無法避免,無法修改,終將面對。而自己能做的,只是想保全無辜之人免受連累。“不要再牽扯到這個混水裏來。”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擺脫我,”柳淵俯下身子望著對方的眼睛,“那我答應你,我以後絕不糾纏你,你盡管去寫這奏文。”

“柳淵你不懂。”

“我當然不懂。”柳淵嘲諷笑道,“我若是懂,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任青一楞,語氣變得和緩了些,“你應該了解成王,即便我寫了這奏文,最終也難逃一死。”

說到最後,嗓子竟然不受控制地哽住了。任青閉上眼睛,心中不由自主地嘲笑自己,原來哪怕他已經想得明白透徹,也會忍不住難過。他停了一會兒緩緩情緒,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讓我有尊嚴的離開,”“柳淵,這件事與你無關。成王不會願意你對我有所偏私,你不要再為我求情。”

黑暗中,他看到柳淵的眼睛明滅閃爍。

“前幾日我收到了沈宋寫的一封信。我這才知道了當年你為了保護我,做了什麽。我才知道你因為留下我的性命,經歷了什麽,現如今,你還想著要犧牲自己,不要連累我嗎?”

“我只是太累了。”任青的聲音很輕,“我不想多做無謂的掙紮和強求。你應該想想認識我之前的你自己,那時候的你心比天高,那時候的你滿懷雄心。柳淵,你現在的一切都來之不易,都是你自己拼死換來的,不要為了我,做無謂的犧牲。”

走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柳淵直起身子,冷冷地看向來人,是獄卒領著陳為吉走了過來。

陳為吉走近站定,一身官袍穿戴寥寥草草倒像是匆匆套上的,“今天白天柳大人不與下官一同勸說任公子,晚上了倒是自己一個人悄悄過來,不知所謂何事。”陳為吉顯然不想給柳淵留情面,說話單刀直入,也不繞彎子。

不提還好,一提白天的事正好激起了柳淵的怒火,“你也知道是勸說,為什麽把人打成這樣,嚴刑逼供?”

陳為吉顯然發現自己成了柳淵的滿腔怒火的發洩目標,也不願再去激惹他,只公事公辦道,“柳大人莫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現在皇上有命,要見任青,齊公公還在外面候著,下官這就把人帶走了。”

“慢著……”柳淵話還沒說完,便被任青攔住。

“不必說了。”任青道,又轉向陳為吉,“陳大人,有勞了,煩請帶路。”

黏膩骯臟的衣服一絲絲從黏連的血肉上撕下來。

“任青,快點洗漱好了便將衣服換上,今晚的庭宴,皇上讓你在一旁伺候。”

“好。”任青點頭,將脫下的衣衫疊好放在地上,三九寒冬,木盆裏的水寒涼徹骨,他動作稍一遲緩,背上便是一陣劇痛,一旁的太監拿著藤條教訓,“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貴人們的正事。”

撐在木盆上的手骨節慢慢泛白,任青笑了起來,“好,好。”

大宴之上,左右設席十餘人,觥籌交錯,殿中歌舞升平,皇帝正中居首,見太監領著任青上前,揮手命舞姬退下,絲樂也立時而停,大殿一下子安靜下來。

任青跟在太監身後,前幾日二十杖的舊傷還在身上,走起路來不免有些一瘸一拐,憑空遭了兩旁賓客的掩嘴嗤笑。

“任公子這身打扮,我倒還是第一次見。”王賢撫掌笑了起來。

任青身上是粗使下人的薄衣,短衫短袖,一雙草鞋,不蔽五趾,莫說是在錦衣貂裘的皇親貴胄,便是侍立兩旁的太監宮女,穿的也要比他體面些。

任青充耳不聞,躬身行禮道,“見過殿下。”

“大膽!”一旁的太監呵斥,被皇帝揮手止住。

“任公子看來還沒想清楚,”皇帝笑道,“不過沒關系,朕有的是耐心。今日把你叫來並不是要再勸你,只是大家飲宴正在興頭上,缺一個斟酒侍奉的人,如此便想到了任公子你。”

任青環視四周,在座的人竟有半數是往昔的同朝舊人,雖然多是只有一面之緣,也是不由一陣眩暈,這斟酒服侍,本是低賤婢女的事,如今成王指名道姓讓他來做,已經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任公子若是不願意,”王賢笑這指向不遠處的方桌,“筆墨紙硯就在那案臺之上,只要公子棄暗投明,憑你的才學又怎麽需要做這種下等人的事情,這天寒地凍,上好的貂絨外氅也一並備在那裏,只等公子禦寒取暖。”

“怎麽,任公子楞在那裏做什麽?”

“對不起,我不會。”

“好個高高在上的任公子,連為人斟茶遞水都不會,可為什麽我聽說,你先前連自薦枕席都做了,現在這種伺候人的事,對你來說不應該是信手拈來嗎?”

任青猛地擡頭,說話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難道任公子服侍人還是挑人的?”男子旁邊的一個前朝舊識見任青不言,怪笑道,“難怪憑任公子的才學當年都爭不過你哥哥那個蠢材,原來是因為任公子只愛服侍男人。”

不要再說了。任青忍不住後退兩步,眼前虛晃晃白花花地一片,耳朵裏全都是刺耳的肆意取笑。如果難以啟齒的秘密已經眾所周知,那他這個怪物,到底應該如何自處?

背後忽然被藤條抽了一下,一旁的太監在呵斥,“任青!你這是要退到哪裏去!”

他要退到哪去?這天地之大又怎麽還會有他的藏身之處?任青茫茫看向四周,他早該想到來到京城迎接他的早就不會只是簡簡單單的死亡,只是沒想到屈辱竟是他親手埋下的種子。

一旁的舞姬輕柔地牽著他的手腕,將他領到先前說話的男子旁邊,將酒盅遞給他示意他奉酒。

跪地,斟酒,奉酒,侍立,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任青的一舉一動,“沒想到我馬晉也有被任公子服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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