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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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路過相國寺後山的僧眾和香客都看見一高一矮兩個英俊少年肩並肩坐著, 談天說地。山林肅目,鳥雀稟聲, 仿佛都被少年口中的江湖所吸引。遠處一陣風過,卷起矮個少年的長發, 似千萬柳絳,又像孩童頑皮的手,拂過高個少年脖頸, 癢癢的。

秋霜來尋迎春時, 正見到自家小姐在拼命把一塊玉佩塞給賈瑁的堂哥。秋霜皺了皺眉,停下腳步。

春風作美,偷偷將二人語聲送來。只聽迎春說道:“二郎跟我客氣什麽!何況這本是你家祖傳之物,不過被無良商家騙走。如今物歸原主, 理所應當, 二郎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柳湘蓮道:“話不是這麽說。這麽多年過去,這玉佩幾易其手,如今既在你手裏, 便是你的。我斷沒有奪人所愛的道理。”

迎春不依不饒道:“如此說來,我便奪人所愛了嗎?”迎春說罷, 不由分說,將玉佩塞到柳湘蓮手裏,好似怕柳湘蓮反悔,掉頭便跑。

秋霜正站在迎春背後不遠處,這般二人就照了個臉對臉。迎春還不怎樣,秋霜先紅了臉, 低聲道:“小姐,老夫人找您呢!”迎春隨口答應了句“知道了”,沖著身後豪邁一揮手,拉著秋霜跑掉了。

柳湘蓮看著迎春飛揚的發絲和裙角,忍不住瞇了瞇眼,哎呀,竹熊果然能跑得很快。柳湘蓮低頭看看手心裏握著的玉佩,有一句話一直沒有說出口。

這玉佩不止是他娘親的遺物。

卻說迎春拉著秋霜跑過轉角,便氣喘籲籲停下。衣裳穿太多了,她跑起來,胳膊腿都甩不開,笨手笨腳的樣子,自己都覺得像只竹熊。

迎春邊喘氣邊問秋霜道:“二嬸和大姐是怎麽回事?”

秋霜湊近身來,小小聲道:“奴婢跟著她們走到前院……”

且說此時元春正孤零零一個人臨湖而立,湖上冷風卷著漣漪陣陣刮過,元春凍得直打哆嗦。路過行人看見她,還以為她有什麽事情想不開,要投湖自盡,紛紛上前勸慰。元春一一解釋,她不過喜歡此處景致,在此等人罷了。

路人滿臉不可置信,執著地勸元春珍惜花樣年華,莫做傻事。元春臉上笑容都要繃不住了。路人這才離開。

元春抱緊雙臂,鼻子裏呵出的氣呈白茫茫一道。她已在此等了快兩個時辰。

陳家公子還沒有來。

元春想著陳家公子高大挺拔的身姿和燦若繁星的雙眸,突然覺得也沒那麽冷了。

一切都要從大半年前說起。那日她去舅舅家王子騰家做客,恰巧鳳姐也在。同座的還有一位陳姓千金。彼此見禮罷,元春才知道這位陳家姑娘竟是吏部侍郎夫人陳氏的娘家侄女,唐家姊妹的表妹。

這邊廂,幾個姑娘家正嘰嘰喳喳聊閑話。一個元春從沒見過的長臉丫鬟走進來。恭敬行禮罷,走到陳姑娘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陳姑娘告罪起身。

趕巧,元春腹痛,想要如廁,也隨之起身出門。元春才走沒多遠,便望見前面陳姑娘不知在和誰說話,語聲溫柔如水。元春吩咐抱琴止步,鬼使神差地從旁邊繞過去,掩在一塊山石後偷窺正在說話的兩人。

這一看,便看出了事。

那叫走陳姑娘的人便是他哥哥陳仂(音同樂),定安侯陳良家嫡長子。陳仂今年不過十五六歲,相貌十分出眾,更難得他為人穩重、性情溫和。比起賈璉對外人時不時一張黑臉,陳仂要受歡迎的多。據說,打從陳仂十二歲那年起,定安侯家門檻幾乎每年都要換一塊。

元春早聞陳仂大名。起先,王夫人也不是沒有肖想過陳仂。只是榮國府和定安侯府的交情在賈代善過世後便所剩無幾。定安侯幾個公子都放了外任,唯一的嫡女陳夫人也跟著唐大人在外多年,王夫人連她面都沒見過。元春又比陳仂歲數大,愈發不敢高攀。

可是感情這種事,最是猜不透。元春隔著山石花木看見人家兄妹說話,陳姑娘低頭在荷包裏翻找東西時,一縷碎發垂落,隨著風兒一晃一晃。

陳仂擡手,輕輕幫妹妹把頭發別到耳後。簡簡單單一個動作,看得元春芳心大動,臉龐滾燙,整個人如遭雷擊,瞪大了眼,僵在原地。

夏季懊熱的風吹過,幾多花瓣飄落。有些灑在陳仂肩上,有些落入元春心間,還有的起起伏伏,眨眼遠去。

元春正陷入回憶,拐角那頭響起一陣腳步聲。她趕忙擡起頭,目光瞬也不瞬盯著拐角處,眼瞅著一片淡黃衣角顯現,元春忽然回過神來,背轉身去,做遠眺狀。

來人正是陳仂。他和東安郡王府世子穆縉、西寧郡王府嫡次子霍霖三人結伴而來。相國寺是千年古剎,古跡甚多,元春此刻臨水照花的野湖就是其中之一。

陳仂早前隨父親外任了一段時日,和兄弟疏於聯絡。此番回京,陳仂聽說東安郡王府老太妃帶著世子爺穆縉到相國寺上香,便拉著霍霖同來。

三人久別重逢,就著佛寺山茶天南海北一通亂聊,便耽誤了陳仂賞景,才讓元春枯等多時。

陳仂一轉過彎,便望見了獨立湖邊的元春,見她秀發被風吹亂,衣裳甚薄,搖搖欲墜情態,也誤會元春,以為她要想不開。陳仂熱心腸,甩開胳膊就往前沖。

穆縉一把拉住他,低聲道:“賢弟莫急。且不說此處並非僻無人跡的所在,單看那位姑娘衣著、打扮絕非常人。身邊卻連丫鬟、婆子都沒有,怕是……”

陳仂聞言停步,想了想說道:“萬一她正是要想不開呢?”

霍霖聽了接道:“如此,更不能輕易上前。”

陳仂看看霍霖,似乎並不讚同他的說法。

元春豎著耳朵偷聽,只聽到來人腳步停下,低聲在說什麽,具體內容全聽不清。元春懊惱極了,怎麽也沒想到陳仂身邊竟有這麽多人,聽聲音,東安王世子穆縉也在。元春倒是認識穆縉,所以更加麻煩。元春左等右等,背後三人只是說話,卻不上前,元春一急,腳下一個沒站穩,身子似岸邊才吐芽的垂柳枝,輕擺了兩擺,眼看著要一頭栽進湖裏。

陳仂甩開穆縉的手,三兩步沖上前,一把抓住元春衣袖,猛地一拉,元春整個人反向撲進陳仂懷裏。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元春全沒有生死一線的驚恐,伏在陳仂懷中,莫名安心,忍不住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陳仂自然沒看見,他扶著元春離開湖邊,剛欲撒手,元春身子又是一歪,陳仂趕忙接住。元春羞的粉面通紅,只低著頭小聲對陳仂道謝。

陳仂正想答話,穆縉突然開口道:“怎麽是賈大姑娘?”

本來元春排行老大,被喚個“大姑娘”十分正常,偏偏疑心生暗鬼,元春自打及笄後便聽不得“大姑娘”三字,聞言,臻首垂得越發低。元春搖搖擺擺沖穆縉行了一禮,卻不答他話,微微擡眸看向陳仂,聲音細如蚊蚋道:“適才小女子一不留神,險些掉進湖裏。多謝這位公子出手搭救,敢問恩公名姓?”

陳仂擺擺手笑道:“當不起‘恩公’二字,不過舉手之勞。原來姑娘竟是榮國府賈大小姐。說來舍妹與貴府二小姐可是至交。”

又是迎春。元春握著手帕的手又攥成拳,頓了頓問道:“哦?不知公子令妹是?”

陳仂還要答話,霍霖再看不下,推推他道:“這裏如何是說話的地方?也不怕外人看見,傳出什麽閑話!”

陳仂看看霍霖,一時不知如何答話,元春的臉卻騰地燒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東安郡王府和賈府交情非同一般,穆縉雖覺得元春獨自在此十分奇怪,卻也不好多說。穆縉一揮手,遠遠墜在後面的小廝走上前來。穆縉徑直吩咐小廝護送元春回禪院。

元春聞言,輕咬下唇。陳仂似乎也覺得不合適,霍霖先道:“男女授受不親,賈大姑娘莫怪我等不親自相送。不過,貴府和東安王府是世交,由世子爺的小廝送您回去,再穩妥不過。”霍霖說罷,還做出舉步欲行姿態,十足十地在趕客。

元春臉皮再厚,此刻也呆不下去,元春目光又在陳仂臉上掃了一圈,見對方也無半分相送打算,咬牙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走到拐角的時候,元春到底不死心,側轉頭看了一眼。只見,陳仂三人說說笑笑頭也不回往相反方向走去,好似剛才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穆縉小廝直護送元春回到賈母等人所在禪院,見元春安然進屋才離開。元春一進屋就招呼抱琴給她磨墨,她要寫信。卻不知王夫人正冷著臉端坐房中。

元春見了王夫人,本來還神采奕奕的臉上頓時失卻光彩。王夫人一拍桌子,喝問道:“你跑哪裏去了?為娘求了東安老太妃多長時間,好容易求得她老人家答應,在你入……”

王夫人話未說完,元春擡眼怒視回去。王夫人被元春神色嚇了一跳,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半晌,王夫人才抖著手,指著元春道:“好好好,如今你人大了,心也大了,為娘管不住你了。別以為誰都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當娘親願意送你去那等地方,不過……”王夫人說著眼眶微濕,久久才道,“你如今年歲,哪裏還有得挑?你又不願意做小。你爹和你哥哥,就是你祖母……唉,誰讓你不是一等將軍的女兒!”

王夫人的話,像把雙刃劍,同時刺傷了元春和她自己。爵位,是二房所有人心中的傷疤,何時揭開,都血淋淋地疼。

室內死寂一片。

“娘親知道你去幹了什麽。原先不過怕你傷心,如今我便直說了。陳仂親事已然定下,說的是五城兵馬司楊大人的女兒。”王夫人的語聲在落針可聞的屋內響起,不異平地驚雷。

元春身子又如弱柳浮萍般晃了幾晃,幸虧抱琴立即走上前,元春一把抓住抱琴的手腕,這才勉強站住,顫抖著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去歲中秋節。”王夫人平靜答道。

元春想問為什麽她不知道,為什麽她旁敲側擊詢問唐氏姊妹,她們也說表哥尚未婚配?

王夫人看著女兒傷心欲絕神情,實在不忍心,也只能答道:“楊姑娘自幼身體不好,請了高人算過,及笄之前不能言及婚嫁。故而兩家人雖都有意,卻沒對外界說。只等今年端午節過後,給楊姑娘辦了及笄禮,兩家便行六禮,擇日成婚。”

自家的女兒自家疼。王夫人得知元春對陳仂動心後,送了大禮托王子騰夫人把陳仂的事打聽得徹徹底底。只是沒忍心直接告訴元春。

元春回想今日陳仂形容,他看向她時,她覺得百花都一氣兒開放。可當她轉身離開時,他連一句話也欠奉。

如果今日湖邊站著的是楊姑娘,是否一切都不一樣?

元春的眸子徹底暗下去,那一點點星火也被春風吹滅,只剩無盡孤寂。

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日萬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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