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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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偷偷摸摸靠近的時候, 其他人各自專註著面前之時，都沒能察覺。
但, 西裏爾是發現了的。
他只是猶豫了一下, 緊接著，就被迷之殺手小姐那聲驚天動地的“你被蚊子咬了”給震懾在了原地，腦中本來還很活躍的思緒頓時間短路。
然後，就在這呆滯的短暫期間，他被用幻術打掩護的魔術師悄悄拉走了。
“……”
帶著層層涼意的風不再呼呼地吹在身上，因為在往前跨了一步的間隙裏，他們就從露天的樓頂天臺來到了遮擋住風雨的室內。
不知道這是梅林從哪兒找來的屋子。
窗外的景物其實十分熟悉，只要看了就能確定地點，不過，西裏爾暫時沒有時間和心情來關註這些。
他沈默。
在沈默中看向魔術師的目光似是頗為覆雜，欲言又止。
梅林還拉著西裏爾的手，直到現在都沒放開。
只是，他停下來, 在回頭與金發青年投來的覆雜眼神對上之時, 才仿佛被提醒了一般, 慢慢地、依依不舍地把青年的手腕松開了。
兩人起初都沒有說話, 就是這樣默默地對視。
西裏爾不開口，或許是因為更急於審視魔術師此時的表情。而悄悄搞出這麽些小動作的梅林不開口, 更多的可能是因為, 他被看得有一小些心虛。
“……哈哈, 我看你被突然冒出來的好幾個阿爾托莉雅包圍, 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就……出手幫忙了。”
梅林終於開口了，話中果然不免混進了些許淩亂。
他眨著眼睛註視西裏爾，嘴角很是緊張地抿起，再往上勾，扯出來的就是一個試圖顯示出乖巧無害、但效果卻尤為僵硬的笑：“其實我知道，西裏爾你不需要我幫忙啦，但是，你可能會不好意思拒絕阿爾托莉雅們的……嗯，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來幫你了！”
其實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大概還沒到幾個小時。
被西裏爾無視著丟下的梅林閣下此時又恢覆了精神，花也重新飄了起來，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紫色的眼睛亮亮的，也很好看。
“……”
結果西裏爾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覆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也不繼續欲言又止了，西裏爾微微搖頭，就從不知所措的梅林身邊走過，徑直過去，摸索一番後找到了衛生間，隨手關上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裏，顯然是有鏡子的。
沒有隔多久，西裏爾就打開門，從衛生間出來了。
“……咦？”
被撇在外面的梅林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西裏爾身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他只是，把先前沒有扣到最頂上的上衣扣子，不動聲色地扣上了。
這是為什麽呢？
如果梅林真的毫不知情，指不定會這麽疑惑地問上一句。
然而，他在發現這一細節變化的那一剎那，精神就不禁一凜。在這之後，再迎上金發青年幽幽的目光，就出現了渾身頗為不自在的跡象了。
“梅林閣下。”
“嗯，嗯？”
“您，好像很緊張呢。”
“什麽什麽，緊張——有嗎？就算被那四個阿爾托莉雅一起團團圍住，我也不會緊張的，放心吧。”
是麽。好吧，就當做真的是這樣吧。
西裏爾不再多提。
在短暫的沈吟過後，他再開口，也是刻意略過了在他看來十分敏感的話題，直接道：“先不說別的，突然把我帶到這裏，還是當著姐姐……們的面，您，有經過深思熟慮嗎？”
梅林（驚）：“什麽深思熟慮？”
西裏爾的眉頭極難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不知道魔術師是真的沒想那麽多，還是此時就在他面前裝傻。
依照梅林閣下以往的表現來看，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但是，在這裏，西裏爾審視著魔術師茫然中帶著點不安的臉，莫名覺得，可能會破天荒地是前者。
梅林閣下，大概完全沒考慮到拉仇恨和引發矛盾的問題。這簡直是重大的失誤。
“……迷之殺手小姐說的最後那句話，您聽見了嗎？”
“啊？迷之殺手是誰？哦，想起了，是那個——她說什麽了？我還真的沒聽見。”
梅林的確很疑惑，同時，還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仿佛自己剛好錯過的那句話，將決定他的生死……餵，不會吧，應該不可能這麽誇張的吧！
還有一點點心存僥幸。
可是，只要再看清楚西裏爾此時的表情，梅林心中這點渺小的僥幸就可以宣告消散了。
“沒聽見嗎，那您真是不幸。”西裏爾居然這麽說。
“我本來還有一件事想問您，既然您沒聽到，那我就不問了。梅林閣下，您……好自為之吧。”
梅林：“…………？？？”
“等等，這宣告死刑一般的話語是怎麽回事，我到底錯過了多麽不得了的宣言——啊，西裏爾。”
正不解著，梅林就發現，西裏爾似乎又要拋下他無視他了。
金發青年神色淡淡，沒有在這裏停留多久，便走向了這間屋子的正門，似是要出去。梅林趕忙問道：“你想去哪裏？”
“當然是回去了。”西裏爾沒有回頭：“抱歉，我的事情，無論是哪一件，都沒能處理完，沒有多餘的功夫在外面耽擱了，您自己隨意就好。”
正如他所說的那般，他的事情，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亦或者跟徹底攪渾了的聖杯戰爭相關的麻煩事兒，全都是留了半截沒能解決，堪堪地懸在那兒讓人掛心。
西裏爾不喜歡把沒做完的事拖延著，所以，即使回去又要面對頭疼胃疼再加心疼的麻煩，他也就要重新趕回。
“——西裏爾！”
結果，還沒走到門口，他就被魔術師再一次拉了回來。
腳步被迫頓住，身子還受到力量的牽引往後仰的那一刻，西裏爾的眉頭終於皺起了，眉宇間浮現了幾絲煩悶的紋路。
他被梅林從背後抱住了。
魔術師的臂膀從兩旁環繞上來，將他緊緊抱住之時，西裏爾的背剛好撞上了魔術師的胸膛。當梅林的雙手收緊，這就是一個再親密不過的姿勢。
只不過，差了些氣氛。
“梅林閣下……”
西裏爾擡起一只手，抓住了魔術師擋在自己身前的胳膊，但手指尚且沒有用力捏緊，只是虛搭了上去。
他的嗓音應該加重些的，但不知為何，竟然這麽輕：“您這又是什麽意思。請您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可以處理。”
“我，在冒著消磨自己在你心中的好感的危險，勸說你啊。至少這一次，希望你能夠聽我的。”
梅林低聲道：“真的不需要這麽著急……我知道的，你已經很累了。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就算是我，也覺得一下子忙碌起來真是累啊，更何況你呢。”
西裏爾的唇角微動，竟有些失笑：“這麽說，您特意把我帶到這裏，其實只是想要……讓我休息？”
“是的，接連不斷地發生了太多事，連點空隙都沒有，你這樣，是不行的。”梅林說。
——可我並不覺得累。
西裏爾本應當這麽反駁。
可是。可是。
他微沈的眸光不得不輕微閃爍。
事實全被魔術師說出來了，如果要反駁，就是嘴硬地說謊。
對，真是發生了太多——關鍵還亂七八糟的事。
而且，沒能分在充裕的時間，是全部擠在一起急躁地湧過來，就像堆積到一定程度終於傾瀉而出的洪水，聲勢驚人浩大，大有吞沒掉平靜的一切的趨勢。
不考慮現實中的時間，對西裏爾而言，他從提著行李來到這個世界，找到間桐雁夜開始，好像就沒有怎麽休息過。
找到了間桐雁夜，把情況極其糟糕的男人安置了，他就開始熬制魔藥。
好了，終於等到男人醒來了，略過不占多少時間的解釋工作，他直接出門，去間桐家救櫻，在半路上跟梅林閣下撞見。
把小姑娘順利救出的接下來，他又很麻煩地被換衣服的事情困擾，只好又出門，找到了恰好也在這個世界的阿爾托莉雅姐姐那裏。
真是步伐匆匆，始終沒有停歇。
從阿爾托莉雅姐姐那兒離開，他本來是要再回到租住的小屋裏的，結果，黑聖杯又蘇醒了，把他吞噬了進去。
在黑聖杯內部滯留的時間對應的是現實的幾日，但顯然，身處其中的人陷落的日子遠超了這幾日，至少也要翻個倍。
這一漫長的期間，西裏爾承受的疲憊才是最沈重的。
因為耗去了幾乎所有精力，無休止地應對由惡念而生的蟲海，黑聖杯內部的空氣中還帶有可以腐蝕精神力的汙濁，根本避無可避。
能夠勉力讓自己的意志不被侵蝕得動搖，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他還要竭盡全力，讓黑聖杯能夠看清他的決心。
雖然到最後，還是順利地勸服了那個無法回頭的女孩兒，從破碎的空間脫身……
西裏爾對這個結果並不算滿意。
他疲憊不堪，但還是覺得差了些什麽。可是，再怎麽想，都沒有回轉或是改變的餘地。
因為這個，本就沈重的心情沒有得到多少紓解，反而更往下沈。
這些混雜了疲憊和點點失落的情緒——按理來說，西裏爾都掩飾得很好，不應該被別人察覺才對。
但，跟在他身邊的梅林竟然還是發現了。
梅林遠遠地註視著西裏爾，只是因為阿爾托莉雅在，才沒有直接現身。
一個阿爾托莉雅就已經很麻煩了，更別說覆數。
沒錯，一旦數量超過了一，阿爾托莉雅就會成為巨大的危機。關於這一點，梅林還是頗為認可從迷之宇宙而來的那個阿爾托莉雅的觀點的。
他就在遠處眼巴巴地看著，西裏爾收拾完果不其然拉完了仇恨的蘭斯洛特卿，還沒歇下來喘口氣，裝扮成聖誕老人的阿爾托莉雅就火速把他搶走……什麽？！
——你在幹什麽啊阿爾托莉雅！不管是英雄救美也好還是遠走高飛也好，不都是正牌男友才能幹的事情嗎！
“正牌男友”看到那一幕，不用說，心情實在是太不可言說了。
他自是不能坐視不理。
忽悠對“Saber”十分執著的迷之女主角X過去搗亂，算是計劃之一，梅林需要她給自己打個掩護。
趁兩個阿爾托莉雅內鬥，又被突然出現的殺手吸引了全部註意的那個剎那——計劃順利進行，西裏爾解救成功，非常完美！
……並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請務必理清楚這一點。
梅林到底還是心疼。
拋去別的不說，西裏爾算是有好長一陣子沒有合過眼了，阿爾托莉雅們的出現，只會再消耗掉他本就衰弱的心力。
所以，梅林才會毅然出手，就算事後自己會被可怕的弟子【們】抓到一陣暴揍，他也不能看著西裏爾被一時解決不完的麻煩事壓垮。
至於……為什麽他就這麽肯定自己一定會被暴揍呢？
梅林對此表示緘默。
他還對西裏爾那句“好自為之”很是在意，總覺得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啊。而且，西裏爾把上衣扣子全部扣上這個舉動……
梅林想說，他什麽都沒有幹。
真的，他之前就把實話全部說給西裏爾聽了：因為情難自禁，他沒忍住，親了親他。
然而，為什麽會從嘴唇吻到脖子裏——這個暧昧得不好意思的問題就不要深究了吧？夢魘也是會害羞的。
現在全部回想了一番，梅林還是覺得，自己這個做法是正確的，西裏爾必須好好休息一下了。
雖然在此時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金發青年眼下泛起的淡淡青色，還有他隱約更白的唇色。
但梅林能夠感受到，他所抱住的這具軀體實在是太單薄了。這讓他，不禁地想起了以前……那個重病纏身的公爵閣下。
那時候，公爵的身體似是就像這樣消瘦，不對，應該還要再瘦弱一些。
那時候，與公爵相依而坐的魔術師側目看去，就見到，在陽光之下，美麗的人的肌膚猶如透明的雪，仿若下一刻就會被暖光融化，消失在溫暖的春天裏。
他不想……
梅林不想再看到他在陽光中融化。
“話雖這麽說，姐姐們那邊不知道怎麽了，不趕緊過去，我……”
在沈吟過後，西裏爾還是頗為倔強地堅持。
可是，話音方落。
他就——被梅林抱起來了！
西裏爾：“梅……梅林閣下？！”
眼前的景象忽然搖晃了起來，待到清晰之時，他看見的便成了魔術師垂在耳邊的一小縷白發，還有藏在發下的花瓣狀的耳飾。
魔術師含笑的側臉也一同落進了他綠寶石般清亮的眼裏。
梅林閣下說是魔術師，卻跟體力不行的西裏爾完全不一樣，力氣出奇地大，一下就把西裏爾橫著抱起來，還能夠行動自如。
“哎呀呀，西裏爾還真是固執。什麽都別說啦，現在就睡覺，我在旁邊陪著你，那些事情，等你醒了再說。”
他直接把他抱進了這間屋子的臥室，放在床上。
房間裏依舊沒有開燈，昏昏暗暗，很有午夜安睡的氛圍，以至於西裏爾的頭一沾到枕頭，疲倦得不行的睡意就順勢而來。
然而，西裏爾實在是詫異，沒想到梅林閣下這般當機立斷。
“我——真的不能休息！”
他的固執也一點也不少，想著自己掛念著那一邊的事，怎麽可能睡得著。
可梅林今夜表現得真是極其強硬，他笑呵呵地坐在床邊，身子歪著傾斜下來，就差直接壓到西裏爾身上。
但相隔的距離，其實差不了多少。
在黑暗裏，西裏爾有一剎那以為，自己要陷進魔術師柔和中仿若有星光閃動的神秘紫眸裏。
因為他們離得是那麽近，點點呼吸都在鼻尖處交纏。
他的右手剛有點要擡起來的趨勢，就在下一秒被另一人的手掌溫柔地壓下，又不知怎麽搞的，變成兩手十指相扣的姿勢。
“不用這麽操心，阿爾托莉雅……們，她們那兒不會出事的，頂多吵一吵，打一打，再鬧一鬧。”
“……您把她們說得，像小孩子似的。”
“畢竟阿爾托莉雅是我的弟子呀，年齡也確實相差了……嗯，嗯，這個危險的話題，還是不要繼續的好。”
阿爾托莉雅是西裏爾的姐姐，再加上夢魘與人之間存在著巨大年齡差，這麽一提，梅林忽然發現自己竟沒有自以為地那麽年輕——不行，果然不能說得太多。
他隨即說起了別的事來轉移西裏爾的註意：“ 這兒是你租的房子的樓上，下一樓就能見到你的顧客，很方便吧？所以，放心地睡一會兒吧，馬上天就要亮了。”
“……”
天就要亮了，夜晚即將過去。
這一晚，真是極為漫長。
許是被梅林費盡苦心的這番布置給說服了，西裏爾垂下眼，沒有再起身的打算。
梅林很體貼地幫他脫了鞋，再把被子扯過來蓋好，頓時間，安眠的氛圍更濃，空氣裏仿佛都充斥著困倦的因子。
“我還是，挺擔心的。”
西裏爾的話音更輕了，而且帶上了明顯的困意。
還是坐在這裏沒有離開的梅林剛把身子擡起，聞言，覆又垂首，望見的便是愛人輕合上眼，平淡而柔和的面容。
“擔心什麽？沒關系，我幫你留意就好了。”梅林道。
西裏爾沒有回答。
梅林只當他這操心的脾氣改不掉，還是在為此時大概混戰在一起的阿爾托莉雅（覆數）憂慮，也就沒有多問。
可是，當他頓了頓，正在心裏眷戀著，不想放開緊扣著的青年柔軟的手心時，梅林又聽到了在安靜房間內傳響起的平靜嗓音。
“梅林閣下……您還是不知道嗎。”
“咦，指的什麽事？”
西裏爾的嗓音越來越輕了，看得出來，這麽疲憊的他一經放松，就被沈重如山的睡意傾覆上來，沒過多久就會入睡。
此時，便是陷入夢境之前最後的停頓。
“我應該對您說過，如今的我，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來面對您，所以，才想著幹脆不要再見……”
梅林一時怔住了。
對，西裏爾這麽對他說過，他不理解其原因，到現在都沒能理解。
忍耐、拖延了這麽久，直到此時，西裏爾才借著似夢非夢的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傾吐出來。
也許，他自己也在這拖延的時間裏思索，最終還是沒能理清思緒。
“您是間接害死了我的父母的仇人，摩根姐姐這麽對我說。我曾對您不喜，因為，您所做之事是為了這個國家，也無法抵消您傷害了無辜之人的事實。”
“我曾經想過，到底要不要如姐姐所願，把仇恨繼承下來呢……沒有必要。很快我就發現了，無論是覆仇還是怨恨，都比不上竭我所能，去做更多能夠幫助到他人的好事。”
“您是我生前的友人，多虧了您的陪伴，我度過了一段難得的輕松時光，聽著您從遠方帶來的故事，我仿佛，自己也去到了那遙遠的地方。”
“我對您心懷感激，花之魔術師，梅林閣下。但我，其實並不喜歡您的冷漠。”
“我對您心懷芥蒂，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高度，無法互通心意，相互理解，那時我就知道。”
——西……裏爾？
此時此刻，梅林才是真正地陷入了呆楞，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甚至無法發出一句完整的呼喚。
‘怎麽會呢……’
梅林心煩意亂地想。
‘不，原來是這樣？西裏爾是這麽想的？啊，啊啊，我都做了什麽呢。我竟然，完完全全……’
——沒有察覺。
他不知道，西裏爾心中一直有這麽一個陰影。
他只記得，只看見浮於表面的美好的畫面。
陽光明媚的午後，百花盛放的花園邊緣。搖曳的樹影，秋千隨風微微地晃動，任何時候都這般安靜的公爵坐在躺椅裏，仿佛隱隱約約發現有人靠近，才緩緩地睜開眼，看向了前方。
那個方向就是梅林出現的地方。
擡步走向樹蔭裏的公爵時，梅林的心應是時刻都充盈著期盼。
他期盼看見公爵金子般璀璨的發，又期盼從那雙清澈柔軟的眸子裏窺見碧波微蕩。他期盼，看見公爵閣下露出或是喜悅或是幸福的笑容。
然而……
梅林卻從始至終都沒能想到，他的公爵閣下，註定無法得到幸福。
以並非符合人倫的方式誕生，身份在很長時間內都被外人質疑。
又從誕生的那一刻起被病痛纏綿，他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做不了想做的事，沒有朋友，親人離他而去，直到生命終結，都沒有幾人能夠陪伴在他身邊。
最悲哀的是，糾纏他不放的除了病痛，還有消解不了的孽緣。
梅林知道此刻，才勉強明白了，那日在阿瓦隆的最後一次見面，拒絕留在仙境、毅然赴死的公爵明明那般脆弱，他說出的鏗鏘話語，為何會猛烈地撞擊自己的心。
——我能做什麽？連仇恨的資格都不屬於我，我也沒有去恨，去怨的餘力。所以，我想通了，只想用我這點渺小的力量，盡可能地去做更多的事，哪怕它就快要熄滅……
原來。
指的是這個嗎。
“對不起……”
梅林打一開始就不懂愛恨。
人類的情感太覆雜，太麻煩了。
年輕的男女相互依偎，身體交融，這大概是“愛”。
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人的親人，還活著的人不顧一切要找兇手報仇，這大概是“恨”。
然後呢？這些又代表著什麽？
就像他曾經勸說摩根放下仇恨與亞瑟合作，卻差點被暴怒的摩根捉住掐死時，狼狽逃跑的夢魘的確不懂，為什麽摩根就是不願意放棄恨意，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哪裏做錯了。
同樣的道理，哪怕是如今已經懂了些許“愛”的梅林，也還是沒能發現，西裏爾對他的感情竟如此覆雜。
對不起。他只能這麽說。
“你可以恨我……”
“不。”跟那次在仙境內的對話竟格外相似，西裏爾仍然說：“我不想憎恨任何人。”
“……我曾經以為，自己得到過幸福。”
閉著眼，西裏爾似在自言自語。與其想把這些話傾述給魔術師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
“她的性格說不上溫柔，但是，很可愛。我們見不到彼此的真容，卻每天都能相見，晚上，我會給她念今日讀過的書，就算真的累，渾身都在劇烈地痛，但只要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會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又讓您見笑了，閣下。我其實是這麽一個軟弱的人，在我痛苦不堪，以為自己這一次絕對無法忍受過去的時候，從他人那裏得來的這些溫暖，才讓我勉強振作起來，堅持到度過那一段艱難無比的時光。”
“……”
無法克制，梅林不禁捏緊了青年的手。
逐漸熟悉起來的刺痛又襲來了，他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始終平和寧靜的面容，實在不能、也莫名地不敢去想，一直將痛苦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青年，究竟獨自忍受了多久，又經歷了多麽沈痛的折磨。
也不知道，他的內心現在受到的，能不能有西裏爾承受的一半那麽多。
“我真的想過，要和她在一起，我願意包容她的一切，她，讓我感到心安……”
“……西裏爾，我——”
“所以，您說，我怎麽分得清。”
西裏爾仿佛沒有聽到梅林的聲音，自顧自地開口，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您到底是和我有過切實友誼的魔術師閣下，梅林。還是我真心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兒，梅莉？”
“我沒法，把梅莉和您看作同一個人，也就不知道，該怎樣看待您……”
後面的話音，終是慢慢地淡了下去，比呼吸聲更輕。
西裏爾睡著了。
而梅林縱使被這些看似平淡的話狠狠地震撼到了內心，他扣住西裏爾的手指顫了好幾下，神色被室內的黑暗覆蓋。
好似有無數的話想說，堆集在胸口一陣發悶，迫切地想要說出來……他還是沒有叫醒他。
就這樣吧。
梅林對自己說，他必須得好好地想想了。
不是單純地為了找出能讓西裏爾回心轉意的解釋——不對，如果這麽想，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會因為不變的這樣的想法徹底失去希望。
他，要去直面自己的“錯誤”。
……
……
“——嗯？直面錯誤？這個世界的梅林老師，你能說清楚嗎，你犯下了什麽錯誤？”
對比起來最平靜沈穩的聲音，來自於馬先於人破窗而入的聖槍女神。
“啊啊啊！就是他，好心的剛好路過的給我指引方向的魔術師——唔哇，原來鬥篷下的真面目真的是你，在哪裏都是這個德性的老師啊！這個世界的老師是Saber吧，不管了用劍的就是Saber！別的Saber都不管了，你，必須第一個清除！”
緊接著是最激動——因為發現屋裏有人在睡覺，所以隨後盡力壓低——的聲音，來自於不知怎麽就跟眼中的死敵混在一起的迷之殺手。
“嘖，還跟他廢話什麽，直接宰了吧。”
啊啊！多麽冷酷的話語，毫無師生情誼可言，這竟然出自魔術師的親弟子——只不過是Alter版本的——口中，一點兒都沒摻加。
如果說此前，梅林還沈浸在難以言喻的悲痛和自責中，捂著胸口不知道在想什麽。
現在，他深沈不下去了，實在是大驚失色。
“啊哈哈哈哈阿爾托莉雅，真巧呀，沒想到我們還能親切會面——話說這一點也不親切吧！”
梅林強顏歡笑，沐浴在數道冷峻無比的目光之中，他背後冷汗唰唰地冒：“你們……西裏爾好不容易睡著，不要把他吵醒了啊！”
“他不會醒的。畢竟，梅林老師你肯定會逃跑，我們到外面去，就不會吵到他了。”
梅林（冷汗）：“…………”
“好久不見，梅林老師。”
出現了。
這一道最熟悉不過的嗓音。
可是，為什麽，他真正的最親愛的弟子，語氣十分不對勁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並不想在這裏見到你。嗯，老師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向我解釋一下？”
“這個……”
“算了，你還是不要解釋了。Alter說得有道理，先動手就行了。”
“阿爾、阿爾托莉雅？！”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恩怨，但，既然你們都是‘我’，也來到了這裏，就說明你們和我一樣，有著同樣的想法，同樣的——憤怒。那麽，達成共識。”
“Ex——Calibur！！！！”
梅林：“餵！！！餵餵餵！！！等等等，我可以解……不要這樣！！！”
(迅速逃跑，然而，沒過多久。）
“阿爾托莉雅果然就是災……哇哇啊啊這都能找到我？！唔噗——什麽，誰開的寶具，你們的禦主能不能管一管……我的天，還自帶無敵貫通？作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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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西裏爾是發現了的。
他只是猶豫了一下, 緊接著，就被迷之殺手小姐那聲驚天動地的“你被蚊子咬了”給震懾在了原地，腦中本來還很活躍的思緒頓時間短路。
然後，就在這呆滯的短暫期間，他被用幻術打掩護的魔術師悄悄拉走了。
“……”
帶著層層涼意的風不再呼呼地吹在身上，因為在往前跨了一步的間隙裏，他們就從露天的樓頂天臺來到了遮擋住風雨的室內。
不知道這是梅林從哪兒找來的屋子。
窗外的景物其實十分熟悉，只要看了就能確定地點，不過，西裏爾暫時沒有時間和心情來關註這些。
他沈默。
在沈默中看向魔術師的目光似是頗為覆雜，欲言又止。
梅林還拉著西裏爾的手，直到現在都沒放開。
只是，他停下來, 在回頭與金發青年投來的覆雜眼神對上之時, 才仿佛被提醒了一般, 慢慢地、依依不舍地把青年的手腕松開了。
兩人起初都沒有說話, 就是這樣默默地對視。
西裏爾不開口，或許是因為更急於審視魔術師此時的表情。而悄悄搞出這麽些小動作的梅林不開口, 更多的可能是因為, 他被看得有一小些心虛。
“……哈哈, 我看你被突然冒出來的好幾個阿爾托莉雅包圍, 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就……出手幫忙了。”
梅林終於開口了，話中果然不免混進了些許淩亂。
他眨著眼睛註視西裏爾，嘴角很是緊張地抿起，再往上勾，扯出來的就是一個試圖顯示出乖巧無害、但效果卻尤為僵硬的笑：“其實我知道，西裏爾你不需要我幫忙啦，但是，你可能會不好意思拒絕阿爾托莉雅們的……嗯，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來幫你了！”
其實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大概還沒到幾個小時。
被西裏爾無視著丟下的梅林閣下此時又恢覆了精神，花也重新飄了起來，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紫色的眼睛亮亮的，也很好看。
“……”
結果西裏爾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覆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也不繼續欲言又止了，西裏爾微微搖頭，就從不知所措的梅林身邊走過，徑直過去，摸索一番後找到了衛生間，隨手關上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裏，顯然是有鏡子的。
沒有隔多久，西裏爾就打開門，從衛生間出來了。
“……咦？”
被撇在外面的梅林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西裏爾身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他只是，把先前沒有扣到最頂上的上衣扣子，不動聲色地扣上了。
這是為什麽呢？
如果梅林真的毫不知情，指不定會這麽疑惑地問上一句。
然而，他在發現這一細節變化的那一剎那，精神就不禁一凜。在這之後，再迎上金發青年幽幽的目光，就出現了渾身頗為不自在的跡象了。
“梅林閣下。”
“嗯，嗯？”
“您，好像很緊張呢。”
“什麽什麽，緊張——有嗎？就算被那四個阿爾托莉雅一起團團圍住，我也不會緊張的，放心吧。”
是麽。好吧，就當做真的是這樣吧。
西裏爾不再多提。
在短暫的沈吟過後，他再開口，也是刻意略過了在他看來十分敏感的話題，直接道：“先不說別的，突然把我帶到這裏，還是當著姐姐……們的面，您，有經過深思熟慮嗎？”
梅林（驚）：“什麽深思熟慮？”
西裏爾的眉頭極難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不知道魔術師是真的沒想那麽多，還是此時就在他面前裝傻。
依照梅林閣下以往的表現來看，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但是，在這裏，西裏爾審視著魔術師茫然中帶著點不安的臉，莫名覺得，可能會破天荒地是前者。
梅林閣下，大概完全沒考慮到拉仇恨和引發矛盾的問題。這簡直是重大的失誤。
“……迷之殺手小姐說的最後那句話，您聽見了嗎？”
“啊？迷之殺手是誰？哦，想起了，是那個——她說什麽了？我還真的沒聽見。”
梅林的確很疑惑，同時，還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仿佛自己剛好錯過的那句話，將決定他的生死……餵，不會吧，應該不可能這麽誇張的吧！
還有一點點心存僥幸。
可是，只要再看清楚西裏爾此時的表情，梅林心中這點渺小的僥幸就可以宣告消散了。
“沒聽見嗎，那您真是不幸。”西裏爾居然這麽說。
“我本來還有一件事想問您，既然您沒聽到，那我就不問了。梅林閣下，您……好自為之吧。”
梅林：“…………？？？”
“等等，這宣告死刑一般的話語是怎麽回事，我到底錯過了多麽不得了的宣言——啊，西裏爾。”
正不解著，梅林就發現，西裏爾似乎又要拋下他無視他了。
金發青年神色淡淡，沒有在這裏停留多久，便走向了這間屋子的正門，似是要出去。梅林趕忙問道：“你想去哪裏？”
“當然是回去了。”西裏爾沒有回頭：“抱歉，我的事情，無論是哪一件，都沒能處理完，沒有多餘的功夫在外面耽擱了，您自己隨意就好。”
正如他所說的那般，他的事情，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亦或者跟徹底攪渾了的聖杯戰爭相關的麻煩事兒，全都是留了半截沒能解決，堪堪地懸在那兒讓人掛心。
西裏爾不喜歡把沒做完的事拖延著，所以，即使回去又要面對頭疼胃疼再加心疼的麻煩，他也就要重新趕回。
“——西裏爾！”
結果，還沒走到門口，他就被魔術師再一次拉了回來。
腳步被迫頓住，身子還受到力量的牽引往後仰的那一刻，西裏爾的眉頭終於皺起了，眉宇間浮現了幾絲煩悶的紋路。
他被梅林從背後抱住了。
魔術師的臂膀從兩旁環繞上來，將他緊緊抱住之時，西裏爾的背剛好撞上了魔術師的胸膛。當梅林的雙手收緊，這就是一個再親密不過的姿勢。
只不過，差了些氣氛。
“梅林閣下……”
西裏爾擡起一只手，抓住了魔術師擋在自己身前的胳膊，但手指尚且沒有用力捏緊，只是虛搭了上去。
他的嗓音應該加重些的，但不知為何，竟然這麽輕：“您這又是什麽意思。請您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可以處理。”
“我，在冒著消磨自己在你心中的好感的危險，勸說你啊。至少這一次，希望你能夠聽我的。”
梅林低聲道：“真的不需要這麽著急……我知道的，你已經很累了。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就算是我，也覺得一下子忙碌起來真是累啊，更何況你呢。”
西裏爾的唇角微動，竟有些失笑：“這麽說，您特意把我帶到這裏，其實只是想要……讓我休息？”
“是的，接連不斷地發生了太多事，連點空隙都沒有，你這樣，是不行的。”梅林說。
——可我並不覺得累。
西裏爾本應當這麽反駁。
可是。可是。
他微沈的眸光不得不輕微閃爍。
事實全被魔術師說出來了，如果要反駁，就是嘴硬地說謊。
對，真是發生了太多——關鍵還亂七八糟的事。
而且，沒能分在充裕的時間，是全部擠在一起急躁地湧過來，就像堆積到一定程度終於傾瀉而出的洪水，聲勢驚人浩大，大有吞沒掉平靜的一切的趨勢。
不考慮現實中的時間，對西裏爾而言，他從提著行李來到這個世界，找到間桐雁夜開始，好像就沒有怎麽休息過。
找到了間桐雁夜，把情況極其糟糕的男人安置了，他就開始熬制魔藥。
好了，終於等到男人醒來了，略過不占多少時間的解釋工作，他直接出門，去間桐家救櫻，在半路上跟梅林閣下撞見。
把小姑娘順利救出的接下來，他又很麻煩地被換衣服的事情困擾，只好又出門，找到了恰好也在這個世界的阿爾托莉雅姐姐那裏。
真是步伐匆匆，始終沒有停歇。
從阿爾托莉雅姐姐那兒離開，他本來是要再回到租住的小屋裏的，結果，黑聖杯又蘇醒了，把他吞噬了進去。
在黑聖杯內部滯留的時間對應的是現實的幾日，但顯然，身處其中的人陷落的日子遠超了這幾日，至少也要翻個倍。
這一漫長的期間，西裏爾承受的疲憊才是最沈重的。
因為耗去了幾乎所有精力，無休止地應對由惡念而生的蟲海，黑聖杯內部的空氣中還帶有可以腐蝕精神力的汙濁，根本避無可避。
能夠勉力讓自己的意志不被侵蝕得動搖，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他還要竭盡全力，讓黑聖杯能夠看清他的決心。
雖然到最後，還是順利地勸服了那個無法回頭的女孩兒，從破碎的空間脫身……
西裏爾對這個結果並不算滿意。
他疲憊不堪，但還是覺得差了些什麽。可是，再怎麽想，都沒有回轉或是改變的餘地。
因為這個，本就沈重的心情沒有得到多少紓解，反而更往下沈。
這些混雜了疲憊和點點失落的情緒——按理來說，西裏爾都掩飾得很好，不應該被別人察覺才對。
但，跟在他身邊的梅林竟然還是發現了。
梅林遠遠地註視著西裏爾，只是因為阿爾托莉雅在，才沒有直接現身。
一個阿爾托莉雅就已經很麻煩了，更別說覆數。
沒錯，一旦數量超過了一，阿爾托莉雅就會成為巨大的危機。關於這一點，梅林還是頗為認可從迷之宇宙而來的那個阿爾托莉雅的觀點的。
他就在遠處眼巴巴地看著，西裏爾收拾完果不其然拉完了仇恨的蘭斯洛特卿，還沒歇下來喘口氣，裝扮成聖誕老人的阿爾托莉雅就火速把他搶走……什麽？！
——你在幹什麽啊阿爾托莉雅！不管是英雄救美也好還是遠走高飛也好，不都是正牌男友才能幹的事情嗎！
“正牌男友”看到那一幕，不用說，心情實在是太不可言說了。
他自是不能坐視不理。
忽悠對“Saber”十分執著的迷之女主角X過去搗亂，算是計劃之一，梅林需要她給自己打個掩護。
趁兩個阿爾托莉雅內鬥，又被突然出現的殺手吸引了全部註意的那個剎那——計劃順利進行，西裏爾解救成功，非常完美！
……並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請務必理清楚這一點。
梅林到底還是心疼。
拋去別的不說，西裏爾算是有好長一陣子沒有合過眼了，阿爾托莉雅們的出現，只會再消耗掉他本就衰弱的心力。
所以，梅林才會毅然出手，就算事後自己會被可怕的弟子【們】抓到一陣暴揍，他也不能看著西裏爾被一時解決不完的麻煩事壓垮。
至於……為什麽他就這麽肯定自己一定會被暴揍呢？
梅林對此表示緘默。
他還對西裏爾那句“好自為之”很是在意，總覺得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啊。而且，西裏爾把上衣扣子全部扣上這個舉動……
梅林想說，他什麽都沒有幹。
真的，他之前就把實話全部說給西裏爾聽了：因為情難自禁，他沒忍住，親了親他。
然而，為什麽會從嘴唇吻到脖子裏——這個暧昧得不好意思的問題就不要深究了吧？夢魘也是會害羞的。
現在全部回想了一番，梅林還是覺得，自己這個做法是正確的，西裏爾必須好好休息一下了。
雖然在此時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金發青年眼下泛起的淡淡青色，還有他隱約更白的唇色。
但梅林能夠感受到，他所抱住的這具軀體實在是太單薄了。這讓他，不禁地想起了以前……那個重病纏身的公爵閣下。
那時候，公爵的身體似是就像這樣消瘦，不對，應該還要再瘦弱一些。
那時候，與公爵相依而坐的魔術師側目看去，就見到，在陽光之下，美麗的人的肌膚猶如透明的雪，仿若下一刻就會被暖光融化，消失在溫暖的春天裏。
他不想……
梅林不想再看到他在陽光中融化。
“話雖這麽說，姐姐們那邊不知道怎麽了，不趕緊過去，我……”
在沈吟過後，西裏爾還是頗為倔強地堅持。
可是，話音方落。
他就——被梅林抱起來了！
西裏爾：“梅……梅林閣下？！”
眼前的景象忽然搖晃了起來，待到清晰之時，他看見的便成了魔術師垂在耳邊的一小縷白發，還有藏在發下的花瓣狀的耳飾。
魔術師含笑的側臉也一同落進了他綠寶石般清亮的眼裏。
梅林閣下說是魔術師，卻跟體力不行的西裏爾完全不一樣，力氣出奇地大，一下就把西裏爾橫著抱起來，還能夠行動自如。
“哎呀呀，西裏爾還真是固執。什麽都別說啦，現在就睡覺，我在旁邊陪著你，那些事情，等你醒了再說。”
他直接把他抱進了這間屋子的臥室，放在床上。
房間裏依舊沒有開燈，昏昏暗暗，很有午夜安睡的氛圍，以至於西裏爾的頭一沾到枕頭，疲倦得不行的睡意就順勢而來。
然而，西裏爾實在是詫異，沒想到梅林閣下這般當機立斷。
“我——真的不能休息！”
他的固執也一點也不少，想著自己掛念著那一邊的事，怎麽可能睡得著。
可梅林今夜表現得真是極其強硬，他笑呵呵地坐在床邊，身子歪著傾斜下來，就差直接壓到西裏爾身上。
但相隔的距離，其實差不了多少。
在黑暗裏，西裏爾有一剎那以為，自己要陷進魔術師柔和中仿若有星光閃動的神秘紫眸裏。
因為他們離得是那麽近，點點呼吸都在鼻尖處交纏。
他的右手剛有點要擡起來的趨勢，就在下一秒被另一人的手掌溫柔地壓下，又不知怎麽搞的，變成兩手十指相扣的姿勢。
“不用這麽操心，阿爾托莉雅……們，她們那兒不會出事的，頂多吵一吵，打一打，再鬧一鬧。”
“……您把她們說得，像小孩子似的。”
“畢竟阿爾托莉雅是我的弟子呀，年齡也確實相差了……嗯，嗯，這個危險的話題，還是不要繼續的好。”
阿爾托莉雅是西裏爾的姐姐，再加上夢魘與人之間存在著巨大年齡差，這麽一提，梅林忽然發現自己竟沒有自以為地那麽年輕——不行，果然不能說得太多。
他隨即說起了別的事來轉移西裏爾的註意：“ 這兒是你租的房子的樓上，下一樓就能見到你的顧客，很方便吧？所以，放心地睡一會兒吧，馬上天就要亮了。”
“……”
天就要亮了，夜晚即將過去。
這一晚，真是極為漫長。
許是被梅林費盡苦心的這番布置給說服了，西裏爾垂下眼，沒有再起身的打算。
梅林很體貼地幫他脫了鞋，再把被子扯過來蓋好，頓時間，安眠的氛圍更濃，空氣裏仿佛都充斥著困倦的因子。
“我還是，挺擔心的。”
西裏爾的話音更輕了，而且帶上了明顯的困意。
還是坐在這裏沒有離開的梅林剛把身子擡起，聞言，覆又垂首，望見的便是愛人輕合上眼，平淡而柔和的面容。
“擔心什麽？沒關系，我幫你留意就好了。”梅林道。
西裏爾沒有回答。
梅林只當他這操心的脾氣改不掉，還是在為此時大概混戰在一起的阿爾托莉雅（覆數）憂慮，也就沒有多問。
可是，當他頓了頓，正在心裏眷戀著，不想放開緊扣著的青年柔軟的手心時，梅林又聽到了在安靜房間內傳響起的平靜嗓音。
“梅林閣下……您還是不知道嗎。”
“咦，指的什麽事？”
西裏爾的嗓音越來越輕了，看得出來，這麽疲憊的他一經放松，就被沈重如山的睡意傾覆上來，沒過多久就會入睡。
此時，便是陷入夢境之前最後的停頓。
“我應該對您說過，如今的我，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來面對您，所以，才想著幹脆不要再見……”
梅林一時怔住了。
對，西裏爾這麽對他說過，他不理解其原因，到現在都沒能理解。
忍耐、拖延了這麽久，直到此時，西裏爾才借著似夢非夢的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傾吐出來。
也許，他自己也在這拖延的時間裏思索，最終還是沒能理清思緒。
“您是間接害死了我的父母的仇人，摩根姐姐這麽對我說。我曾對您不喜，因為，您所做之事是為了這個國家，也無法抵消您傷害了無辜之人的事實。”
“我曾經想過，到底要不要如姐姐所願，把仇恨繼承下來呢……沒有必要。很快我就發現了，無論是覆仇還是怨恨，都比不上竭我所能，去做更多能夠幫助到他人的好事。”
“您是我生前的友人，多虧了您的陪伴，我度過了一段難得的輕松時光，聽著您從遠方帶來的故事，我仿佛，自己也去到了那遙遠的地方。”
“我對您心懷感激，花之魔術師，梅林閣下。但我，其實並不喜歡您的冷漠。”
“我對您心懷芥蒂，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高度，無法互通心意，相互理解，那時我就知道。”
——西……裏爾？
此時此刻，梅林才是真正地陷入了呆楞，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甚至無法發出一句完整的呼喚。
‘怎麽會呢……’
梅林心煩意亂地想。
‘不，原來是這樣？西裏爾是這麽想的？啊，啊啊，我都做了什麽呢。我竟然，完完全全……’
——沒有察覺。
他不知道，西裏爾心中一直有這麽一個陰影。
他只記得，只看見浮於表面的美好的畫面。
陽光明媚的午後，百花盛放的花園邊緣。搖曳的樹影，秋千隨風微微地晃動，任何時候都這般安靜的公爵坐在躺椅裏，仿佛隱隱約約發現有人靠近，才緩緩地睜開眼，看向了前方。
那個方向就是梅林出現的地方。
擡步走向樹蔭裏的公爵時，梅林的心應是時刻都充盈著期盼。
他期盼看見公爵金子般璀璨的發，又期盼從那雙清澈柔軟的眸子裏窺見碧波微蕩。他期盼，看見公爵閣下露出或是喜悅或是幸福的笑容。
然而……
梅林卻從始至終都沒能想到，他的公爵閣下，註定無法得到幸福。
以並非符合人倫的方式誕生，身份在很長時間內都被外人質疑。
又從誕生的那一刻起被病痛纏綿，他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做不了想做的事，沒有朋友，親人離他而去，直到生命終結，都沒有幾人能夠陪伴在他身邊。
最悲哀的是，糾纏他不放的除了病痛，還有消解不了的孽緣。
梅林知道此刻，才勉強明白了，那日在阿瓦隆的最後一次見面，拒絕留在仙境、毅然赴死的公爵明明那般脆弱，他說出的鏗鏘話語，為何會猛烈地撞擊自己的心。
——我能做什麽？連仇恨的資格都不屬於我，我也沒有去恨，去怨的餘力。所以，我想通了，只想用我這點渺小的力量，盡可能地去做更多的事，哪怕它就快要熄滅……
原來。
指的是這個嗎。
“對不起……”
梅林打一開始就不懂愛恨。
人類的情感太覆雜，太麻煩了。
年輕的男女相互依偎，身體交融，這大概是“愛”。
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人的親人，還活著的人不顧一切要找兇手報仇，這大概是“恨”。
然後呢？這些又代表著什麽？
就像他曾經勸說摩根放下仇恨與亞瑟合作，卻差點被暴怒的摩根捉住掐死時，狼狽逃跑的夢魘的確不懂，為什麽摩根就是不願意放棄恨意，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哪裏做錯了。
同樣的道理，哪怕是如今已經懂了些許“愛”的梅林，也還是沒能發現，西裏爾對他的感情竟如此覆雜。
對不起。他只能這麽說。
“你可以恨我……”
“不。”跟那次在仙境內的對話竟格外相似，西裏爾仍然說：“我不想憎恨任何人。”
“……我曾經以為，自己得到過幸福。”
閉著眼，西裏爾似在自言自語。與其想把這些話傾述給魔術師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
“她的性格說不上溫柔，但是，很可愛。我們見不到彼此的真容，卻每天都能相見，晚上，我會給她念今日讀過的書，就算真的累，渾身都在劇烈地痛，但只要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會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又讓您見笑了，閣下。我其實是這麽一個軟弱的人，在我痛苦不堪，以為自己這一次絕對無法忍受過去的時候，從他人那裏得來的這些溫暖，才讓我勉強振作起來，堅持到度過那一段艱難無比的時光。”
“……”
無法克制，梅林不禁捏緊了青年的手。
逐漸熟悉起來的刺痛又襲來了，他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始終平和寧靜的面容，實在不能、也莫名地不敢去想，一直將痛苦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青年，究竟獨自忍受了多久，又經歷了多麽沈痛的折磨。
也不知道，他的內心現在受到的，能不能有西裏爾承受的一半那麽多。
“我真的想過，要和她在一起，我願意包容她的一切，她，讓我感到心安……”
“……西裏爾，我——”
“所以，您說，我怎麽分得清。”
西裏爾仿佛沒有聽到梅林的聲音，自顧自地開口，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您到底是和我有過切實友誼的魔術師閣下，梅林。還是我真心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兒，梅莉？”
“我沒法，把梅莉和您看作同一個人，也就不知道，該怎樣看待您……”
後面的話音，終是慢慢地淡了下去，比呼吸聲更輕。
西裏爾睡著了。
而梅林縱使被這些看似平淡的話狠狠地震撼到了內心，他扣住西裏爾的手指顫了好幾下，神色被室內的黑暗覆蓋。
好似有無數的話想說，堆集在胸口一陣發悶，迫切地想要說出來……他還是沒有叫醒他。
就這樣吧。
梅林對自己說，他必須得好好地想想了。
不是單純地為了找出能讓西裏爾回心轉意的解釋——不對，如果這麽想，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會因為不變的這樣的想法徹底失去希望。
他，要去直面自己的“錯誤”。
……
……
“——嗯？直面錯誤？這個世界的梅林老師，你能說清楚嗎，你犯下了什麽錯誤？”
對比起來最平靜沈穩的聲音，來自於馬先於人破窗而入的聖槍女神。
“啊啊啊！就是他，好心的剛好路過的給我指引方向的魔術師——唔哇，原來鬥篷下的真面目真的是你，在哪裏都是這個德性的老師啊！這個世界的老師是Saber吧，不管了用劍的就是Saber！別的Saber都不管了，你，必須第一個清除！”
緊接著是最激動——因為發現屋裏有人在睡覺，所以隨後盡力壓低——的聲音，來自於不知怎麽就跟眼中的死敵混在一起的迷之殺手。
“嘖，還跟他廢話什麽，直接宰了吧。”
啊啊！多麽冷酷的話語，毫無師生情誼可言，這竟然出自魔術師的親弟子——只不過是Alter版本的——口中，一點兒都沒摻加。
如果說此前，梅林還沈浸在難以言喻的悲痛和自責中，捂著胸口不知道在想什麽。
現在，他深沈不下去了，實在是大驚失色。
“啊哈哈哈哈阿爾托莉雅，真巧呀，沒想到我們還能親切會面——話說這一點也不親切吧！”
梅林強顏歡笑，沐浴在數道冷峻無比的目光之中，他背後冷汗唰唰地冒：“你們……西裏爾好不容易睡著，不要把他吵醒了啊！”
“他不會醒的。畢竟，梅林老師你肯定會逃跑，我們到外面去，就不會吵到他了。”
梅林（冷汗）：“…………”
“好久不見，梅林老師。”
出現了。
這一道最熟悉不過的嗓音。
可是，為什麽，他真正的最親愛的弟子，語氣十分不對勁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並不想在這裏見到你。嗯，老師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向我解釋一下？”
“這個……”
“算了，你還是不要解釋了。Alter說得有道理，先動手就行了。”
“阿爾、阿爾托莉雅？！”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恩怨，但，既然你們都是‘我’，也來到了這裏，就說明你們和我一樣，有著同樣的想法，同樣的——憤怒。那麽，達成共識。”
“Ex——Calibur！！！！”
梅林：“餵！！！餵餵餵！！！等等等，我可以解……不要這樣！！！”
(迅速逃跑，然而，沒過多久。）
“阿爾托莉雅果然就是災……哇哇啊啊這都能找到我？！唔噗——什麽，誰開的寶具，你們的禦主能不能管一管……我的天，還自帶無敵貫通？作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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