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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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丫鬟婆子伺候著一番刷洗。

旁敲側擊地打聽下來,得知王爺王妃陪著女兒在別院避暑還未回來,我稍安心,又了解到梁晨羽之所以出現在婚宴上,是因為皇帝半月前急調他回京,我心又提起來。

皇上不會無故招他,邊境怕又不太平,若再打起來……我腦子裏想到了師叔,他如今站在秦嵐楓一邊。戰場上曾經共生死的兄弟將來卻要相互廝殺。

該告訴梁大將軍嗎?

沐浴出來卻不見自己衣服,丫鬟站在富貴牡丹的六折屏風後面,恭恭敬敬托了件白色斜襟百褶長裙,配粉色滾邊寬腰帶,腰帶上蘇繡彩蝶翩飛,眼見銅鏡前另一個丫鬟已擺好烏木梳子並幾支珠釵。

我有些驚訝。

“姐姐與我拿件睡袍吧,今日有些乏了。”

“姑娘不知,將軍備了酒水,請林大人與姑娘到湖心小榭賞月。”

“……”

盤了雙環髻,未帶半支珠釵,怕她們動我面皮,只抿了胭脂便匆匆出門。

帶路的大丫頭看我一眼也未多說,經過花圃時摘了朵開得正好的粉色月季,轉身與我輕輕簪上。

我嘆了口氣,惱歸惱,不該連累做事的丫頭。

“多謝姐姐。”

她笑了笑,躬身退下。

前方不遠一處湖心亭,兩人都換了常服,看來已攀談許久。

林彰平臉紅到耳朵根,喝了不少,也不知被套去多少話。又一想,既便承認不是他表妹也沒什麽,他知我甚少。

兩人見我過去都站起來,梁晨羽看著我有些怔楞,眼裏閃過一絲痛楚。林彰平眼睛亮了亮,“宋姑娘這般款款而來猶如一枝出水芙蓉,素麗淡雅,可謂卓清漣而不妖,”說完自己先吃了一驚,臉更紅,忙低了頭小聲道,“小生多飲了幾杯,言語唐突了,姑娘莫怪,姑娘莫怪。”

“姑娘?!”我咬牙切齒,直想掉頭就走。這談吐,分明已承認不是親戚了!

坐下未說得兩句,梁晨羽舉杯:“林大人年輕有為,聽說短短七日之內竟破了享譽京師的第一大案,令人佩服,實乃造福於民,敬大人一杯。”

我只好跟著把杯子端起來。

“小生受之有愧,受之有愧。”林彰平偷偷瞄我一眼,舉杯喝下。

“大人何出此言。” 梁晨羽笑地高深莫測。

“其實……其實……小生承蒙一位姑娘相助,才保住這頂烏紗。”說著又朝我看了一眼。

接他眼風,林彰平難道猜出來了?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大咳起來。

林彰平下意識地伸了手要為我順背,卻突然被梁晨羽揮掌打開。

“林大人既不是宋姑娘的表哥,這般親昵怕是不妥。”語氣平靜無波。

“將軍說的是,小生失禮了,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說著倒了杯酒就要幹,我朝梁晨羽看了一眼。

“大人說承蒙一位姑娘相助,不知此話怎講?”梁晨羽問地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這……這說不得。”

“哦?如何卻說不得?”

“小生答應過楚兄,不得透露那位姑娘的消息。”

“你是說楚明?!”

我手裏一震,仰首自幹一杯。

“楚兄當時也在褚國?”

“正是。哦,對,三年來,他每年五月都會來收藥材,將軍不知,冀州盛產金蠶。”

“每年五月?您之前說這位姑娘姓宋,名……”

“二十,宋二十。”

“宋二十?二十……五月二十?”他擡頭看我一眼。

我拎起酒壺又倒了一杯,幹下。

“宋姑娘,你……吃些糕點吧。”林彰平把一碟綠豆糕往我這裏推了推,正要說什麽。

“關於那位姑娘,”梁晨羽打斷他,“大人既然不能說,我便不再問。只是大人破案如何會想到找楚兄?”

“將軍有所不知,當時案子毫無進展,時間緊迫,仵作在十二具屍體上根本找不出任何線索,小生本想請楚兄細細檢查,或可有所收獲,怎料他帶來一位女子,一曲終了,彈指間案子便破了。”低頭又朝我瞄了一眼,“小生對那位姑娘一直心存感激,若不是……”

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見,手裏的酒滿地幾乎要溢出來,我低頭再仰首。

“宋姑娘,你這是……”

拿起酒壺正要再倒,兩只手同時伸過來。

“夠了!”梁晨羽一把抓住酒壺,眼中一片烏黑。

林彰平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將軍邀知府和小女子飲酒賞月,現下卻又不準再喝,這番著實叫人費解。今日有些乏,恕小女子無禮先行告退,將軍、大人慢用。”說著站起來對兩人行禮。

只見梁晨羽就著從我手裏奪下的酒壺,猛灌了兩口,並不答話。

我也不等他應,趁酒未上頭,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聲音,“你終於肯說話了?”

我心裏莫名一痛,腳下不停。

人很輕,輕得要飄起來,心情也跟著愉悅,再沒有害怕、痛、愧疚,睡意襲來,叫人十分高興,有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酒真是個好東西。

夢裏有人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眉眼、鼻子、嘴唇,一遍又一遍,指尖梅香繚繞,掌心傳來的暖意讓人分外安心,於是再管不得其他,沈沈睡去。

本以為一覺到天亮,睜開眼睛屋裏卻還昏暗,遠處隱隱有蟋蟀鳴叫,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

有些怔怔,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嘴裏幹的冒煙,起身倒水。撥開芙蓉帳,塌下一雙粉色彩蝶的繡花鞋放得端端正正,我想起來,這是在梁府。

茶已涼透,看來伺候的人退下多時了,夜已深。

城裏東南角的菀言寺破落多年,或可暫避一避。

將薄被隆成個人形,輕輕放下帳子,理了理衣衫,貼著門沒聽到任何動靜,於是迅速拉開,左右一看,並無侍衛看守,叫人十分雀躍。

剛走得兩步,廊柱底下滾出個空酒壺,褐色的瓶子咕嚕嚕繞了半個圓停在路中間,這時柱子後面閃出個人影,我嚇了一跳,立馬退後一步。

“你活著?這麽多年,你一直活著?你和楚明瞞盡天下人,卻連我也要瞞?”他語氣不善、步步逼近,用手指著自己,“我在你心裏到底算個什麽?!算什麽?!”

我邊後退、邊四下張望,確定無人把守,遂裝作懵懂道,“將軍說什麽,小女子怎麽聽不懂?”

“當初得知你死了,我並不信,只當是宋師父權宜之計,定有後話。一路奔去趙府,卻看到齊遠背著身子,瘋了般地為你輸真氣,旁邊趙王爺面孔慘白早已說不出話。我心裏雖痛卻仍是不信,逼得自己走近,才見你躺在地上,面色烏黑七孔流血,哪還有半分活氣?齊遠早就體力不支,我拉開他想為你續氣,碰到你的手卻是冰涼。你可知道我的感受?你可知道當時我是什麽感受?!”他眼裏冒火,說到後來幾乎在吼,嘴裏濃濃地酒氣。

“將軍……你喝醉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一時有些害怕,被逼退回房裏,差點沒被門檻絆一跤。

梁晨羽步步緊逼,絲毫不放松,“如今你好端端站在這裏,我當初卻跟傻子般的抱著希望。皇上派三名禦醫斷了死因,我還不死心,只道握了你的手——人都硬了,我還盼著你會舍不得,會給我個暗示,”說著搖頭低笑了幾聲,“暗示,呵呵,其實從始至終,你心裏只得一個齊遠,為他療傷你願自廢武功,他上戰場你便豁出命去保他,就是最後,明裏為的樂山、趙府,可這裏頭他占了多少分量,你自己心裏最清楚!我梁晨羽在你眼裏算什麽?堂堂七尺男兒,幾時見我為個女子如此做小伏低?!”

我心裏也不好受,深深提了口氣,“將軍這般苦心委實所托非人,還是……忘了她吧。”

“忘了?!”他眼裏閃著不明的光,突又笑起來,“是了,我怎麽沒想到,這不是你的手腕嗎?好好好,趙寅,你來,你來給我洗腦,把你的一切過往都從我腦子裏抹掉!我這就去拿琴!”說完轉身出門。

來不及細想,我直朝著一邊的窗戶跑去。沒跑兩步,就被梁晨羽抓住手腕,他真是醉了,力氣大的仿佛要把我捏碎。

“去哪裏?!你趙寅不是要給我洗腦嗎?”

“我不是什麽趙寅,將軍你認錯人了,小女子姓宋,從來也沒聽過什麽——”

梁晨羽突然發力已牢牢箍住我的腰,只覺臉上一痛,他手裏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的□□。

“你——”我一動不能動。

“還有什麽話說?!”他緊緊盯了我的臉,像從來沒見過,半響擡起手慢慢伸過來,似要確定真假。

冰涼的面具和溫暖的手指拂在臉上,我心裏突地一跳,低低別開頭。

他聲音暗啞,“我在你心裏真的什麽都不是?到底要騙我到幾時?”

我心裏也痛起來,慢慢擡頭迎視他,“我從來沒騙你。”

“事到如今你還……”他自嘲地笑,見我眼裏堅定,才半信半疑,“你說什麽?!”

被他禁在懷裏一動不能動,我索性也不再掙紮,“我從來沒騙過你,當初不是詐死,最後能活過來,是誰也沒料到的。”

梁晨羽面色緋紅緊抿著嘴,眼裏漾著萬般情緒,身上濃濃酒氣,他狠狠盯著我,不說話也不松手,腰上力道漸漸加重。溫熱的鼻息一陣陣噴在臉上,我感覺自己臉頰發燙,這麽不能動著實尷尬,剛扭了扭身子,他便毫無預兆地親下來,只聽得兩人牙齒相磨發出“咯咯”的聲音。

我這輩子也沒怎麽親過誰,亂轟轟地腦子裏倒也不忘揣測,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接吻?閑書裏那些個描寫果然當不得真。什麽飄飄欲仙、心中蝴蝶亂飛個屁,再這麽啃下去,明天能剩下張“好嘴”喝稀飯就不錯了。

……

二十

晚上幾次試圖脫身出來,卻只讓腰裏的手箍地更緊,後來也實在乏了,雖不自在也總算睡了過去。

“姑娘可醒了?”門外有小丫頭輕輕叩門。

圈在腰上的手一抖,我也跟著醒了。

“還只當又是一個夢,”他眼裏閃爍著藏不住的喜悅,“卻是你真的回來了……嗯?你嘴怎麽了?”

我一楞,敢情他倒是忘了!也不好解釋,摔開他的手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坐起來。

“姑娘……姑娘?”門外的丫頭還在喊。

“進——”汲了鞋正想出聲招呼,卻被梁晨羽從後面撲過來一把捂住嘴。

我被壓地差點跌在地上,憤怒地撥開他的手,“一大清早的,你幹什麽——”

眼見他在枕頭邊拎起張□□。

“下去先備著洗漱,”李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三少爺……三少爺,您可在裏頭?......三少爺?”

我正手忙腳亂地貼面具,梁晨羽在一旁看著樂。

管家又叫了好幾聲,我狐疑地朝梁晨羽看,他朝我無奈地聳聳肩,懶懶應了一聲。

門外似松了口氣,“三少爺,楚公子今兒一早就到了,已在前廳侯了快一個時辰,他本人雖看著不著急,可昨日的新娘子卻有些跳腳,他們怕是趕了吉時要回門。”

我瞬間呆在那裏,等反應過來忙四下找包袱準備逃。

梁晨羽拉住我,眉眼裏都是笑,刮了刮鼻子,“現在知道怕了。”

“完了完了,五師兄能找到這裏,等下定沒好果子吃。若死無全屍,你替我備好棺——”

“材”字未說出口,又被他捂住嘴巴。

“大清早的不準胡說!”又扭頭朝外面,“起吧——”

我正漱口,聽見背後“嘶——”一聲,扭頭就看見梁晨羽正低了頭照鏡子,反覆看自己嘴巴,“這是怎麽……”

一旁端銅鏡的丫鬟有些忍俊不禁,他這才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一下子直起身回頭看我。

我一急,薄荷玫瑰的漱口水不等吐出來就咽了下去,心裏一陣惡心。

用過早膳,丫頭端了碗黑乎乎的湯藥,說是三公子叫備的,我聞了聞似醒酒湯,幾口灌下。

他與五師兄約在書房商談,我起初忐忑,但見他走時氣定神閑,眼神又恢覆之前的沈穩淡定,心便定下來。 他本就頗有城府,這幾年戎馬生涯早就讓他脫胎換骨,我那點擔心只是多餘。

昨天的大丫頭立在門口低頭行禮,“姑娘,林大人向三公子告辭,說要回冀州,公子怕姑娘要送,讓奴婢跟了去,好有個照應。”

“多謝姐姐。”

“姑娘客氣,”她笑地不卑不亢。“奴婢這就去備車。”說著轉身出去,走時腳不沾地,是個練家子。

出城途經的一段正值廟會,馬車進不去,不得不下車步行,林彰平也跨下馬來與我同行。

“宋姑娘不必再送,前方不遠既是城門,眼看就要下雨,姑娘還是快些回去吧。” 他轉頭瞄了一眼遠遠跟著的丫頭,抿了抿嘴。

“昨日能與一位親人見面,多虧了大人帶我進園子。今日大人要遠行,我怎能不送?”

“姑娘嚴重了,不過舉手之勞。能見面,是姑娘自己的緣分。”說著瞥了我一眼。

雨點落在地上,一個個小黑點起初很少,之後越來越多,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匯成一個小水塘,有鞋子踩進去,帶起水花飛濺。

我和林彰平匆忙躲到一處屋檐下,我放下擋在頭頂的手,拍著身上的水,擡頭看見翠荷也躲在街對面,正低頭抖裙擺。

雨水順著面頰流下來,我摸摸衣襟沒帶帕子,只得用手背擦。林彰平側頭看見,掏出塊捐帕正要遞過來,卻又突然收回去,臉上微紅,

“帕子有些臟,見不得人。”

我笑笑,也不多說。

那一方白色捐帕上分明繡著什麽,五顏六色的,大約是臨行前哪個姑娘送他的信物,他舍不得。

“宋姑娘與梁將軍是舊識吧。”

我默默應了一聲。

“姑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是防他人認出,在下昨日酒後失言,叫姑娘為難了。”

我朝他看看,把腳往裏挪了挪,輕輕搖搖頭,“無妨。”

“姑娘有何打算?”

搖搖頭。

“可還會回冀州?”

我擡頭望了回天,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

城門外,林彰平翻身上馬,正欲揮鞭,卻突然調轉馬頭:“宋姑娘若下次回冀州,記得通知在下,在下一定陪姑娘去聽戲。”說完嘴角一揚,夾了夾馬肚子,揚長而去。

“姑娘等在這裏,奴婢去叫車夫。”

“好”。

對面有人叫賣糖葫蘆,這是浩然的最愛,一時興起,正想穿過街去,忽然拐角竄出來一匹高頭大馬。我嚇得大叫一聲,馬也驚了,黑色的前蹄撅起來就要踢人,我身子竭力往後仰,眼看就要倒地被亂腳踩死。

這時黑馬卻長嘶一聲,已經穩穩立在一邊,一人伸長了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此人帶了頂檐帽,黑色的薄紗下隱約露出半張臉,臉上一道猙獰地十字疤。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師叔……”

手腕力道驟然一緊。

“姑娘!你沒事吧?”翠荷三步沖上來,已一把托住我的臂彎,連帶掃落對方的手。

“沒事,沒事。”

“此處人多,公子既然駕馬,便該小心些才是。”她語氣不善,我要是有個閃失,挨罰的便是她。

只是馬上的人並不搭話,檐帽下露出半個下巴一動不動,正對著我。

“姑娘,我們快些走吧,三公子該等急了,馬車就在前面。”翠荷見人如此無禮,更不願多說。

我點點頭。

馬車啟動時我伸手撩開窗簾,黑衣男子還立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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