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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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地,斬月人明白了雪寂滅的意圖。

強烈的厭惡化成一陣惡寒,順著他的四肢百骸長驅直入。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少女的背脊也以畸形的曲度膨脹了起來,迸裂開來的筋肉、皮膚、血管聲如裂帛,激烈的痛楚,終於徹底沖破她最後一線克制——

“唔……啊啊啊啊!!!!”

尖利叫聲像一根直拋入雲端的鋼絲,扯住了時間的脈動。龍女的吼叫與雪針的呼嘯中,黑發少女的美貌迅速枯萎,臉部皮膚猶如水濕的泥墻一樣松垮脫落,眼窩分分下陷,烏青眼圈之下,兩點明紅色漸漸模糊隱沒。

只這麽短短幾秒鐘,她背部的皮膚已經膨脹到了極限,模糊血肉之中,慘白骨色仿佛破土而出的惡獸,順著皮膚迸裂的方向向上拱起,與骨翼翼根連成了一片。

“嗤……”

斬月人的靴底與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響聲,卻瞬間為龍骨關節伸展的“喀喀”聲所淹沒。聲音來處,彎拱的脊柱與長翼已完全脫離了血肉的羈絆,刺目地挺立黑夜之中。原本的軀體綿軟地懸垂在脊骨下方,黑發無力地披散,透過發間,隱隱可以窺見破布一樣慘白松挎的皮膚!

像這樣殘忍地被剝離皮膚、抽出骨架——足以讓任何存在於常識中的生物殞命。但,此刻瑩瑩轉動於脊骨與翼骨上的流光,分明閃耀著蓬勃爆發的強勁生命力!

因為,她並非存在於常識中的生物。

沒有血肉。

沒有筋絡。

沒有溫情與……善意——

“……寂……”

嘶啞氣聲,毫無自覺地沖破了他的雙唇。

“並非出於好意,但我要提醒你,你的臉色非常難看,梅農維拉。”

寧靜聲線,在這扭曲急促的空氣裏激起了一陣劇烈的違和感。雪寂滅神容淡淡地佇立雲下,猩紅大氅鋪開了淒艷孤絕的背景。對於自己一手促成的事態,自始至終,他一眼都沒有往旁邊看。

“你見過你母親原本的形貌麽?我想沒有。那麽,你見過真正的雪寂殺麽?確切無疑的答案是——也沒有。”

他平靜的聲音,穿透身旁少女劇烈的掙紮和斬月人幾要灼燒成灰的視線,毫無起伏地繼續:“讓你付出重要心意的,只是她的‘某個方面’罷了。你從來沒有意識到,真正的雪寂殺,是與你幾乎沒有共同之處的——異樣存在。”

“……寂……寂……”

斬月人的唇角滲出了被自己咬出的鮮血,額角青筋疾跳,猶如堪臨爆發的熔漿。

“而我的妹妹,則從一開始就活在這樣清醒的自覺之中。”又一根長針,在雪寂滅完全沒有擡手的情況下沒入了少女的尾椎。

“‘雪月花流’龍爪術,只有在化身骨龍形態時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如果你遇到的是那樣的她,勝算恐怕不到三成。但,她放棄了這樣堪稱萬無一失的勝率,因為她明白,自己在本質上——”

嗤啦!

一道耀眼的白影掠過長夜,擊散風聲與霧氣,發出一陣尖銳的嘯聲。下一瞬,大地被重物墜地的巨響震出了“隆隆”的□□。

白骨龍尾,拖曳著修長的曲線甩脫了空氣!與此同時,雪寂滅的聲音冷然擲地——

“——是無法見容於你的……醜陋異族。”

語落時,他發間的骨簪霍然為黑影侵掠!剎那之間,三枚長針同時刺進了少女背部唯一還粘連皮肉的位置——

——頸椎。

……

……

色彩從天地之間剝落。

聲音隱退進遙遠的背景。

仿佛黑白底片一般的世界裏,骨龍的背脊陡然拱起,翼尖劇烈地顫抖,空氣裏急劇堆積著爆發前的張力。然後——

液體噴濺,兩只白骨龍爪猛地從血肉中剝離,先後砸落地面,猛烈的震動驚得爬蟲四散。

能量在靜默中激蕩,扭曲視界的違和感。

泥血之下,少年瞳孔的顏色越來越淺,沾滿頭發的硬泥上冒起了絲絲火苗般的輪廓,舔舐著幹硬發尾,迅速讓它們軟化了下來,隨即——點點星狀物飄零半空。

不是燃成灰燼的發。

那是……

少年的嘴唇開合了一次,卻無法在靜默中發出聲音。腳下的地面又一次被轟隆震響,遠處,骨龍的前爪也現於夜中、深深陷落泥土,看上去痛苦已極。

燃燒少年發間的火苗蓬勃上躥,躍動發間,激起星點無數。那點點星芒揮灑飄蕩,零亂地墜落少年膚表,爆開一片光燦。

即使在沒有顏色的世界裏也耀眼至極的亮度,那是……

他的唇又動了動,腳下的沙礫被印出了深深的痕。

雪寂滅神容淡漠地佇立大氅之中,漫漫浮蕩的白發,如同永不褪色的冰冷意志。

他身邊,骨龍的狂暴掙紮忽然停住了——看似。

一如斬月人發間炙熱燃燒的火苗一樣,那凈由白骨搭成的生物輕微而劇烈地顫抖著,四只骨爪在土地裏越陷越深,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擺脫什麽無法忍受的桎梏。

擺脫那——束縛著軀體的——

一陣悚然悸動以骨龍為中心激速劃過空氣。

雪寂滅的眼瞼默然垂落。

斬月人瞳孔的顏色幾乎淺至透明,下唇的血跡汩汩流下,似要阻擋他喚出禁忌的名字,但……倒映著眼底白熾的瞳光,那阻攔卻顯得萬分單薄。

骨龍的頸骨分分上挺,“水墨”嚴重扭曲的容貌,在白骨與黑發的亂色間似隱若現,遠遠看去,如同人面獸身的畸形魔物!

就在這瘋狂的一幕開張至極限時。

少年唇下血液飛濺,他慢慢擡頭,覆滿火焰的發從額前揚起,露出了臉上狂暴的表情——

骨龍的長尾微微一滯,頸骨驟然上揚——

擊碎了蒙住世界的灰敗靜默。

世界仿佛巨大的玻璃整面破碎,碎片之中,魔獸吼叫毫無緩沖地爆破,直接震響在最強音上——

“嗷——”

骨龍嘶鳴的音場扭曲著空氣,驟增的壓迫感後方,刺目骨白終於掙脫束縛!

霧氣旋轉著、惶惑不安地徘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點血紅火焰。

毫無溫度燃燒著的、幽寂焰色。

照不穿黑暗,亦化不開冰寒,這來自地獄的靈魂之火搖曳在黑、白咬合處,徐徐朝半空升起,成為了那駭人頭顱中唯一迥異於骨白的顏色。

空洞眼窩中幽幽燃燒的赤火。

駭人的頭顱。

一如龍族屍骸的頭骨,裸露空氣的上、下頷之間,暴露著兩排相互咬合的鋒利銳齒,匕首般寒光森然的齒尖可以輕易撕裂最粗厚的皮膚與鱗甲。凹凸不平、如鏤咒文的額頭中央,一支骨刺兀然突起,以此為首,十數根尖長骨刺順著脊椎骨向下生長,直沒入雙翼之間,根根鋒利不亞龍牙。

骨刺與脊椎之下,十數對肋骨彎成讓人懼怕的空洞形狀,透過這些空洞,隱隱可見折射月光的長尾和深陷土中的骨爪,指爪節節纖長尖利,滿蘊瘋狂的破壞力和冷艷凜冽的美感,支起全身的每一根骨骼盡皆如此,與正常龍族粗厚結實的骨節迥然相異。

這絕不是純然的龍族骸骨。

更不是靠著死靈法師的咒語在世界上行屍走肉的召喚獸。

這是——將生命、智慧、感情……以及冠絕天下的強悍戰鬥力全然熔煉於骨骼與靈魂之火中的、具有不容置疑之獨立存在的龍!

“嘩!”

纖長骨翼驟然上揚,巨風掀動,高高揚起了斬月人的頭發——不。

少年身後隨風急遽起落的耀眼絲狀物,燃燒著光輝與烈焰的色澤,風過處,仿佛跟不上頭發飄揚的速度一般,萬千光點飛散出去,拖曳出無數道紛亂的軌跡,那是……

……炎火的餘燼!

被巨風掀起的,是熔鐵般通紅的火發。

發下的眼瞳褪去了暗紅,泯滅了瞳孔的輪廓,灼然一片,淺如日光,亮若融金。

倒映著狂怒的表情,火發與熾瞳輝散出炙烈的溫度和……殺意!

遠方輝映著月光的,是他從未見過的生物。

只應存在於暗黑國度的白骨形貌。

黑暗而妖異的氣息,如同萬千細針般密密麻麻刺著皮膚與意識,提示著……

……提示著……

小臂上的血管輕輕一跳,他強迫自己緊盯著那兩點血紅的魂火,不許移目。

強忍住——想要後退或眨眼的沖動!

一瞬間,暴怒的火焰在他發尾星散,白熾的眼瞳中,一分分浮起了青筋一般暗色的紋理。

他——斬月人,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

他只明白一件事。深深地、深深地明白……雪寂滅希望讓他看到的這一幕,代表著怎樣的意義。那並非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實際情形正相反——正是因為對他的理性有著充分的估計,那個站在骨龍國頂端的男人才沒有試圖用機心或巧謀來取勝,而是直接動用了最簡單粗暴的武器——

生物本能的弱點。

用骨龍駭人聽聞的外形,直指埋藏於骨血中的恐懼——那被刻印在世代遺傳中,不以智慧的發達程度為轉移的情緒——

對死亡的恐懼。

骨龍的存在,提示著“死後的世界”。

在死神毫無光亮的袍影之下,一切生物最深層的恐懼暴露無遺。即使,那是立於所有生命之頂端的龍族。

“劈啪。”

又一連串火星在斬月人的發尾爆開,無法抑制的怒氣盡數轉化成熱度,隱隱的白汽從他身上蒸騰而起。

不是針對任何人——任何旁人的怒氣。

在“死亡”兩個字浮現於腦海中的瞬間,他終於明白了。

皮膚下、血管下、骨層下……無處不在滾沸著的怒火,完全,只朝向站在這裏的“自身”。

為骨翼揚起的時候,一剎間浮掠心頭的……恐懼。

他竟然怕她。

即使只存在了不到半飛秒,但那恐懼卻是真真切切、不可否認的。可是,這樣的“恐懼”是不能被容忍的存在——

——明明……明明已經那樣答應過她了啊!

白熾瞳仁中暗紋愈深,如同太陽表面的凹凸。白汽“嘶嘶”蒸騰不休,扭曲了夜色下光線的折射。

曾經的對話風鈴般輕輕搖響在急遽飆升的溫度深處。

——如果我遇到了危險,月人會來救我嗎,即使……面地著亙古未變的黑暗?

——無論何時何地。

無論何時何地!

不能容忍……不能容忍……不能容忍……

說出這種話的我,只不過用半秒鐘的恐懼就背叛了……她的信任!

唇下的鮮血遠未凝固,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斬月人牙關緊咬,緊盯著靈魂之火的雙眼,已經完全失去了瞳孔的輪廓,只餘白熾一片,灼然不可逼視。

——你的覺悟,不過只有這種程度啊——斬月人!

仿佛感受到溫度陡然的變化,雪寂滅眉心泛起了細紋。

“我還沒有允許你動。”相較骨龍遮天蔽日的翼影,站在影下的雪發男人單薄得不成比例,卻絲毫未顯渺小。他說完提醒斬月人的話,一簇雪針再次從他衣袖下緩緩刺出。

“從你將要失去理智的眼神來看,你似乎稍微感受到了雪寂殺作為‘異族’的存在……”雪寂滅淡淡擡眼,骨白的光輝映出了他側臉上冷俊孤絕的輪廓,霧紅的瞳仁隱亮如妖——

“……但,這並非全部。”

新出現的雪針們一個輕盈的回旋,以微小傾斜的角度直指天空。

“外貌上的差異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皮毛,千萬年來,真正讓你們對骨龍族厭惡、恐懼的,是關於我們的黑暗傳說……換言之,”鋪面而來的灼烈氣溫讓雪寂滅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不動聲色的戒備中,語聲安然落定,“你們懼怕骨龍的力量。”

沒有任何征兆表明斬月人聽到了這番話。

——我的覺悟,只有這樣而已麽?

——“亙古未變的黑暗”……自以為完全理解了這句話的我,真是可笑得像只爬蟲。

——才不是指什麽天大的危機或強敵。亙古未變的黑暗,亙古未變的黑暗,亙古未變的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

……是我的……恐懼!

對骨龍的恐懼,對失敗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失去她的恐懼……無論什麽都好!在她抓起一條毛蟲伸到我眼前的時候,她就已經看穿了這個……這個……面對著恐懼無能為力的我——

這個一無是處、軟弱無力的我。

可……她卻對著這樣的我露出了歌血胭脂紅一樣的笑容。

“月人呀,真的是一條溫柔的小火龍呢。”

帶著微笑,她這樣說。

“……………………寂…………”

熔鐵般的頭發翻飛愈急,唇血上絲絲冒起了白汽,像要阻止他喚出禁忌的名字。

“……寂……”

不可察覺的低聲,被雪寂滅的平淡敘述打斷了。

“那麽,就由我的妹妹,你自以為深深喜歡著的這個存在……”猩紅大氅飛起時的陰影遮住了他半邊臉的表情,清俊神容,被分割成了深深淺淺的冰冷色塊。

“……來徹底斬斷——梅農維拉的驕傲。”

語落的瞬間,本來被數十根長針牢牢壓制的骨龍驀然爆發出一陣焦躁的輕顫,似想掙脫將它束縛於原地的桎梏。但,一切已來不及了,直指天空的雪針們齊齊發出尖銳呼嘯聲,排成井然的編隊,毫不猶疑地朝骨龍修長的脊椎飛去!

幾乎。

剛只動了一下,它們如同畏懼著什麽一樣滯住了。雪寂滅的目光微微一閃,擡眼——

氣墻蔽天而來。

暴烈的、灼熱的、幾要把全世界燒融成漿的空氣,一霎間揚起了他的柔長雪發。透過“嘶嘶”扭曲的白霧,他觸到了一雙渾然熾白的眸子。

泯滅了瞳孔與眼珠的輪廓,那不是眼睛,是兩輪烈日。

“……寂……”

低啞響起的這個聲音,也不是來自龍族。

直接響起在地獄的——阿修羅的聲音!

烈日陡然坍縮!

被牽動的白汽中“轟”地爆開了無形波紋,朝著更深、更遠的時空,傳遞震徹雲霄的吼叫——

“——寂…………………………………………………………殺!!!!!!!!”

尾音已成龍吟。

清亮狂暴的火龍嘶吼,像震波一樣“隆隆”踐踏天空和大地,無所不在地環繞、振動、回響、迸射……以至於一時之間,雪寂滅竟沒有立即發現聲源所在。等他倏然回神,迅速回頭時,雪發發尾已被灼出了微微的焦黑曲度。

被那佇立於他身後的龍族修羅。

口出龍吟、以聲速移動的那個存在,竟還保持著人類少年的外形。

只除了——惡鬼般悚然開張空氣中的暗紅長翼。

翼表傷痕未凝,血色與火光映射一處,盤曲成難以想象的詭異紋理。但此刻,比起紅翼更引人矚目的,是雙翼之間的事物。

不停翻飛熱浪中的、冒著絲絲白汽與炙熱的……焰色長發。

猶如燒融的鐵液,那一泓紅熱狂恣地傾灑。發梢掠過的軌跡上,仿佛跟不上頭發飛揚的速度一樣,萬千火星無秩序地舞散,把空氣加熱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不遠處,懸停半空中的雪針悉數軟化委頓,化成十幾滴蠟樣的液體落在了地上。

“……”雪寂滅的瞳孔輕輕收縮了一剎。他閉了閉眼,緩緩擡手,拔下了發間的骨簪。

“原來如此,你並不是一點看頭都沒有……斬月人·梅農維拉。”他輕輕一揚手,骨簪霎時分解成了千白根細密難察的長針,每一根針上都閃爍著之前的雪針們難以企及的幽冷骨色。在揮手的同時,他的身體像一只失重的風箏翩然後掠,無聲落地。

一剎寂靜。

如同第一次察覺到雪寂滅的存在般,斬月人緩緩側目。

飛揚火發下,白熾的瞳光同時映射著冰與火的顏色。

他沒有看雪寂滅。

仿如火神化身的少年,帶著與空氣中狂暴旋轉的氣場毫不相符的寧靜視線,擡頭看向遠高於他頭頂的那個存在。

燃燒在空洞眼眶中的兩點靈魂之火。

烈日光燦與地獄冷焰的對視,只持續了不到半秒鐘。

但他們已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他的唇角揚了起來,然後,最後地——

拔下飄拂臉沿的一簇火發,將它們拋到了風中。

正如很久以前,布羅鎮上的同一個少年,為了點燃路燈而做過的那樣。

垂手的同時,他的身體也直直後仰,像一截燃燒殆盡的木炭,毫無生氣地倒在了地上。瞬間熄滅的火發重歸幽黑,沾滿泥血,狼狽不堪。

熾熱白瞳則隱沒在了閉和的眼瞼下。

修羅陷入了深眠。

這個世界在短暫的輝煌之後,終於重新露出了冷酷無情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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