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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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三道極細的雪影刺破空氣,發出高亢尖銳的鳴叫,幾乎相同的頻率中差異微存,相互交織磨挫,讓人聽之欲狂。

“叮叮”兩聲輕響,兩道細影撞在折疊刀身上被彈到了一邊,最後一道影子卻突破小刀的防禦,悄無聲息沒入了——

嗤。

——黑發少女的肩窩。

握刀的五指微微一顫,無力地松落。小刀滑出指縫,墜地。

刺進她肩膀的,是一根反射著瑩潤雪光的長針,白骨般的質感。

被小刀彈開的兩根針竟沒有墜落。它們像被磁石吸引著一樣,靈巧地在半空翻了個身,靜靜懸浮,銳利針尖正對著少女的雙瞳!

“……”

“水墨”的眉間蹙起了淺淺細紋,左臂有些遲緩地擡起,用手背遮住了左眼。指縫之間,本應幽邃如夜的瞳仁,竟隱隱閃爍著亮紅色的光燦!

“為什麽要擋住你的眼睛?”

青年男子的聲音,從彌漫的夜霧後響起。那是消斂情感、毫無波紋的聲線,猶如隆冬綿延的雪暴,用單調的深白色攻陷無盡時空。

少女不自覺地抿緊了唇,沒有說話,也沒有垂下手。

薄霧彼端,男子再次再口,依然是平淡得像在直陳事實般的語氣。

“為什麽不肯露出你的本相?為什麽不用你最擅長的方式與我作戰?”頓了頓,這聲音淡淡道,“不願意回答的話,由我來告訴你答案。”

稀薄的霧氣中,隱約露出了一道修長人影的輪廓。

“因為,”輪廓漸漸走近,素色衣衫上,暗紅紋路似隱若現,“你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恥,同時——懷抱著可笑的希望。”

聽到這句話,“水墨”霍然擡頭,幾乎是從唇縫間漏出了幾個字——

“……兄長大人——”

“你認為,斬月人·梅農維拉很快就會回來。”夜霧仿佛心懷畏懼的臣子緩緩散開,綿長的雪白發絲,從霧氣中抽繭而出。徐徐步出黑暗的男子,身上散發著讓人深感壓抑的冰冷氣場。

“你害怕被他視作醜陋的魔物,所以不願被他看到原形,即使為此要落在戰鬥的下風。‘骨龍與其他龍族是平等的存在,不需要殫精竭慮地渴望被認可’——說著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心底卻為自己作為骨龍而感到恥辱,一想到要結束千萬年的隔絕與其他種族展開交往,你的身體就為自卑和畏懼所充斥,千方百計地想要把隔離狀態延續下去。為了這個目的,你背棄家族出走,試圖在我之前從冥櫻飛手中奪走《大預言書》,最終——不惜用‘換骨’之術,制造出這樣的騙局。”

冷冽嗓音,終於離開了霧氣的纏裹。

素袍男子站定在了層雲之下。

與強橫氣場不相匹配的,是他頎長清瘦的身形,幾乎可以用“纖細”來形容。身披猩紅大氅,素色長袍的袍角袖口用歌血胭脂紅染出了栩栩的雪花圖案,白發為骨簪束起,兩端扇骨般的分叉優美而典雅,遠看仿佛王者的冠冕。

雪發之下,是一張與冰冷氣質構成強烈反差的俊秀臉龐。

紅玉般的深澈視線,睫毛清晰,鼻梁端挺。這是一張只要微笑就會給人留下溫柔印象的美好面容,但,即使是最樂觀的人也不會試圖去想象他表情溫柔——乃至有著任何表情的樣子。

他是一個沒有喜怒哀樂的男人。

幾乎所有曾與他照面的人都這麽堅信不疑。

“為了擁有永不動搖的堅定,他已經把心藏在了連自己都無法融化的堅冷雪層裏”——說這句話的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就這樣,他帶著無人可以動搖的堅定,站在了骨刃王城的頂峰。

雪寂滅就是這樣的男人。

此刻站在“水墨”對面的,就是這樣的男人。

聽到“騙局”兩個字,少女指縫間的紅光驀然搖動了一剎,低聲道:“您怎麽會知道……”

“只要看你一眼就行了。”

雪寂滅的視線停在她身後數尺的虛空中,仿佛與她目光相接是一件令人不能容忍的事。他就帶著這樣無言的漠視,淡淡道:“不管你藏在誰的身體中,眼神都不會改變——盤算著不可告人之目的的魔女的眼神。即使你能騙過冥櫻飛,甚至騙過斬月人·梅農維拉,但是,你永遠不可能瞞過我。”

——你明明……從來就沒有看過我的眼睛,不是嗎?

幾乎已要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終於被她強行按在了唇邊。在這個男人面前說這種話,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

右臂的麻木感愈加嚴重,針尖以下的整條手臂都漸漸失去了知覺。她強忍著強烈的不適感與後退的欲望,輕聲道:“既然如此,您其實早就可以將‘水墨·赫拉茨’的真實身份告知冥公子了吧?這樣一來,自作聰明、註定慘敗的人就是我,您和冥公子則心願得償……皆大歡喜的結局,您為什麽沒有這樣做?既然沒有選擇這條路,又為什麽要追到人界來?請兄長大人原諒我的無禮,但是,我無法理解您的行為。”

“我的妹妹啊,你總是算計太多,這就是你的可悲之處。而我與你不同。”

雪寂滅悄無聲息地擡起視線,數枚細針仿佛破土而出的草芽,從雙臂上緩緩刺出,最終脫離他的軀體,靜靜懸浮半空。

“無需多生事端,我只要抓住你,再奪回冥櫻飛,這樣就行了。”

伴隨著冷冽語聲,他束發的骨簪上似有暗淡黑影一掠而過。

幾乎同時,所有雪針如聞召喚,齊刷刷掉轉方向,對準了遠方的少女。

“為你所欺騙的梅農維拉不會再回來,即使他竟願意為你放棄驕傲,這一次,冰河也會用‘虛空破碎’流塵術讓他嘗到慘敗的滋味。至於你——”

無視少女驟然收縮的瞳孔,他的視線越過她肩膀,如有形質的冰寒殺意,一剎間卷襲流散!

“——則會被我的‘雪針’制服,在薩韋裏奧大陸……去慢慢償還你的罪孽。”

這一剎死樣的沈寂,被極遠處可怖的魔獸嘶吼打破了。

對峙的兩人,同時震動!

那是他們熟悉的——飲冰公子被挑起戰意的狂暴龍吟!

“……”

雪寂滅鬢邊的發絲無聲搖曳了一下,冰紅雙瞳微動,目光回轉,註視著身後的虛空,良久,語無波瀾地說:

“真遺憾。這個世界上唯一肯為你付出真心的人……眼看就要死了。”

一語未落,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冷,視線無聲揚起。幾乎同時,碩大無朋的陰影迅速在他頭頂放大,伴隨著轟然巨響,煙塵飛散,小山一樣的黑影把霧氣翻攪成了一陣不安的旋渦。

隔著稀薄夜霧,隱約透出了收攏的雙翼輪廓——以及兩盞熔漿般的巨瞳。

霧氣深處,正對著雪寂滅波瀾不驚的視線,烈焰般的紅光躥躍燃燒,和龐大黑影一起收縮,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凝成了紅光深處桀驁不馴的人影。

“你說誰要死了?”

籠罩在緋色光暈中的斬月人·梅農維拉揚起了傲然的笑。

“水墨”的瞳孔輕輕一縮,幾乎脫口而出的喚聲——

“月……”

——就這樣停在了唇邊。

——還是說,我應該叫你“梅農維拉大人”?

她慢慢地垂下了手,分明搖曳左眼的明紅光燦,映得右眼中的墨黑色晦澀難明。

一陣狂風吹過,驅散了飛塵與白霧,以及……雪寂滅眼底一掠而過的細淺陰影。

半晌,他低聲道:“冰河……”

“把頭發卷成惡心形狀的肌肉男?”少年擡起了下巴,臉上縱橫交錯的血痕隨著笑容而扭曲成了可怖的形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挑釁,“雖然那個對稱偏執狂一向很心軟,但用三分鐘把對手扁成殘廢這種不傷及性命的事,即使是他也不會遲疑吧。”

雪寂滅沈默了一瞬,顯然沒有料到淩千翼的存在。

但,很快。

“算了。”他擡起了視線,淡淡道,“如果會死在這裏的話,這種軟腳蝦還是不要繼承冰家為妙。斬月人·梅農維拉……”

紅玉般的眼睛,與烈焰般的眼睛,終於相視於夜色之下。

“……我的計劃中,並不包括與你為敵。”雪寂滅用直陳事實的淡漠語氣說,“毋寧說,如果能實現我的目的,我將會像其他龍族一樣,向梅農維拉的血統與光榮致以至高的敬意。”

斬月人撓著耳朵後面心不在焉地說:“假如你現在跪下來吻我腳下的泥土,我也不是不能考慮接受你的敬意啦。”

空氣像黃油一樣凝固了幾秒鐘。

就在斬月人滿心期待地等著看雪寂滅大發雷霆的表情時——

“我明白你的態度了。”雪寂滅垂下了眼瞼,深白色的平靜語調,沒有一絲一毫的偽裝成分,“下一個問題——梅農維拉,你對我抱持的強烈敵意,是因為——”

他頓了頓,安然道:

“我的妹妹……雪寂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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