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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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明媚的陽光傾灑在森林小屋的門上,水一樣的清潤顏色。

突然,一陣空氣鼓動的悅耳聲響驚破了寧靜,下一秒,一道火紅的影子箭一樣從森林深處飛了出來,直直朝小屋的門沖去,然後——

“砰”一聲大響,直接撞在門上,緩緩滑了下來。

“嗯哼……”撞在門上的家夥發出了低低的痛呼聲,擡頭時,露出了幼小火龍還未展露猙獰的可愛臉龐,大嘴裏還叼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動物。背後,一對小翅膀亂七八糟地撲扇著,想要讓自己站起來,卻完全看不出成功的跡象。

——這是……

——啊,對了,是我小時候。真傻啊。

斬月人默默地俯視著這一切——俯視,啊。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懸空站在天空上,仿佛神明般註視著這記憶裏的一幕。下意識地,他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半透明的。

是我的靈魂回到了記憶裏麽?

不待他想清楚,小木屋的門已經“嘩”一聲被拉開了,門後,女人的聲音提高了嗓門,清脆而明亮。

“月人?跟你說過好多次了,還沒有完全掌握飛行的技巧就不要沖這麽快啊,真是的!看看,又撞在門上了,小心撞壞了頭以後變成傻瓜。”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一只手從門裏伸出來,嫻熟地揪住小龍脖子背後的肉,像拎小貓一樣把它拎了起來。

看到這只手,空中的斬月人霎時瞳孔微縮,雙唇動了一下,卻沒能喚出那兩個字。反倒是被拎在空中的小龍張牙舞爪開始大喊大叫:“放開我,放開我啦!討厭,最討厭被這樣拎著了,像個傻瓜一樣——放開我,媽!”

“月人本來就是傻瓜,像你爸爸一樣。”女人理直氣壯地說完,動作卻忽然滯了一下,顯然是看到了從小龍嘴裏落在門前臺階上的東西。下意識地,她走出門俯身撿起那東西看了一眼,明脆的笑聲頓時響了起來。

“什麽啊,是野雞呢,月人真是越來越能幹了。”

聽到母親的讚揚,爪子亂揮的小火龍立即僵住了,別別扭扭地移開腦袋哼了一聲。

女人一手拎著小龍,一手拎著死雞,悠悠道:“好,在月人的努力下,今天我們已經有晚餐了。”

“餵,媽。”小火龍忽然叫了一聲。

“什麽?”

“那個人……”小龍的聲音低了一點,別扭半天,終於吱吱嗚嗚地說:“那個男人,今晚會來嗎?”

女人的表情微一怔,隨即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不可以哦,才不是什麽‘那個男人’呢,要叫‘爸爸’……月人的父親是很了不起的人,每天都有許多重要的事要處理,只有做完這些事情,他才能來看我們。”

小龍的表情暗了一點:“也就是他不能來啊。”

“有媽媽也是一樣的。”女人隨手把死雞扔在門廊,拎起小火龍抱在了懷裏,在他兩眼之間印下了一個小小的吻,擡頭時,笑意清淺:“今天月人還沒有練琴呢,快去吧。”

小龍在媽媽懷裏不情不願地哼了兩聲,長長的尾巴垂了下來,嘴邊還沾著一根雞毛。

……

——媽媽。

——媽媽……

半空中的斬月人註視著陽光下的母子,心中的情緒紛紛滿漲,幾要溢洩而出,卻偏偏無法順暢地化成那本應輕而易舉的呼喚聲。

……媽媽。

半透明的火紅瞳眸,深深地倒映著門廊下懷抱小龍的女人。

那一頭耀眼的雪白長發,微笑時盈滿亮光的明紅雙眸,註視著自己時柔和又期待的表情,是他再也找不回的……找不回的,溫柔歲月。

她的笑容太耀眼,刺痛了他的眼睛。突然間從骨髓深處綿密生枝的恨意,纏繞出了枝枝蔓蔓的恐懼。

像乍一眼看到毛蟲時,從腳底滲透爬行而上的冰冷懼意。

曾經無法保護母親的父親,是不是日日夜夜浸泡在這樣蒼白無力的憎恨與恐懼之中?憎恨自己的軟弱無能,憎恨自己的微不足道,憎恨這樣渺小的自己卻想要占有她的心情,憎恨自己無以自拔的愛——以及與此等量的恐懼。懸浮在深空之中緩緩旋轉著、無法穿透光線的、碩大無朋的愛與懼。

如果……沒有如果!

讓我像害怕毛蟲一樣深深地害怕著的,只是這一件事……這一件事而已——害怕不能保護你!

……寂殺!

暴雨傾盆而落,沒有半點停止的跡象。

“餵,餵,小飛飛。”炎烙瞳忽然大驚失色地招手呼喚冥櫻飛過來:“剛剛我看見他的嘴動了一下!”

一直註視著森林的冥櫻飛聞聲一怔側目,碧綠瞳光在斬月人一動不動的背影上停留片晌,回頭淡淡道:“你看錯了。”

假如面前有桌子的話,炎烙瞳肯定已經把它拍得“砰砰”響了。

“絕對沒有!”他索性在斬月人面前盤腿坐了下來,氣呼呼地瞪著那張蒼白冰冷如同大理石的臉,想要捕捉到更明確的證據說服冥櫻飛。

但,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他什麽都沒發現。

眼前佇立不動的少年,他的黑發雖因保護層的存在而依然幹燥,但眼睛卻被深深埋沒在發絲之後,不向人訴說任何情緒,不允許任何光線靠近。

忍不住,炎烙瞳嘆了口氣,低低自語:“不要這樣……你可是梅農維拉啊。”

梅農維拉——這對他來說,絕不是什麽高高再上的陌生姓氏。

那是……家人般的存在。

在他剛剛為冥櫻飛解開焰囚術,從後者口中得知那個與他一路同行的火眸少年竟然姓梅農維拉時,確實感到了巨大的震驚。但現在,看著這樣的斬月人,他只覺得擔憂萬分。

“我說啊,小飛飛……”他低聲道:“他該不會永遠就這樣了吧,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冥櫻飛依然盯著森林的方向,心不在焉地說:“辦法大概是有的吧。”

炎烙瞳迅速回頭:“是什麽?”

“假如雪寂——嘁,她不會出現的,算了,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自始至終,他都是那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不明所以的炎烙瞳怔怔良久,長嘆一口氣。

斬月人站在木屋墻角,註視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黑發小男孩坐在鋼琴邊心不在焉地敲鍵盤,清脆流淌的旋律散漫卻悅耳。

較之上一段記憶,這次的“斬月人”年紀似乎變大了一點,雖然仍是小屁孩,但已經可以長時間穩定地保持人形了。窗外,黑夜飄雪,墻上的掛歷表明今晚正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候——除夕夜。

毫無來由地,眼前寧和的景象讓墻邊透明的斬月人感到了些許隱微的不快——

——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這個晚上……

念頭還沒落定,鋼琴旁的窗戶忽然“哢嚓”一聲破碎,彈琴的小月人條件反射地回頭,不偏不倚地被從窗外直直飛進來的石頭砸在了臉上,鮮血立即從鼻子裏流了出來。

外面傳來了孩童尖利嘲笑著跑遠的聲音。

——是了,就是這種事情……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媽媽沒有像寂殺一樣通過佩戴龍族神經來偽裝氣息,周圍鎮上的人雖然不知道她是骨龍,卻自始至終都將她看作不能容忍的異類。一旦抓住機會,就將惡意向她傾倒而出。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要是,有人竟敢這樣對寂殺的話……

“誰!”小月人也霎時火大,跳下琴凳沖到窗前,雙臂敏捷地扒住窗沿剛要爬窗而出——

“月人,可以了。”

熟悉的女人聲音,讓兩個斬月人同時身體微僵,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霜無夜抱著裝滿蔬菜的籃子站在廚房門邊,收斂了笑容的美麗臉龐,映著如雪長發,霎時間折射開了一種不容抗拒的冰冷氣質。

“媽媽!”小月人不滿地皺起了眉。但,收到母親平靜投來的視線,他終於還是低下了頭,幾不可察地“切”了一聲。

霜無夜把蔬菜放到桌子上,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厚紙,走近窗前嫻熟地糊上了窗戶的破洞。完成這一切後,她頓了頓,掏出自己的手帕在小月人面前蹲了下來。

“月人,你是梅農維拉的兒子,不應該把自己天賦的能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小月人不說話。

霜無夜凝視著兒子眼中不馴的火焰顏色,良久,良久,終於輕嘆一聲,擡手用手帕輕輕拭去他臉上的鮮血,站起身剛要離開,就感到衣角被一只小手扯住了。

“媽媽真的一點都不介意麽?”一片寂靜中,小月人頓了頓,低聲道:“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被那些人欺負……我不能容忍他們對媽媽的侮辱!”

“至少在今天,我一點都不介意。”

平靜卻堅定的聲音,輕輕打斷了他。

霜無夜沒有回頭,只語聲安然:“今天是除夕啊,是只應該感受幸福的日子。月人,除夕是很重要的,每一次新年的鐘聲都在提醒我,即使作為擁有漫長生命的龍,能與重要的人一起渡過的時間也非常有限。每一天,只要還與他們在一起,我就覺得今天非常有意義。至於其他人怎麽看我,怎麽對待我,那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對媽媽我來說,唯一重要的,就只有……”

盤起在鬢邊的雪發微微一晃,她微笑側目,目光如水。

“……月人和爸爸而已。”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驚動了母子的視線。霜無夜的眼睛頓時微微亮了一點,匆匆繞過桌子打開了門。

夾雜著飛雪的冷風,嘩然湧入。

立即,霜無夜的表情因驚訝而滯住了。小月人見狀馬上跳過桌子擋在了媽媽前面,滿懷警惕的表情在看清來人的一瞬迅速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他擡起下巴雙臂環胸,冷笑道:“誰給你們膽子又跑回來了?”

門外瑟瑟發抖的小兄弟倆面面相覷,過了好幾秒,尷尬的沈默終於被門邊一個低沈的嗓音打破了。

“你們兩個,快道歉。”

聽到這個聲音,小月人霍然回頭脫口而出:“是你?”

“什麽‘是你是我’,我是你爸,混蛋。”

一道高大的身影踩著綿延飛雪走出門燈的陰影,站在了不知所措的兄弟倆身後。

一頂寬檐昵帽低低壓落,遮住了男人的臉,只露出了下巴上顯得冷酷的堅毅線條。被這個男人的氣勢所迫,剛剛砸破小屋窗戶的兄弟倆忙不疊地低下頭,惶恐地說:“對不起,我們以後絕對不會再做這種過分的事情了!”

看著兩個人逃跑似的消失在大雪之後,寬帽男人低低哼了一聲,摘下帽子走進家門,和斬月人——長大後的斬月人,四目相對。

……老爸。

透明的少年不自覺收緊了手指。

不遠處,正將帽子與外套遞給妻子的男人身量很高,肩膀寬闊,下頷的線條如大理石一般讓人印象深刻。濃密的彎綣黑發略顯淩亂地散落在他肩頭,五官輪廓堅定,尤其是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如同隱藏著翻滾的熔巖般火光隱然,傳遞著果敢、淩厲,乃至無情的印象。

只有在追隨著霜無夜的背影時,才會露出淡淡柔光的眼睛。

這是真正的龍界戰神——聆藍·梅農維拉。

讓人敬畏、讓人仰望、讓人恐懼、讓人無法親近的,烈焰般狂暴又冷酷的男人……不是斬月人熟悉的某個大叔:將夾雜灰白的綣發隨便束起,帶著和善寬容的笑容與鬼剎下棋喝茶悠閑度日,只有在提到通心粉時才會表露出罕見的固執。

這是讓斬月人無法明白的變化。也許,是永遠不能明白的。

那只屬於父親自己的,悲傷、仇恨、瘋狂、掙紮與釋然。

他註視著那與小月人大眼瞪小眼、一臉“超級不能適應你的存在”的聆藍,又看向重新抱起蔬菜籃、用明亮帶笑的聲音宣布今晚主食是通心粉的霜無夜,良久,良久,終於輕哼一聲垂下了目光。

透明的黑發,遮住了唇邊一掠而過的弧度。

這樣罕見的,淡淡溫柔。

等到反應遲鈍的炎烙瞳童鞋終於得到冥櫻飛的啟發,讓幾團小火焰旋轉在頭頂蒸發將落的雨水時,雨勢已經明顯變小了。

“我說啊,小飛飛……”他托腮坐在斬月人面前,有些拿不準地說:“我覺得月人剛才笑了一下耶,這次也是我看錯了嗎?”

沒有回答。

“小飛飛?”炎烙瞳把一縷半幹不濕的紅發撥開,漫不經心側了側目。

冥櫻飛依然凝視著遠方的森林,紋繡墨色煙雲的雪白法師袍未染粒塵,黑發纖柔灑落肩頭,優美的背影連炎烙瞳都看得有些怔住了。半晌,他才疑惑地偏了下頭,奇道:“你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啊,有什麽事嗎?”

淅淅瀝瀝的雨簾模糊了白袍少年的背影,連他隔雨傳來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平時不存在的陰郁。

“我身上已經不存在‘焰囚’術了,烙瞳。”他平靜地說,“換言之,我要走了。”

炎烙瞳驚訝之下立即直起了上半身:“你不是月人的好朋友嗎?”

即使只看背影,也能了解到冥櫻飛額角輕跳的不爽心情——“早就告訴你不是那樣了。”頓了頓,他的聲調沈了一點:“那個偷了你的X、臉上有燒傷的家夥,應該是我的熟人才對。無論如何,我都要阻止他渡海回到薩韋裏奧大陸。”

“不是我的X,是冥水帝國波塞冬拍賣行的X……哎呀不提這個了!”炎烙瞳拍著身上根本拍不掉的泥水走過來,理所當然地“啪”一聲把爪子按在了冥櫻飛肩上。

“!!!”

冥櫻飛緩緩回頭,瞥了一眼肩膀上突然多出來的臟手印,清俊眉心頓有了微微的褶皺:“你——”

後面的話,終於還是因為身後紅發男那明朗的笑容而停在了唇邊。看著冥櫻飛表情僵硬的樣子,炎烙瞳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道:“看來月人的麻煩落在我一個人身上了啊……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啦,既然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還是快點去吧,”金紅色的眸子微微一彎,笑意明燦,“安卡琉親王……殿下。”

冥櫻飛微震擡頭:“你怎麽會知道——”

“你主修的是不能見容於曼索斯諾大陸的暗系法術,你的死靈有著彼岸大陸魔族人的特殊面孔,你法杖尖端的魔法晶石‘夜梟之瞳’只在薩韋裏奧大陸出產,你的眼睛顏色就更不用說了……但是,你的長相和典型的薩韋裏奧大陸人一點都不像,假如書本上的知識沒有錯,那麽在那片大陸上,能擁有近似於神祗的英俊容貌、又有著像你這樣見識風度的人,就只有波茨坦丁王朝的三皇子——安卡琉親王……”炎烙瞳頓了頓,用一種像在卷著舌頭發音的語言說了一個名字,“……就只有你了吧,小飛飛~順便說一句,我完全不懂魔族語言啦,你的本名只是我被老姐逼著死記硬背下來的。”說到姐姐,他忍不住吐了吐舌頭,露出了一種含帶畏懼的表情。

冥櫻飛盯著面前這個說話沒完、表情幼稚、舉止白癡、神經大條的紅發男,似想在他身上看出更多高深莫測的內容來,然後再用這些內容去解釋他剛才那一席話裏展現出的非同尋常的觀察力、分析力,和寬博得嚇人的知識面。

然而,這個家夥無論怎麽看……

被他的視線冷冷打量,炎烙瞳“嘿嘿”笑了一下。立即,冥櫻飛額角抽搐著收回了目光——

……果然都只是個白癡的話癆而已!

他“啪”一聲拍開白癡話癆的黑爪子,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我去見老熟人了,這裏交給你。如果梅農維拉那個家夥醒了,轉告他一句……”

白衣黑發的背影略略一頓,清和嗓音淡淡飄來。

“……早點找到寂殺去陪她看雪吧,薩韋裏奧大陸的事情,不勞動他的大駕了。”

——來到人界後,我漸漸明白了,我心中真正渴望著的身影。

——從這個角度而言,要感謝你啊……斬月人·梅農維拉。

時斷時續的雨絲裏氤氳著清冽的寒意,浸透了他逐漸變小的背影。他踏著滿浸雨水的無垠灰燼平靜而前,頭頂,烏雲亦厚重如灰絮,鋪天蓋地的灰暗顏色,似要將渺小的他擠壓成齏粉。

但,那耀目的白影,卻始終未有息止——直至消失於遙遠的地平線下。

……走了啊。

炎烙瞳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綹綹紅發沾水緊貼在臉旁,他卻無瑕介意,只琢磨著心中突然浮起的空落感,良久,無奈地偏頭吐出了一口氣。

竟然真的就這樣走掉了,這個家夥。

以及……

他慢慢轉身,與佇立原地、對他置若罔聞的斬月人遙相對視,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以及,這個家夥!

都是些什麽人啊!一個個都超級、超級、超級——

“——超級任性的!混蛋!!”

響亮的喊叫聲,回蕩在烏雲之下,憤懣又孤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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