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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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蹤了。

失蹤了。

一剎蔓延而開的死寂中,似響起了大雪紛揚的空洞遠音。

淩千翼沒有看好友的臉,只沈默地把手裏幾張信箋遞了過去。斬月人瞥了一眼那些字跡滿滿的紙,還未及反應的四肢百骸陡然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灌滿了,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動作劈手奪過了信箋,紙上漂亮流暢的字跡,霎時映滿了眼簾。

月人,千翼: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真是毫無創意的開頭啊。

我離開的原因很簡單。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月人告訴我,他無意中發現兩個陌生人正在尋找我,並且他們顯然和冥櫻飛公子有很深的聯系。我幾乎立即意識到,這兩個人來自我的故鄉——骨刃王城。

骨刃王城是骨龍國的心臟,也是掌握國家最高權利的雪、霜、冰、雲四大家族之所在地。正如你們已經知道的,我的真實身份是雪家上任家主雪閻歌的女兒,父親去世後,現在掌握家族實權,同時對骨龍國的一切決策有著重大影響的,是我唯一的兄長——雪寂滅。

這麽說或許會摧毀月人對我家族的甜蜜想象,真的很抱歉,但實際情況是,兄長大人對於我的感情,並不像月人所認為的那樣美好,實際上,說他非常憎恨我也不為過——兄長大人最愛的母親,就是因為我的出世而逝去的。

據說,母親去世的時候還沒有誕下我,本應胎死腹中的我,卻用自己的利爪撕破母親的身體爬了出來,渾身沾滿了孕育我的母親的鮮血。親眼目睹了那一幕的哥哥,一定是將我視為不祥的魔物吧。這樣的妹妹,要是不存在就好了——這數百年來的每一天,哥哥大概都是活在這樣的想法之中。

對於來自哥哥的憎恨,我無可奈何,但對母親的死去,我卻並無罪惡感。母親出身平凡,在父親與哥哥眼中,她是世界上最美麗溫柔的女性,可於我而言,她只是一位一天都沒有相處過的陌生人,我對骨刃王城中任何一位居民的感情都比對她的感情深。即使撕裂母親身體時的我已有意識,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那樣做。我想,這種毫無反省之意的心情才是哥哥憎恨我的真正理由。

半年前,因為種種原因,我被迫離開王城趕赴一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世界——奧蘭托城。我的離開並沒有讓哥哥善罷甘休,月人曾見過的兩名陌生人,正是奉兄長大人之命來尋找我的。月人提到,那兩人其中之一被喚作“河”,他正是雪、霜、冰、雲四大家族中冰家的獨子——“飲冰公子”冰河。月人說他是一個中年人,實際上,他只比我大幾歲,那中年人的聲音應該是換骨之術的結果。雪、冰兩家關系密切,冰河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我對他有著相當的了解。他不僅戰力超群,而且對我的兄長非常忠誠,絕不會聽命於第二個人。

飲冰公子的出現讓我意識到,我與骨刃王城的糾葛還遠未結束。無論是來自兄長的憎恨,還是我對兄長的恐懼,逃避它們並不是辦法。未斷的羈絆,必須由我親自斬斷,否則,站在你們身邊的我,只是一只膽小軟弱的差勁的龍,我不能容忍自己以這樣的姿態與耀眼的你們共處。若這是我任性的一廂情願,請你們務必諒解。

從前在骨刃王城中,無論別人眼中的我有著怎樣的面孔,我只是站在兄長大人身後為他的霸業鋪路的瓏雪公主,但在梅農維拉家,我終於成為了雪寂殺。“寂殺”,父親賜予我的這個名字,在你們口中再一次有了血肉和意義。從前在我眼中,非我族類者,必定難以共處。但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讓我發現,無論是火龍還是神祗,都有著能夠與我心生共鳴的喜怒哀樂。在你們身邊,我發現世界上有這麽多美好又珍貴的東西,就連一頭對稱的劉海也是值得珍惜的,而一罐普通的水果罐頭竟也可以讓我偷偷快樂一晚上。

千翼,毫無疑問你身上匯集了眾多美好的品質,但你不知道你有時候是多麽可惡。雖然你贏了和我對弈的每一盤棋,不過我還是對你說“將軍”時毫無傲氣的平靜語調充滿怨氣,別指望我能習慣這一點。還有,其實我最喜歡那條紅裙子了,而你偏偏每次都要把它批評得一無是處,不要以為我真的一點都不生氣。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沒有發火嗎?因為每一次當我想沖上去在你身體左邊戳一個不對稱的窟窿時,我總會想到那天在走廊下醒來時蓋在身上的柔軟毛毯。

我想說,月人,你變成火龍的時候真的好暖啊,靠在你身上看書總讓我想睡覺,不過,還是喜歡靠著你。也許你還不知道,那天在你翅膀下避雨的時候,是我離開王城後第一次放心地睡著。

我一直很眼紅你能把尾巴伸到壁爐裏擺來擺去,當一條火龍真是讓人嫉妒。還沒聽過你彈鋼琴,讓我有點遺憾,畢竟,那可是繆斯指導過的琴技,肯定是很天籟的!說實話,第一次走進你房間的時候,那一切真的讓我非常驚訝,感覺就像走進了你心裏的另外一個世界。註視著肯將這個世界對我敞開的你,我忽然明白了從前不能確定的心意。如果可以,我想用龍族漫長的生命來珍惜這份心意。那條安靜又暴躁的小火龍,是我心中最重要,最重要的存在。

真不能想象我有一天會這麽說,但是……我最喜歡你們了。

盡管如此,我依然要離開。也許我從今以後再也無法與你們相見,就算再見,恐怕也無法回到從前快樂無憂的日子,不過,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條,即使難過不舍,我也要走下去。我相信身為雪寂殺的我更為幸福,但是,作為瓏雪公主,我也有必須面對的命運。

最後,我明白你們對冥櫻飛公子的懷疑,誠然,他是我來到奧蘭托城的原因,但我此刻的離開,他毫不知情,請不必對他造成不必要的困擾。畢竟,正如聆藍先生所說,我們必須要尊重一位在自己的職業領域取得傑出成就的人。

天快亮了,就此停筆吧。

我愛你們。寂殺。

稍稍回神時,斬月人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但大腦中負責文字處理的那個部分依然固執地不願意理解它的意思。他看到那幾張薄薄的信箋在自己指間一分分皺縮,卻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用了力,只有那封信裏不完整的字句片段,像飛掠的靈魂碎片一樣從腦海中飛散而開。

“……”

黑發的陰影斑駁灑落,把他的表情映得晦澀一片。

旁邊,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淩千翼忍不住皺了皺眉,輕一擡手握住了法杖,低低吟唱聲中,似有若無的乳白光芒從天而落,把整個客廳都籠罩在了一片安寧的氣氛中。似是因為這道鎮靜法術的作用,斬月人的發梢輕輕動了一下,半晌,忽然低聲道:“老爸呢?”

淩千翼會意:“我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聆藍先生。因為——”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過了幾秒,才下定決心般道:“——你還記得你為了寂殺差點和天輪打起來的那件事嗎?那天晚上,狐牙是住在你們家的,期間她和聆藍先生談過一次,內容是關於龍神狄拉索瓦大人交給神聖火龍聆藍·梅農維拉秘密完成的任務——”

“——監視來自骨龍國的瓏雪公主……雪寂殺。”斬月人盯著信箋開頭淡淡接下了這句話,他的尾音,是毫無感情色彩的陳述語調。

對面,紫灰色的眸子微微一縮,顯是驚訝於他早已猜到了這件事。但,淩千翼隨即輕輕揚了揚唇角:“是的,果然還是你比較了解聆藍先生,知道他整天待在家裏什麽都不幹是有原因。實際上,通過你父親,小樓一直對寂殺的動向了如指掌,抓捕卡立溫的行動也是狐牙奉命後的將計就計。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裏的只有天輪和星暗而已,因為天輪的脾氣……你也明白的。而星暗和她又——”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住了,劈手一把把斬月人重新拿起來的信箋們奪了過來,厲聲道:“別看這封信了,月人!即使你把它背下來也對找回寂殺沒有任何幫助。”

“是嗎?”

“這麽問太傻了,你——”淩千翼說了一半,目光忽然微微一閃,迅速回頭:“你說什麽?”

斬月人終於擡起了頭。

飛揚的黑發下,他本就略顯蒼白的臉看上去比平時更白了,但,緊抿的唇角卻露出了冷峻的線條。他重新從淩千翼手裏搶回信,二話不說把信箋朝上的那面伸到了好友面前。從那粗暴的動作看,仿佛他不是想讓淩千翼看信,而是想直接往他鼻子上打一拳。

淩千翼的額角輕輕一跳,冷冷道:“要是你想打架的話——”

甫一開口,信箋上一種幽雅的香味霎時掠過了鼻端。那是一種他從小使用的高級墨水中天然香料的味道,對他來說絕不陌生,因此當他第一次讀信聞到這股香味時並沒有在意,但此刻,這味道忽然沖破迷霧,生生阻住了他未完的話語。

——香味……香味?

一霎時,昨天傍晚一邊等斬月人買雪蜂蜜酒回來一邊寫讀書筆記的情景沖進了腦海。那時,在羊皮紙上留下一行行嚴謹詞句的墨水中,絕沒有這樣的香味!

他的眉頭一分分皺了起來,暗責自己為什麽沒有早註意到這一點。繚繞鼻端的幽香中,他的思緒迅速回溯。

——是什麽時候……家裏一直在使用的有香料的墨水被換掉了?這種事情……

“上個月,”斬月人把信折好放進了懷裏,“米蘭的文具店斷貨,所以瑪蓮買了另外一種沒有香料的墨水作為臨時替代品,因此,這封信至少是一個月前寫好的。千翼,那個家夥——”

他的聲音淡無波瀾,有那麽一瞬,淩千翼幾乎以為他的心情也如聲音所表現的一般,但,當他的視線移過時,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對面已緊握發白的指節。忍不住,擔憂的神色在眸底一掠而過。

——月人……

幾乎同時,斬月人的聲音安靜落定。

“——那個家夥啊,早就已經決定要走了。”

空氣陡然寂靜,唯有漸隱漸沒的乳白光芒,躍動在少年們的發梢眉角。

他語落的一瞬,淩千翼心中微凜——

早就已經決定要走了。

既然早已決定,卻一直沒有付諸實施,那便是在等待離開的時機。

昨天晚上,有什麽事情可能會是刺激她終於決定離開……的——

紫灰色的眸子,驟然收縮如針!“哢”一聲輕響,他聽到了自己的指節因火大而爆響的聲音——

——冥,櫻,飛!

黑袍一甩,他霍然轉身大步朝外走去,但,剛走了一步,肩膀就被按住了。

“我去。”斬月人沒有看他:“你現在見到冥櫻飛的話,會把奧蘭托城炸掉的。我可不想晚上回家時看到狄拉索瓦大人站在一片廢墟裏和你爸談判怎麽處決你。”

淩千翼的額角輕輕一跳:“……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嘲笑別人。”

“我是非常嚴肅地說的。”

說話間,他已經走出了大門,只語聲淡淡傳來:“鬼剎那邊,應該會有些消息才對——”

“我現在就過去。”淩千翼點了點頭。頓了頓,他忽然道:“你還記不記得,在布羅鎮的時候我問你,什麽時候耍帥的方式才能進階?嘁,”他輕輕哼了一聲,擡眼看向那道安靜而淡漠的背影,“現在,我似乎看到答案了。”

那一瞬,映著門外耀眼的雪光,他似看到那黑發少年淡淡笑了笑。但不待他分辨清楚,鋪天蓋地的火紅龍翼驀然收斂了雪光,下一瞬,狂風鼓舞,火龍沖上天際,很快就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不見了。

……

淩千翼註視著火龍離開,眼底擔憂的顏色,終於嘩然掠散。

——月人,你一定要小心。冥櫻飛……不是那樣容易對付的對手!

白光閃過,他收回法杖,正要出發去白沙瓦涅家,瑪蓮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怯怯道:“那個,淩公子……”

觸到少年安靜轉過的紫灰眸子,瑪蓮強自忍耐的焦急心情終於翻湧臉上:“雪……雪小姐,一定會回來的,是不是?那麽好的小姐,大家都那麽喜歡她,她不會就這樣無緣無故消失的,是不是?”她有些痛苦地皺起了眉毛,低聲道:“早上在小姐桌上看到那封信,我就覺得不對勁。只是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淩公子,只要有您和少爺在,她一定……一定會回來的吧!”

淩千翼沈默了。

耀眼的金發,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分明的陰影,讓瑪蓮的心一分分沈了下去,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

“嗯。”少年的唇邊忽然輕輕牽起了柔和的弧,悅耳的低聲,仿佛在講述一個想讓自己相信的童話。

“月人……一定會把寂殺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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