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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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殺被下毒,千翼鬧別扭,月人很見鬼的情況下,很難想象這頓新年之前的晚餐會富有節日氣氛。但是,鬼使神差地,這竟然真的被做到了。

這一方面是因為,當拎著小板凳閑逛回家的聆藍叔叔得知冥櫻飛的存在後,一點也沒露出眾人想象之中的驚訝表情。

“金牌簽花?”他眨了眨火紅色的大眼睛,爽朗地笑了起來:“你們在奇怪什麽啊,我當然知道這件事。前幾天安托南對我說,他希望邀請一位了不得的廚師來和他共同準備今天的晚餐,我答應了,就這麽簡單。這麽說來,我們今晚的主廚叫冥櫻飛,是麽?這個姓氏還真是少見啊,”他溫和微笑著看向旁邊,“就和你的姓一樣,寂殺。”

一瞬間,雪寂殺無來由地感到有些異樣,卻畢竟捉摸不透那不好的感覺來自何處,於是也便不了了之了。

聆藍的話盡管無可懷疑,畢竟只略微消解了他們心中的疑惑,最終讓他們放下戒心的,卻是他們一度最警惕的東西。

“……”雪寂殺看著面前烤得金黃、配著沾糖汁萵苣的兔肉,感到壓力很大。

“……”斬月人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但清晰倒映著香菇魚肉餡酥餅的眼睛分明表明,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定。

兩人共同的想法是:如果這桌晚餐真的被下了毒,那就讓我果斷地被毒死吧!

同一張餐桌上,聆藍笑容滿面,不斷地點著頭,狐牙興高采烈,表示很想為做出這一桌盛宴的人獻首詩。就連某只面癱懶貓也露出了微微驚訝的神色,看上去非常期待。

淩千翼依然面無表情。

“各位,”廚師長按照慣例站在餐桌邊,愉快地說,“請允許我滿懷敬意地向你們介紹我的同行——冥櫻飛。他的姓氏很少見,其他方面也是,至少我從來沒有見過哪怕一位廚師,能夠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就取得簽花的金牌。幾周前,我在一次同城工會的內部聚會中認識了他,並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他來準備今天的晚宴,相信諸位大人一定也非常期待。櫻飛,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依然一身雪白制服的少年微微一笑,風趣地說:“你可能過於樂觀了,安托南。畢竟我對在座的諸位來說還非常陌生,如果有人對今天的食物抱持懷疑態度,決定碰都不碰一下,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他的目光禮貌地掃過餐桌,並沒有在淩千翼身上特別停留,但就在那一瞬間,兩人同時在對方眼底發現了挑釁的電光——

——你就碰都不要碰一下好了,反正挨餓的人不是我。冥櫻飛爾雅地微笑了。

——嘁,這種八流激將法,你留著自己左腦和右腦玩吧。淩千翼淡定地裝死魚。

但,他們無聲的交鋒顯然沒有任何人發現,每一個人的註意力都被餐桌上前所未有的盛宴吸引了。聆藍首先拿起了刀叉:“您太謙虛了,冥先生(聽到這個稱呼,狄奧多先生的學生們同時心靈顫抖了一下),面對著一位像您這樣在自己的職業領域取得傑出成就的人,我只感到尊敬和佩服——啊,這個沙司的味道太好了,等一下您一定要賞臉和我好好交流一下,我對一切美食都很有興趣。”

廚師長心中大肆吐槽:一切美食?放屁!

簡單交談幾句後,兩位大廚禮貌地退場了,讓大家自在地享用美食。立即,期待許久的眾人紛紛開動,席間的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除了淩千翼,每一個人都對食物讚不絕口,就連唯一沈默吃飯的這個人看上去也對食物的味道無話可說。

爐火旺盛地燃燒著,不一陣,餐桌上的話題就從美食轉移到了別的方面。聆藍和狐牙正就城裏哪一家店的蜂蜜酒更地道爭論不休,寂殺在和鬼剎討論前天的一盤棋,淩千翼看上去依然只對怎樣把芥藍更優雅地切開感興趣,但,映著搖曳的燈影,紫灰色的眸子裏分明閃爍著冷淡的思索光芒——

——到底是為了什麽……他這一切的舉動。

鬼剎之前說過,寂殺對冥櫻飛有著超乎尋常的關註。從今晚她見到他後反常的表現來看,似乎確實如此。這兩個各自都有著特殊身份的人,會因為什麽樣的事情而交集一處呢?

以冥櫻飛的身份,會專門去考取一個龍界的廚師證書,還參加了奧蘭托城的工會聚會,顯然懷帶目的。他是為了接近卡萊姆,從而名正言順地獲得與寂殺接觸的機會麽?

而對這些事情,月人又——

“餵。”懶懶一喚,驀然把他從思索中驚醒,同時感到自己的手肘被坐在旁邊的斬月人輕輕拍了一下:“你一個晚上都心不在焉啊,是因為桌子擺得不對嗎?”

淩千翼立即道:“不是,我觀察過了,今晚的餐桌是完美的匹美亞式擺法,所有餐具都是覆數,以臺花為中心呈現軸對稱。”語落的一瞬他才發現,自己這句條件反射的話完全不合時宜,不由輕輕哼了一聲,低頭切兔肉:“你不會已經很習慣他的存在了吧。”

“我沒有不習慣。”斬月人把一小盤熏雞肉色拉拉到面前,微微揚起了唇角:“這座房子裏一直都是奇怪的人在進進出出,比冥櫻飛特別的人多的是。”

“比如說,一條骨龍?”淩千翼把兔肉送進嘴裏,神情淡定。

斬月人的手立即抖了一下,差點把生菜葉弄到桌上,好半天才緩緩回頭:“原來你已經知道了,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和你說……那麽,是鬼剎告訴你的嗎?我老早就猜到他會打聽到。”

“放心吧,他不會到處亂說的。”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兩人都默默吃東西,背景裏,狐牙清脆說話的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忽然。

“你和寂殺進展得不錯啊。”淩千翼給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

斬月人微微一怔,下意識擡眼看了看桌子對面的雪發娃娃,正看到她一臉認真地向鬼剎解釋自己的棋路。她今天依然穿著那條歌血胭脂紅染就的裙子,只用亮紅的發帶在耳邊系了兩個蝴蝶結,漫不經意地綴上了節日的顏色,卻更襯得小臉可愛無比。不由自主,他眼底浮起了淡淡的柔光,一笑低頭繼續切肉:“啊,還好吧。”

“嗯……?”淩千翼終於側目,冷艷高貴地八卦了:“承認得很幹脆嘛,我以為你至少要抵賴三個回合的。”

斬月人懶懶道:“我又不是你,傲嬌別扭光明帝。”

“你——”

“調戲別人就要有被調戲回來的覺悟啊,小淩鳥。”

“不要這麽叫我!”

“好吧,那你想我怎麽叫,那個古老的稱呼怎麽樣——‘鳥人’?”

“那是你吧,裂炎魔神大人!”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調戲回來了啊。”斬月人大笑起來,端著酒杯朝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望天。淩千翼冷哼一聲,冷艷高貴地剔魚骨,卻忽然聽到身邊的人淡淡道:“其實,你用不著太介意他啊,千翼。”

淩千翼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安靜地繼續了下去。

“嗯。”

晚飯後,大家漫無邊際地聊著天,鬼剎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滾來滾去,忽然漫不經心地朝旁邊的雪蘿果罐頭伸出了手。一旁的雪寂殺敏銳地註意到這一幕,立即探手把罐頭拉過來,站起來不動聲色地走出了餐廳。

“……嗯……?”面癱懶貓的手在桌上摸來摸去,卻只摸到一片桌布,不由奇怪地挑了挑眉,滾到桌子另一邊去了。

雪寂殺回到房間放好罐頭,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口氣,在桌前坐了下來。

對冥櫻飛的出現,她並不像淩千翼那麽驚訝。因為,從來到奧蘭托城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那個有著碧綠眼瞳的少年,總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

以一種磊落而光明的姿態。

——而這,也是我無可逃避的命運。

亮紅色的眸子安靜地映著桌上並排的三個玻璃罐頭瓶,雪蘿果、金橘和刺莓也回望著她,像在等待她為這個錯綜覆雜的世界提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完美的……方案啊。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輕輕推開一條縫,立即,凜冽的寒風直擠進來,像尖利的刀鋒,割痛了她的臉頰。但她沒有避開,反而把窗戶開大了一點。

窗外,正是冬夜深沈。

忽然,她心中微凜,目光輕移,投向對面樓下的回廊。

古雅的廊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安然獨立,黑發飄灑風中,像一場迷幻的美夢。

幾乎在她矚目的同時,那道身影像感到了什麽般輕一擡眼,立即,祖母綠般的眼瞳微微彎了起來,溫柔而漂亮的弧度,讓人沈淪無地。

“……”

亮紅的眸子,碧綠的眸子,隔著浩瀚雪空無聲相視。終於,她唇角微揚,猛然推開了窗戶。

一霎間,狂風急湧,吹得她的雪發紅裙流雲般淩舞,而她就像一片無根的雪花一樣輕盈回旋風中,白發卷裹身畔,飛揚,飄舞,盛大鋪灑,如同臨潭寒月的萬傾輝煌。

下一瞬。

啪。

她輕輕落在了他身邊,安靜註視著庭中的雪景,白發輕拂膝下:“晚上好,大廚先生。”

“我不是在奉承,但我剛才真的看呆了。”還穿著廚師白制服的冥櫻飛低頭凝視她的側臉:“我知道你對我充滿了敵意,不過,也許你至少還願意告訴我,我剛才是不是看到了有著‘世上最美的流派’之稱的‘雪月花之術’?”

“你漏了‘最殘忍’三個字。”雪寂殺平靜地指出。

“真是煞風景啊。”

“是有一點。對了,你的廚藝真是太棒了,我近百年來第一次在晚餐的時候吃了這麽多東西。”

“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冥櫻飛沒有故作謙虛,只客觀地說:“就我的感覺來說,要成功說服廚師協會的評委們讓人尊敬的舌頭,比來到龍界難多了。”

聽到“來到龍界”幾個字,雪寂殺的眼裏頓時掠過一抹陰影,空氣立即沈默了下來,而冥櫻飛也沒有說話。

對面屋宇中,明亮燈光相互連綴。兩人站在廊下,耳畔只有飛雪與大地親吻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感到悲傷。

“其實啊,寂殺。”

他忽然開口,眼睛映著飄揚的飛雪,柔和如水:“……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呢——甚至不惜為此逃出骨刃王城?”

雪寂殺身軀微震,下意識回頭,正迎上了那雙低頭凝視她的碧綠眼眸,寧靜溫暖的顏色,像一室搖曳的燭光。

觸到她的目光,冥櫻飛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一輩子做你專屬的廚師。”

雖明知道他說這些話的目的,她卻依然忍不住移開視線,半晌,淡淡一笑:“撒謊是不對的,所以……坦白說,聽到你這麽說,我很感動。”

冥櫻飛嘆了口氣:“我寧願你立即暴走說‘少花言巧語了’,那樣我還覺得有希望一點。”

雪寂殺轉身坐在欄桿上,悠悠道:“其實我也很想到人界見識一下的,所以本來讓你成為我的騎士也沒什麽不好。”

在她身旁,碧綠的眼眸一剎銳利,“那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

“你不應該對哥哥提出,用《大預言書》來交換我。”寂殺平靜地說。

冥櫻飛的眼睛戲謔地彎了起來:“哦?讓你覺得自己像貨物一樣嗎?”

“不是那種賭氣的原因。”少女眼底光芒幽暗,嗓音卻安然一如平日: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大預言書》出現在骨龍國中——”

她輕輕一牽唇,狂風一剎卷過,雪發飄灑,揚起萬千柔韌的弧。

“——即使,拼上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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