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9

關燈
一片璀璨的陽光中,雪寂殺的眸子忽然微微一閃,迅速擡頭向廣場另一邊看去。

那裏,凝固成冰的噴泉已經被狐牙輕輕一個響指恢覆了原狀,此刻正像剛剛被釋放的犯人一樣無比歡樂地噴濺著。透過飛揚水花,她隱約看到一道頎長清瘦的人影站在遠遠的巷口,雖看不到他的臉,卻能感到他註視的目光。

毫無來由地,覺得有些在意,不由輕聲道:“千翼,那邊那個人——”

淩千翼朝那邊看了一眼,唇邊頓時揚起了微微的弧度:“哦……原來他到底還是在意這件事的。”

就在這時,那道人影回身離開了,衣袍寬松,飛揚如風。雖然步履懶散,卻毫無來由地讓人感到一種灑然的意味,如同出塵的神仙。

“他就是風系神聖巨龍,”淩千翼的眸子一彎,淡淡笑道,“鬼剎?白沙瓦涅。”

“……”

雪寂殺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再要看時,那道清瘦的人影已然消失在了長巷深處。

這麽片刻間,這邊幾人都朝狐牙那邊走去。不管怎麽說,困擾人們思想多年的一個重大問題轉瞬之間變成了一堆骨骸堆在那裏,眾人放松之下,心中的疑團也是多不勝數。天輪輕輕踢了一下散落腳邊的一截尖銳白骨——從形狀上看,應該來自骨龍的指尖——淡淡道:“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三千帝大人?我記得您去找的那個家夥應該只是庇藏骨龍並且幫助骨龍拋屍的犯人才對,為什麽他竟然變成了,”她頓了頓,眉峰微微一揚,顯然覺得自己將要說的話非常荒謬,“骨龍本身?”

“人家還沒來得及考慮這個問題呢。”狐牙朝後一倒,舒服地擺開大字靠在了白骨山腳下,大眼彎彎軟綿綿道:“不過,我猜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吧……沒有什麽內奸捏。”

星暗立即震撼了:“誒,只有一個人?你是說從我們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骨龍了嗎?!”

一剎寂靜,沒有人說話。

然後,清冷低聲從旁邊傳來:“那,應該怎樣解釋這件東西呢?”

神聖巨龍大人們同時回頭,正看到淩千翼站在不遠處低頭註視著什麽。

“至少就我所知,”少年沒有擡頭,只淡淡道,“我不記得骨龍死去之後,會有一具皮囊留在原地。”

紫灰色的眸子,清楚地映著地上一片詭異的東西。

那東西身上穿著衣服,看上去正是剛才挾持寂殺的男人。但此刻,那本來高瘦的男人卻像橡皮泥一樣軟塌塌地平攤在石板上,四肢彎曲成一種詭異的角度。如果說,人的皮膚是一件套在骨架外的衣服的話,那現在,這件衣服已經被拋棄了。

毫無疑問,此刻躺在地上的是一具被抽去了全部骨骼的皮囊。

並且,盡管這具皮囊的五官因為失去了顱骨而扭曲難認,但淩千翼依然記得,在他第一眼看向挾持寂殺的犯人時,那讓他一剎震動的熟悉相貌。

那正是拉魯的臉。

盡管神聖巨龍們都很願意讓這件事低調過去,但由於整件事情實在太轟動了(大多數的人在此之前都以為骨龍還在蘭斯開特城附近),沒用幾天,所有圍繞此事的客觀的八卦的想象的YY的捏造的情況就在奧蘭托城中傳遍了。每一秒鐘,都有人在酒吧裏、咖啡館裏、商店櫥窗前、公園長椅上運用渲染的手法講述那天的故事,細節豐富,畫面感強烈。但據某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考據帝的最新研究成果表示,除非某些故事的講述人當時正巧被凍在那座有名的噴泉裏面,才能解釋他們故事裏一些對外宣稱“絕對真實”的情節。甚至還有不少女孩子大膽地透露,她們就是當時被骨龍挾持的那個人,當然在這些故事裏,最後從星暗背上落到淩千翼懷抱裏的一瞬是講述的重點。

在各種版本的敘述中,如果選擇相信其中最保守的一種的話,那麽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大概是這樣的。

就在三位神聖巨龍順著城外屍體的線索暗中追捕骨龍的時候,盡管之前有過久無進展的窘境,但終於,線索不負眾望地出現了。那是一個平常的晚上,在城北享有盛名的酒吧“天使號角”裏,中年男子皮休斯心情不錯多喝了幾杯,微醺之下,無意中向酒吧老板保羅透露了一件讓他高興的事。

皮休斯在城裏經營一家小小的珠寶店,就在幾天前,一位做生意經過奧蘭托城的行商把一條在北城外小山上撿到的項鏈低價賣給了他。那條項鏈是深沈的暗金色,入手冰涼,毫不起眼,而且搭扣的地方還微微銹蝕了——這大概就是它會被撿到的原因。項鏈上沒多少灰土,看上去離開主人並不久,皮休斯以多年的經驗立即看出,自己面對著的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可以讓他賺大賺一筆。

一向謹慎精明的保羅聽到“北城外小山”幾個字立即意識到這件事非同尋常,他還記得不久前星暗來調查自己出城行蹤時提到的事情。於是,在他隱含威脅的百般勸說之下,當晚兩人就將那條項鏈作為可能的線索交給了星暗。星暗立即展開調查,很快發現,這條項鏈在城裏非常有名,許多人都知道,它是水果店老板拉魯從祖父那裏繼承的遺物。

記憶力超群的星暗?尼洛大人馬上想到,之前曾就兇案發生早晨出城諸人的行蹤調查過拉魯,而他當時提供的出城原因是,將不新鮮的水果拉到城外的手工罐頭作坊去,順便為斬月人?梅農維拉大人運一些最好的雪蘿果回來。星暗隨即不辭勞苦地詢問了北城門的守衛,守衛們都表示記得這件事,因為那一天,是拉魯自己趕著運貨馬車出城的,而以前這種事情他一向交給店裏的夥計做。守衛們還就這事和他調侃了幾句。

檢查運貨馬車了嗎?哦,草草看了一眼,裏面堆滿了腐爛的水果,味道並不好。

星暗暗道,味道當然不好了,裏面不僅有腐爛的水果,大概還有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當晚,他潛入拉魯家的運貨馬車裏仔細搜索。盡管馬車經過徹底的清洗,但他依然在隱蔽的死角找到了一根卡在木縫中的頭發,經過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伍德仔細的對比,確認那就是死者的頭發。

困擾他許久的拋屍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接下來,就是怎麽把藏在拉魯身後的骨龍找出來的問題。

要想實現這一目的,首先要有人把拉魯從家裏引出去以免打草驚蛇,大家一致覺得由狐牙擔任這個角色最合適,星暗和天輪則負責在此期間全面搜索拉魯家的房子。狐牙幾乎完美地完成了這一任務。但最後,當兩人氣氛友好地閑逛到九榛子路上,狐牙終於將話題引到了城中的兇殺案並展示了那條項鏈作為證據時,拉魯瞬間翻臉,一剎間展現出讓人震驚的戰力擊退狐牙一路奔逃,最終,就發生了廣場上的那一切。

當這所有的故事第一次揭露出來時,奧蘭托城中的人,尤其是習慣於在拉魯的店裏買水果的人,全部震驚了——

拉魯是骨龍!

那個熱情洋溢,禮貌周到,有點小脫線的水果店老板是骨龍!

一個就生活在每個人身邊,被許多人親眼看著白手起家的人是骨龍!!

拉魯的街坊好友紛紛表示難以置信。盡管拉魯不是土生土長的奧蘭托人,但跟大家的關系一向和睦,沒人能把他和那種殘暴可怕的生物聯系在一起,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一定是中了邪咒。但事實鐵一般地擺在那裏,一條神聖巨龍、一位未來的光明神,還有不少膽子大的市民親眼看到了他由人變龍的那一瞬,使得一切都不容置疑。

至於在整件事情中起到重要作用的保羅和皮休斯,一時也名聲大振,“天使號角”接連好幾天爆滿,讓大胡子保羅小賺了一筆。但奇怪的是,當眾人湧向皮休斯的珠寶店時,卻被街坊告知它已經停業好幾天了,並且自那晚交出項鏈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珠寶店老板,大家猜測他可能是因為被卷進這一系列可怕的事情而搬家了。但據知悉內幕的人透露,實情其實是皮休斯以前在生意上動手腳,最近惹上了不小的麻煩。

疑問——如果有的話——很快就被淹沒在了一片慶祝的熱潮裏。數月以來,讓每個人都悄悄自危的骨龍入侵事件,終於解除了警報。

龍神水晶宮安靜地屹立著。奧蘭托城,重回以往的平靜。

至少表面看去,的確如此。

冬日午後的陽光溫暖中帶著三分凜冽的青藍,灑在審判所沈墨色的臺階上,折射開一片幽微的光跡。有人,正拾步而上。

如雪長發安靜灑落,胭脂紅裙亮烈嫵媚,明麗的紅,一如她的瞳光。

審判所的守衛目瞪口呆地註視著那道優雅走來的纖細身影,一時竟忘了出聲阻攔。

終於,她站定在門前,淺淺一笑,嫣然盡放——

“我是雪寂殺。”

清澈甜美的聲音,讓人想到優美的長笛夜曲。

風,輕過,微微拂起了她柔軟的劉海,一霎間陰影斑駁,膚色如雪,聲音,只一頓,悠悠落定——

“我想看看骨龍的屍骸,可以麽?”

久久的寂靜中,守衛華沙終於回神,不敢再與她相視,垂目肅聲道:“您的確在被允許進入S8室的名單之中,雪小姐。請允許我為您帶路。”

經過一道又一道漫長幽深的走廊,空曠回蕩的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響亮的金屬碰撞聲中,華沙解下一大串鑰匙,找出其中的一把插入鎖孔中。“哢”一聲輕響,沈重的鐵門緩緩移開,華沙收回鑰匙安靜地退到了一邊。

雪寂殺朝他微微一笑,提步走入了房間。“嘎嘎”聲中,鐵門在她身後再次關閉,一剎間,陰冷的空氣卷襲而上,侵入她的四肢百骸,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有這突臨的溫暖。

忍不住,她輕輕打了個寒顫,挺直的脊梁卻沒有一毫偏移。

長發垂落膝下,那樣雪白的顏色,安靜而清潔,一如眼前森然矗立的白骨大山。

白骨,白骨,無數的白骨。

堆砌在那裏,淩亂而隨意,仿佛那是一堆惹人厭棄的垃圾。沒有尊重,沒有疼惜,堆放在這個奧蘭托城最陰暗的角落,蒼白如死。

安靜的紅眸,安靜地註視,久久,久久。

一團幽暗的光球高高懸浮在天花板下,散發著冷漠的白光,照得室內一片清冷。在這樣漠然的光芒下,寂殺的眼裏悄悄泛起了深斂的波紋。終於,她輕輕提步,向前走去。

一步,白光幽幽,流轉發梢。

兩步,裙帶輕揚,低響獵獵。

三步,停落,長長的睫毛輕輕一撲,點點光星,仿佛鉆石的星塵。

腳下,骨龍的頭顱靜靜斜倒在那裏,眼眶空洞,正對著她的雙眸。雪寂殺緩緩蹲下,伸手按在了巨顱的額間。觸手處,冰冷一片,沒有半分生命的痕跡。

強大的戰士,已經死去了。

閉眼的一瞬,黑暗驀然覆落,耳邊,似又響起了在廣場上的那日,假作挾持著她的男人在她耳邊低低的語聲——

除了三千帝之外,尼洛和弗朗明戈也正在趕過來。即使我與您合力,也不可能戰勝三位神聖巨龍。所以,請您務必不要出手,將一切都交給我。

為“雪”這個姓氏而死,是我的宿命。

我只想告訴您,公主殿下,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非常仰慕您。

請您永遠,永遠地,向從前那樣,毫無懼意地向前。

永遠地……

她的眼瞼微微一顫,睫毛撲落,如同疲倦的蝶。

……卡立溫先生……

雪發的陰影下,眼瞼,又一顫,但卻沒有淚水,只有淺淺的笑意,在唇邊輕輕一勾,似溫柔,又似悲傷。

久久的寂靜中,忽然,她的發梢輕輕一晃,像是感到了什麽一樣回頭望去。眼前,依然是冰冷的石壁和蒼白的光,鐵門厚重,斑斑駁駁。

但此刻,那扇門卻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鎖落聲,隨即,門扇緩緩推開,一道枯瘦清長的影子從門縫中緩緩投落地面。那樣熟悉的身形,讓雪寂殺驀然震動,迅速擡頭——

“老師!”

“是啊,是啊~”風趣而低沈的聲音,與房間裏的氣氛顯得特別不搭調,但卻真實地響起在門外:“竟然在這裏碰到你,寂殺,真是讓人驚訝的巧合……雖然我正是預料到這一點才過來的。”

門,又一次關上了,阿尼爾?狄奧多微笑著站在了門前。

他雪白的須發比寂殺上次見他時生長得更蓬勃了,但卻依然非常柔順。套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鮮桔色鑲黃邊,袖口還綴著可笑的星星——即使出席化妝舞會也顯得太鮮艷了些,但卻正好搭配鏡片後那雙明亮的藍眼睛。

雪寂殺匆匆起身,沈默了一下,輕聲道:“這麽說來,您已經知道所有的情況了,老師。”

“這麽說太不謙虛了。實際上,我之所以會在這裏,一個重要的理由就是聽你講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頓了頓,他微笑道:“最好鋪展開來敘述。”

在那樣仿佛穿透一切的註視之下,寂殺終於低下了頭,似有若無的弧,在唇邊輕輕一牽:“當然好,狄奧多老師……只是,這裏似乎不太適合講故事?”

“當然不是在這種陰暗潮濕的房間裏。”

狄奧多說著,大步朝房間的角落走去,徑直經過堆積如山的白骨時,仿佛它們根本不存在。他在一片陰影前停了下來,聲音放輕了:“是了,看上去的確在這裏。”

雪寂殺微微一怔:“什麽東西在那裏,老師?”一邊說著,她一邊走過去站在了狄奧多身邊,低頭一看,眉峰頓時微微一揚,斂去了目光中深藏的黯淡。

扔在他們眼前墻角裏的,正是那具被抽去了骨骼的皮囊。

“拉魯是一個非常好的年輕人。一文不名地來到奧蘭托城,通過讓人敬佩的努力開拓著自己的天地,我一直非常欣賞他。”狄奧多註視著那攤像融化的橡皮泥一樣軟不拉幾縮在墻角的東西,目光平靜:“而且,據我所知,他是為數不多的和月人交好的人。”

聽到“月人”兩個字,雪寂殺的心臟無由抽緊了一剎,想到自從那次被費爾南打斷的午飯後,就再也沒有跟他說過話了。偶爾看到的他,只是一個人叼著煙鬥坐在屋頂或廊下,黑發飛揚,火眸深寂,不許人靠近的姿態,安靜而冷漠。

觸到身邊一剎的寂靜,狄奧多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然後,他忽然擡手,讓一團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的灰色霧氣包覆上了不完整的拉魯。灰霧緩緩擴散,在它完全覆住拉魯的外殼時,難看的灰色驀然化成一縷耀眼的銀光,照亮了這陰暗的石室。待到這光芒消散時,墻角已經只剩下斑駁的青苔了。

“……”

盡管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老師奇妙的魔法,但此刻,雪寂殺依然感到了微微的震撼。要知道,這裏是奧蘭托城審判所,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被施加過最嚴厲的空間閉鎖術,不允許哪怕一粒灰塵通過傳送法術從這裏轉移出去。而就在一秒鐘前,狄奧多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一點。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狄奧多的用意。

“對不起,老師,但是為什麽要把這個……”

“不需要緊張,寂殺,剛剛發生的一切已經獲得了小狄拉索瓦的允許。”狄奧多輕松地打斷了她,仿佛自己剛才只是用一個小法術點著了餐桌上的蠟燭。他回頭愉快道:“至於現在,既然我們已經做完了該做的事,似乎沒有理由不趕緊去享受我家裏舒服的軟椅和可口的糕點……我相信——”

他低頭微笑著看定雪寂殺,那樣溫和而幽默的註視,讓她忽然開始期待將一塊松軟的莫克咖啡夾心糕放進嘴裏的感覺了。

“——你不至於要反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