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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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探出鐵柵欄的叢叢薔薇花上肆意地明亮,空氣中,隱隱飄蕩著蜂蜜酒甜蜜的香味。

赫拉茨家那棟龐大陰沈的房子已經遠遠隱沒在了身後的夜色裏,只要再穿過這條短巷,就可以看到梅農維拉府了,寂殺的心情終於放松,展顏淺淺一笑,擡頭嫣然道:“你真的有證據嗎?但是,剛剛為什麽——”

未完的話語,倏然被低低驚呼聲打破。她臉上的月光陡然一花,整個人已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小巷的墻上。

飛揚的黑發,刺痛了她的臉頰,他輪廓分明的臉近在咫尺,幾讓她觸到了那樣溫熱而急促的呼吸,灼熱得讓她心驚。一剎慌亂,強忍住出手的沖動,勉強笑了笑,剛要開口,他低低的語聲已灼痛了她的耳垂——

“……幫我……把袖子……”

……袖子?

雪寂殺一怔擡眼,立即被他眼底劇烈波動的火紅所震動,不由擡手伸向他左臂的衣袖。但,才剛動了一下,手腕便被他一把握在了掌中!

“不是這邊……”低沈的聲音裏,她的手被他強行拉到了另一邊,腕骨劇烈的痛讓她的視線都模糊了起來,只從牙縫中輕輕迸出幾個字:“……我知道了,請先放手。”

“……”

斬月人劇烈地喘了一口氣,終於松手。雪寂殺抿了抿唇,把他右臂的衣袖拉了上去,那因緊張而暴突的肌肉讓她微微一驚,目光迅速掃過,立即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全身寒毛都為眼前的景象倒豎了起來。

一只肉蟲,正蜷成一團爬在他的臂彎上。

青綠色的肉蟲,微微蠕動著,蟲體光滑得像包滿了水,隱隱能見到下面蜿蜒縱橫的血管網,似只要輕輕戳一下就會爆裂開來。無數只粗短的肉足緩慢地一收一縮,似在因突然的光亮而感到不適。映著月光,連蟲體上那些細細密密的青綠小顆粒都顯得一清二楚!

“幫我把它……”一語未完,斬月人右臂上的肌肉伴隨著蟲子的蠕動猛然收緊了!雪寂殺不敢看他,只輕輕喘息了一聲,平定心情伸手輕輕抓住小青蟲,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墻角一叢茂盛的狗尾巴草下面。

現在想來,應該是兩人剛才落到赫拉茨家花園裏的時候,鼓起的風把花叢裏的蟲子反彈到了斬月人身上。蟲子到處亂爬,恰好在水墨出現時鉆進了某惡龍的袖子裏……

一念及此,雪寂殺不由微感佩服——

——居然可以一路忍到現在的說……不過說回來,如果在那條暗系巨龍面前驚慌失措地抖袖子,估計自己兩人就再也別想有臉走進赫拉茨家的大門了吧-_-

再轉身時,斬月人已然全身放松地靠在了墻上,平日飛揚的黑發很沒精神地垂了下來,像是大病初愈一樣。看到他這樣,寂殺不由微感驚訝,調侃的話已到唇邊,卻一剎心軟,只淺淺一笑,柔聲道:“吶,已經沒事啦~”

“……”

斬月人沒有說話。良久,良久,終有戲謔的弧在黑發的陰影下淡淡一牽——

“很丟臉吧。”

雪寂殺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然低聲道:“……我害怕所有肉乎乎的蟲子,不管有刺沒刺,有毒沒毒,大還是小……即使只是看一眼也覺得不能忍受,更不要提……爬到自己身上……”

沈默,緩緩氤氳。他眼底火焰的顏色悄然暗了下去,自嘲的笑意卻愈深:“這種事情,果然是很可笑吧。所以,如果你想要嘲笑我的話,也沒有必要忍著啦——”

“沒有哦。”

輕輕一語,倏然打斷了他的尾音。斬月人不由凝滯了一下,耳邊只聽到清澈甜美的聲音,如同優美的長笛夜曲。

“‘恐懼’是沒有高低之分的。無論是懼怕黑暗,懼怕死亡,懼怕‘恐懼’本身,還是懼怕鬼魂,懼怕毛蟲,懼怕某一個無法面對的人……在不害怕這些東西的人看來,都是一樣的可笑吧。只不過——”

一剎的停頓,月影流轉,嘩然照亮了她輕淺的笑容,眉眼彎彎,只如新月——

“——心有所懼的人,在那片黑影之外的地方會走得更堅定呢。”

世界,在這一瞬寂靜。月光游弋,照亮了他微微訝異的表情和她明亮的笑意。

“月人……”在他的註視之下,寂殺的目光垂了下來,雪發的陰影斂去了唇邊似有若無的柔軟弧度:“……是很值得信任的人啊。”

“……”

火紅的眸子裏,嘲諷的光芒終於一分分消散。眼底,清晰地映著她隱在陰影中的半張臉,那樣輕盈微笑的神情,收斂了一切的悲傷和恐懼,尋不到一絲黑暗,一剎間讓他生出一種想要抱抱她的沖動。但,久久醞釀的情緒,終於只化成了唇邊一掠而過的桀驁笑意——

“羅裏啰嗦,煩死了。”

他輕哼一聲,叼起煙鬥懶洋洋朝短巷出口走去,只怕再看她一眼,會無法控制巖漿般翻湧的心情。

“什麽呀。”

雪寂殺卻絲毫未惱,只輕一偏頭,淺淺笑道:“明明就很感動的,不是嗎?”

斬月人的背影陡然凝固了一下,下一秒,他霍然跳回來火大道:“根本沒有!‘感動’什麽的——”

“那件事姑且不論。只是……月人你叼著煙鬥發火的樣子好可愛哦~”

“什麽‘可愛’不‘可愛’啊,這種形容詞不要用在我身上!你這個沒有胸沒有屁股的乏味女人!”

“餵,這麽說好過分啊!”

“那就打架好了!小爺我——”

未完的語聲,戛然噎在了某惡龍的嗓子裏。

眼前,離他鼻子不到三寸的地方,一只肉乎乎的青蟲正掙紮扭動在雪寂殺的兩根手指間。蟲兒背後,少女淺淺的微笑明媚溫和。

“……#^&!!!!!”

於是,五分鐘後……

“喔~是月人啊!好久不見你過來……今晚看著精神不太好?”吧臺後的大胡子老板擡頭看向剛剛推門而入的兩人,手下馬不停蹄地把一排高腳杯擦得晶亮。

斬月人表情陰沈,長腿一跨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冷冷道:“跟以前一樣,保羅。”

大胡子保羅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氣惱,一邊拉出一只大號的玻璃杯,一邊樂呵呵地轉向旁邊的雪發少女:“這位美麗驚人的小姐……我猜猜,一定是城裏正盛傳的狄奧多先生的第三位學生吧?雪寂殺小姐?”

“……”

豆丁小寂殺看著那屹立在吧臺前的高凳子,正微感郁悶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托了她一把,頓讓她穩穩坐在了凳子上。寂殺不由朝旁邊瞥了一眼,卻依然只看到某人冷若冰霜的側臉,惡龍先生明顯還在因為青蟲事件而生氣,剛剛那只扶她的手仿佛是從那美克星伸過來的。

情不自禁,她唇邊有淺淺的弧度一彎而過,卻只擡頭對保羅微笑道:“我不知道自己已經這麽有名了……說回來,真是可愛的酒吧啊,這裏。”

她並沒有過譽。這家叫做“天使號角”的小酒館籠罩在一片暖黃的燈光裏,三三兩兩的客人神態放松,舉止優雅。屋內的布置乍一看有些淩亂,待久了就會發現那只是為了舒適而作出的必要犧牲。

說話間,裝滿雪蜂蜜酒的杯子已經推到了斬月人面前。看到保羅詢問的目光,雪寂殺笑道:“和月人一樣就好了~我從以前就聽說奧蘭托城的雪蜂蜜酒是龍界名產,一直想嘗一嘗呢。”

“那你可來對地方了。”保羅“嘭”地打開一瓶新酒,動作麻利地拉過杯子,漫不經心道:“不知道雪小姐的家鄉那邊有什麽特產?”

剛喝了一口飲料的斬月人聞言不由微凜,意識到自己剛剛聽到了一個土生土長的奧蘭托人對外人來歷的懷疑。保羅和拉魯不一樣,一向精明的他,不會因為“狄奧多”或者“梅農維拉”的名字就對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

但,說回來的話……

的確從來沒有聽她提過與自己有關的任何事情……憑空出現在奧蘭托城,落落大方地住進梅農維拉府,像公主一樣從容優雅,身後卻是一片迷霧,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就只有狄奧多先生那一句認可的話——

——“寂殺是我的學生。”

既然是老師的學生,自然無可懷疑。無論是我,是千翼,還是大多數其他人……都是這樣想的吧。那,即使她什麽都不說,大家也會出於對老師的尊重而緘口不問。

心念電轉間,他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停下了握杯的手。本以為她會遲疑,但,只這麽一瞬間,她已然嫣然開口:

“特產麽?說起來的話,應該是‘胭脂紅’吧,真是讓人懷念的說。”

“胭脂紅?”保羅小小的眼睛裏頓時流露出了一縷之前沒有的敬意。

胭脂紅是一種染料,來自西方的染料。

一般來說,要想染出紅色的衣料,只能通過少數幾種從植物中提煉出來的天然染劑,容易褪色不說,還很難達到預期的效果,只有一種源自於鮮血的紅色染料,可以染出鮮明亮麗讓人目眩的顏色,而這種最昂貴的血液,就來自於生長在龍界西疆的“胭脂蟲”。

極小的蟲子,卻貴重如金,西域的染工們重視它們更甚於自己的生命,絕不允許胭脂蟲的飼養秘密流傳於外。因此,在龍界之中,“胭脂紅”幾已成為了“西域”的代名詞。

大感興奮的保羅立即就胭脂紅的制作工藝和出產等問題和寂殺聊了起來。少女柔慢清澈的聲音如同音樂,娓娓流淌間把那些傳奇的故事講述得引人入勝,對胭脂紅的一切更是了如指掌,連旁邊沈默喝酒的斬月人都聽得暗暗佩服,更別提保羅了。

“原來雪小姐來自那麽遙遠的地方,不過,擁有一件用胭脂紅染成的袍子一直是我的心願,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可以到西域去啊。”保羅感慨著,看上去已經完全打消了懷疑——或者說從來就沒有認真懷疑過。畢竟,面對著這樣甜美可愛的女孩子,沒有人會狠得下那樣的心吧。

但,一旁的燈影下,斬月人的瞳孔卻陡然收縮了一剎——

——胭脂紅……西域……

神秘的她……脆弱的防禦力……不能與人動手的原因……

冷然的光芒,一分分沈定眼底。似感到了他身上陡然冰冷的氣息,雪寂殺微微一怔,轉頭輕喚出聲:“月人,你怎麽了?”

語聲甫落,她忽然感到了身後空氣微妙的變化,不由側目,看到酒吧裏三三兩兩的客人都肅容站了起來,垂下目光向剛剛推門而入的年輕男子致敬。寂殺微一皺眉,打量著那個人,覺得他頗有幾分眼熟,正迅速回憶時,保羅驚訝的呼聲驟然響起——

“尼洛大人!您怎麽來了?”

暖黃的燈光舒適地鋪展,一分分照亮了男子明亮的紫眸和明朗的笑容。星暗?尼洛擡手和保羅打招呼:“晚上好啊,保羅,我很想念你的薄荷蛋酒,然後順便有一些事情想問問你……呃,”他忽然發現了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眾人,不由微囧,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大家不要客氣啊……要是破壞了你們的周末,我會覺得很愧疚的——哇,真是太巧了,月人,殺殺,你們竟然也在這裏!”

斬月人咧嘴一笑:“真高興今天你是一個人。”

星暗在寂殺旁邊坐下來,道謝接過保羅遞來的黃綠色透明飲料:“你這種話如果被天輪姐聽到,我一定要先找一條逃跑的路——不過謝天謝地,她最近忙得沒時間和你打架。”

對面,火紅的眸子微微一閃,迅速瞥了寂殺一眼:“只是一件普通的棄屍案,弗朗明戈會親自上陣調查?”

“還不止呢。”星暗軟綿綿地趴在了吧臺上,悲摧道:“我也被天輪姐廢物利用了,不然你覺得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當然,你的薄荷蛋酒完全值得跑這麽一趟,保羅。不過,月人和殺殺你們難道還不知道那件事嗎?我還以為狐牙大人已經告訴你們了。”

雪寂殺看了一眼斬月人有些凝固的表情,善解人意地帶過了話題:“我們還沒見到三千帝大人呢。說回來,‘那件事’是指?”

“那個啊……”星暗坐起身,看到保羅已經繞到吧臺另一邊去調酒了,才輕聲道——

“那具屍體,死在骨龍手下。”

聽到“骨龍”兩個字的瞬間,斬月人的眼球先於大腦迅速瞥了雪寂殺一眼,一剎間將她所有的表情盡收眼底,卻沒有在上面發現任何的異樣。

她很驚訝——要是不這樣才奇怪了,亮紅的眸底有深深斂藏的懼色一掠而過——這讓他有點在意,一時間似又回到了那個發現屍體的早晨……

……從深沈無垠的黑暗中,悄悄抓住自己袖子的小手……

你……

火紅的眸子,驟然收縮了一剎。方才,那一瞬間因她而生的焦慮讓他如此陌生,竟不知應該如何在大腦中歸檔。從未這樣在意一個人,她的快樂,她的悲傷,還有她的……

……恐懼。

如果說,你也有害怕的東西……像我懼怕毛蟲一樣,無法去面對的事物……

……那,會是什麽。

是那片密林中的黑暗麽?

還是說……像那片黑暗一樣看不到前路的……未來……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在他走神的片刻,星暗已經大略描述了現在奧蘭托城裏貌松實緊的戒備。除了神聖風龍鬼剎?白沙瓦涅(太懶)和神聖火龍聆藍?梅農維拉(別有任務)之外,其他三位神聖巨龍都已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投入到了骨龍的追緝之中,務必要在下一次不可挽回的事件發生之前讓一切都有交待。

雪寂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微微蹙眉道:“那麽,尼洛大人到這裏來也是為了工作咯?”

“嗯,是啊~我負責人員排查這一方面。兇案發生後的早上,所有出城的人都要調查清楚,是很麻煩的事情啦,你們不會有興趣的,我明天還要去見和你們很熟的那個水果店老板呢……他是叫拉魯,是不是?啊,保羅,看到你閑下來了真好,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不用緊張,只是普通的問題——”

看到這個陣勢,斬月人和雪寂殺知道保羅也在調查範圍之內,自己不便多留,當下紛紛起身告辭。當兩人並肩走出大門時,從他們吸引目光的規模上看,群眾對於梅農維拉大人身上八卦事件的興趣顯然蓋過了對他本人的畏懼。

見鬼的是,斬月人驚恐地發現,自己對那些目光竟然一點都不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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