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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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勸走了宋子訣,思影長長舒了一口氣, 覺得實在太累, 倚在馬身上閉目緩神。

琴酒道:“客棧就在附近, 可還能撐得住?”

思影忍住胸腹不適,閉著眼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琴酒瞥她一眼,“我好歹曾是東宮侍衛總管,還統領過青玄衛,這點情報能力都沒有?”

他見思影默然, 又道:“你想擺脫我,沒那麽容易。”

思影眉頭緊鎖,閉目不語。她倒不是不想搭理琴酒,相反, 這些日子沒見他, 她還一直記掛他的傷勢……只是此時此刻, 她實在身心俱疲,五臟六腑都難受得緊, 實在沒有精力與他扯這些閑話。

琴酒看了她一會兒, 道:“此處風大,先去客棧吧。”

思影艱難地點了點頭,扶著馬背準備上馬, 擡足踩在馬鐙上,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往上爬了好幾次都沒能上馬……

琴酒大步過來扶她,罵道:“宋子訣那個蠢貨, 也不知弄輛馬車。”

他道:“等我一下。”轉身鉆進旁邊小樹林,果真駕了一輛馬車出來。

思影虛弱道:“不是說客棧很近麽,這麽麻煩做什麽?”

琴酒道:“再近也得走過去,你連馬都騎不了,難不成要我背你?”

思影沒再說話,由著琴酒將她推上馬車。琴酒坐到前面駕車,估摸著走了不到半裏路便停下來,琴酒跳下車繞到車廂處,掀開簾子向她伸手,“到了,下來吧。”

思影擡眼便看見亮著燈火的客棧就在面前,如琴酒所說,果真是近,近得她還沒緩過氣來,便到了。

她看見琴酒伸來的手,下意識回避了一下,反手卻攀住不太好抓的車廂側壁,支撐著慢慢下車。

琴酒默默收回手來,但見她搖搖欲墜,還是忍不住攙了她一把。她搖著頭,一手摁著胸口,一手緊緊揪住車簾……借著月色和客棧映過來的燈火,琴酒看見她一張臉泛著不正常的青灰,他心頭一緊,正要問哪裏不舒服,她卻推了他一把,彎下腰一陣幹嘔,終於翻江倒海的吐了一地。

琴酒神色覆雜的看了她一會兒,掏出手巾遞給她,“進去休息。”

思影接過來擦拭了一把,緩了些許,“你這馬車,顛簸太厲害。”

琴酒冷笑一聲,也不說什麽,兀自牽了馬車一旁停好,拎著思影進了客棧。

客棧是琴酒一早打點好的,一進門只向掌櫃的輕點了下頭,掌櫃的便一路小跑過來,殷勤地領著二人上樓。

“二位客官,咱小店雖不大,卻也開了三代人,迎送過不知多少來往京城的貴客。客官要的這間房便是小店頂頂好的上房,客官進去就知道,那可一點兒也不比那京城裏的客棧差……”

他取鑰匙開門,又將房裏燭燈點著,還兀自滔滔不絕,琴酒一錠銀子丟過去,塞住了他的嘴。

“出去,有事自會叫你。”

掌櫃叼著白花花的銀子,雞啄米似的點頭,“好好好,二位早些歇息……”

他點頭哈腰地退出門外,還不忘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思影仍是無精打采,丟下行李便往榻上一躺,雙腿曲壓在胸腹,閉著眼一動也不動。

琴酒將二人的行李整整齊齊堆放到門邊竹架上,背對著她,裝作漫不經心道:“我還以為你決意留下,怎麽突然又要走?”

半晌,思影輕聲道:“皇上不會放過我。他拗不過皇上,只會徒惹皇上生氣。”

琴酒轉過身來看著她,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單薄的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如一片瑟瑟飄零的風中落葉。

“也好,”他道,“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他坐到床前,本打算替她蓋被子。她察覺他過來,本能的往裏縮了縮。

琴酒的手伸到一半,只得收了回去。

“對了,你打算去哪裏?”

“扶桑。”

“扶桑?”琴酒若有所思,“我倒是去過,那邊也認識些人,真要過去,倒也好辦……”

他眸色一轉,“若我今日沒有同來,你一個人去扶桑,如何在那邊立足?”

思影閉著眼,“母親和外祖給我留了些家底,足以在任何一個地方立足置業,不需要誰的施舍。”

琴酒沈默了一會兒,“說話還是這樣,”他淡淡道,“誰要施舍你。”

思影沒再吭聲。琴酒在她身邊坐了片刻,正要起來,卻見她身子微微發抖,雙手緊抱膝蓋,蒼白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琴酒忙起身查看,“餵!你怎麽了?”

思影咬著牙不說話,雙腿緊緊折在胸前,面上痛苦之色愈深。

琴酒二話不說,提起雁翎刀沖下樓。那掌櫃打著哈欠,正要吹燈進屋睡覺,琴酒揪著他後領一把拎過來,雁翎刀一橫,涼薄鋒刃抵住他的脖子——

“把你家女人叫出來,去樓上照顧她,我要出去找大夫,若回來她要有個好歹,我殺你全家!”

掌櫃懵了半晌,低頭只見明晃晃的刀刃倒映著自己的下巴,唬得差點沒跪下去,“是……是是……”

琴酒又問:“哪裏有大夫?”

掌櫃渾身哆嗦得篩糠似的,“附近……沒有,我……我們瞧病一般……去京城,但眼下這麽晚了,人家只怕……也歇下了……”

琴酒見他態度端正,便收了雁翎刀,又威脅了幾句,要求他們務必照看好思影。

他策馬飛奔回城,向城門守衛亮了令牌方得順利進入。此時天色已晚,大小店面都早已打烊,琴酒也沒工夫細找,尋著家招牌上有藥鋪醫館字樣的,便氣勢洶洶的打砸闖入,將已經入睡的主診大夫擄上馬背。

一來一往,約半個時辰。

掌櫃的正倚著櫃臺打盹,忽見琴酒拖著個面如土色的老頭子回來,一個激靈便清醒了,一面苦著臉強顏歡笑,一面畢恭畢敬地迎了二人進門。

琴酒沒搭理他,徑直拎著老大夫上樓進屋。老大夫被丟在馬上一路顛簸回來,一時還驚魂未定,進了屋還暈頭轉向摸不著北,砰砰啪啪連撞了好幾張桌子板凳才回過神來。

老板娘在裏面照顧思影——其實不過就是守著,倒了杯熱水。老板娘從睡夢中被抓起來服侍一小丫頭片子,本就心裏窩火,加上倒了水思影不喝,問話也不答……老板娘這輩子沒這麽伺候過人,正想發作,卻聽見外頭開門聲,一回頭便看見琴酒那張冷冰冰的閻王臉,便先慫了一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堆砌出幾分笑容來。

琴酒拖拽著老大夫到思影床前,老板娘十分識趣,忙不疊起身把凳子讓給大夫。琴酒摁著他坐下來,命令他立刻給思影號脈。

思影垂著眉眼,不伸手。

琴酒面色有些陰沈。老板娘察言觀色,見他周身泛著冷郁肅殺之氣,一副隨時要抽出大刀砍人的架勢……老板娘不吃這種平白誤傷的啞巴虧,又不敢溜得那麽明顯,只得小心翼翼地靠著墻,身子一點點往外挪。

剛挪到門邊,聽見琴酒深吸一口氣道:“早瞧早好,我們也快些上路。”

聽得出來,他聲音很壓抑,但極力平和,沒有半分責怪的語氣。

思影擡起頭來看他,“我可以給大夫瞧,但你能不能出去?”

琴酒想也不想,“不能。”他道,“你的事即是我的事。”

貼在門邊的老板娘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心想還真看不出來,這小爺一副冷面閻王樣兒,以為忒不解風情呢,竟還講出這等又霸道又帶點甜的土味情話來。

“我的事情,我自己決定,自己負責。”思影道。

琴酒沈默了一會兒,“好。”

思影向老大夫伸出手來。

老板娘聽得莫名其妙,這兩人可是在打啞謎麽?什麽你的事我的事誰決定誰負責的,說的是什麽,怎麽姑娘就忽然同意瞧病了?

不過……這小兩口真是越看越養眼,老板娘扶著門框,情不自禁露出姨母笑……

琴酒一擡眸發現老板娘還沒走,不由橫了她一眼,老板娘唬得脖子一縮,戰戰兢兢退出門去。

老大夫手指搭在思影腕上,她露出的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夫人有了身孕,”大夫閉著眼,三指輕壓寸口,“且胎像……有些不穩……”

琴酒垂在身側的右手握了握,覆又緩緩松開。思影睜眸看了他一眼,他沒什麽表情,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老大夫探脈完畢,取出筆墨紙來,“待老夫開個保胎的方子,連服三天……”

“等一下,”琴酒打斷他,“請大夫門外稍等。”

他一邊說一邊抓住老大夫的袖子將他從凳子上拔起來,不由分說推出門去,“砰”一聲關了,鎖上門栓。

他走回床前撩袍坐下,沈默地盯著思影。

思影閉著眼,一動也不動。

“你自己可知道?”半晌,琴酒問。

“我自己的身子,自然知道。”

她仍閉著眼,眉目平靜,非但沒有半點糾結,反而說出來的話,還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果斷。

琴酒啟了啟口,只覺唇齒餳澀,明知故問地問了一句:

“可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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