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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的時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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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坐在青鸞鳥上,揪著它的毛,淡淡道:“你現在走了就不怕你的主子去了?”

青鸞聽主子說過,這個太白金星最是陰險狡詐,最是油嘴滑舌,面對他一顆心要掰成個八面玲瓏鏡來用,要將他面目上每個細微的變化都收在眼中。

它的眼珠稍稍上翻,看見他面上的擔心做不得假,於是那顆防範的心也稍稍卸了下來。

“太白金星為何這般說。”

長庚淡淡的笑了,好像剛剛那個火急火燎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給青鸞將事情拆分成一縷一縷,抓住那細線慢慢順了上去:“在這三界之中,元始天尊厲不厲害?”

青鸞脖子一縮,道:“那還用說?”

長庚又問:“比起你主子如何?”

青鸞不說話,她知道元始天尊乃是從前三界最厲害的人,而她的主子卻是目前三界最厲害的人,可她生怕長了天界的志氣,滅了魔界的威風,所道:“那當然是我的主子略勝一籌。”

長庚低低笑出聲。

青鸞惱了,道:“你笑什麽?”

長庚斂了斂嘴角的笑意,正了形色道:“你也說了,略勝一籌。”

“對!”青鸞毫不嘴軟。

長庚的眼簾闔下,“可東方既白的法力遠超元始天尊,你說,若是你的主子與他相鬥,如何?”

不,不是吧,他這麽厲害?

青鸞眼睛一轉,不信道:“你撒謊。”

長庚冷冷睨了它一眼:“我為何撒謊?你的主子厲害是事實,難道你未聽過一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東方既白既是墮神,也是三界的災星,你主子與她相鬥討不了什麽好吃的,不如你帶我回去,如今魔界和天界交好,身為臣民自當也要盡力。”

青鸞聽了他的話,心裏恍的七上八下,生怕主子有個什麽意外,她本就是魔界不起眼的小角色,人人都可以踩一腳,正是魔尊對她的優待,才能讓她在魔界挺直臂膀,若是魔尊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青鸞簡直不敢想自己的下場。

長庚見她意動,伏在她耳邊道:“如何,我此番前去,既是解了你主子的燃眉之急,也幫了你,這可是兩全的法子,若你不願,我便回去了罷,反正對我們天界也沒有損失,等魔尊有個什麽意外,坐下來等便宜的自然是我們天界。”

青鸞聽了這話,氣的用尖喙會啄他!西樓夫子說的沒錯,天界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才不能讓他們奸計得逞!她拍動翅膀,一個俯沖急急的掉了轉頭。

————

破月提著昆侖劍,防備的看著東方既白,看著這個女人板著臉,東方既白便想笑。

三界之中是沒人了麽?叫她一個女子稱霸王?還是沒有他的存在,三界的男兒都荒廢了技藝,每日只知尋花問柳,在女人裙帷裏廝混?

破月從未見過這般狂傲的人,她凝眉,問道:“你笑什麽!”

東方既白擡起眼瞼慢慢打量她。

鵝蛋臉,遠山眉,鼻梁極高,將一張臉拉的英氣艷麗,她眼下一顆胭脂色小痣,黏在那好像讓人輕輕的用唇舌撚弄,肆意賞玩。

東方既白琥珀色的眼眸隱隱掠過赤色的火焰,他盯著眼睛的女子,傳說中他淌不過去的情劫。

笑話,淌不過去?

淌不過去,那便殺了吧。

來了,破月暗暗告訴自己,她緊緊握住昆侖劍,額間落下汗珠從刀刃鋒頭劈成兩半。

似疾風劃過深淵,破月的眼睛只能抓住他的一個衣角,身上便被他刺了個窟窿。

好快的劍,破月抓住在空中行雲流水的紫色,一閃一刺,劍術無不用到極致,可在東方既白的眼裏卻不過是兒戲一般,他輕輕提著手裏的殘劍,撇一下,剜一下便卸去破月所有的勁頭。

破月從未遇到過這麽強勁的對手,她心中隱隱生了一種殘虐的快意,恨不得將自己的靈魂提出來與他鬥個三天三夜,可一瞥他戲謔的眸,還未做出反應,他便將整把劍送到她的腹部。

頓痛如潮水一般湧來,破月的腰間痛的開始發麻,渾身冒著冷汗,她單手握住東方既白欲要向外抽的劍身,飛快將其斬斷,將昆侖劍飛了出來。

劍和人心意相通,不需囑咐,便尋著東方既白鬥個你死我活。東方既白的腳尖輕輕掠過輕軟的白雲,一個翻身,踏在昆侖劍上,燙的劍身鉆了個黑色的洞。

破月來不及療傷,拔出殘劍,將腰帶將傷口束的更緊,她握著殘劍朝東方既白奔去。

這勢頭帶著決然的悲涼,可破月不怕,若是用她這一命換來三界的安生,就是千千萬萬次她也會這樣抉擇。

她就著染了血的劍柄刺向東方既白的喉頭,卻被他順著劍身緊扣住自己的喉頭。她被掐的眼前全黑,卻還是憑著自己的本能,單腳踩到他的膝蓋,另一只腳去踢他的命穴。

卻不知他的另一只手早就防備好了,待她一來,哢擦一聲,卸下她的關節。

破月如同一個慘碎的皮影被他捏在手裏,呼吸越來越少,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女子在遠處朝她招手,她笑的溫柔和藹:“破月。”

“破月!——”沙啞的聲音不知從來傳來,好像是地底下,也許正是她曾經殺過的人在地下等著她,要她償命。

“破月——”那呼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破月不知為何,從心底裏凝來一股勁兒,她在東方既白淺淺“哦?”了一聲中,扣住他的手,將力氣聚在頭頂狠狠的朝他的額頭砸了過去。

沒有章法,沒有布局,倒像是女人打架時的混攪蠻纏。

可就是這樣也讓東方既白吃痛松了手,急急後退了幾步捂住自己的額頭。

破月從天上砸了下去,穿過雲海,欲要落入漆黑的東海。

忽的,藍色的影子在海面飛身掠過,上面跳下一個白衣玉人,他張開雙臂,如同至寶一般抱著破月,心疼的摸著她盡是血珠的頭,用下巴摩挲她的額頭:“你怎麽這麽傻,這麽傻?是要和東方既白同歸於盡麽?”

破月想要睜開眼,可她太困了,太困了,渾身繾綣,連手指頭都向她抗議,她眼皮上蓋著一雙溫熱的手,那人輕輕地吻在她耳邊的發絲說:“睡吧,等睡了,一切都好了。”

長庚將破月放在青鸞身上,見她渾身是血,青鸞怕的渾身顫抖,忙不疊的去用尖喙輕輕地撥這她:“尊上,尊上。”

長庚取下腰間的浮塵,丟在空中化作一柄寒氣淩厲的龍淵劍,他看著雲端那頭的東方既白,微微偏頭,對青鸞道:“破月沒事,她只是受了傷。”

青鸞喊了一包眼淚,看見魔尊傷成這樣本來就沒有個主心骨,聽了他的話更是生氣:“你這是在說什麽?什麽叫無事,什麽叫只是受了傷,你瞧瞧,我們魔尊身上哪裏有一塊好皮。”

長庚咬著牙後槽,拳頭握的咯咯作響,龍淵劍感受到主人不穩定的情緒,也在半空中錚鳴。

“是我不好,將她置於危險之中。”

青鸞剛想說,你是個什麽東西,卻看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八卦樣式的鏡子,丟入東海。

東方既白微微瞇眼,盯著他:“八卦秘鏡?”

長庚雙手合掌,雙手結在一起捏出一個覆雜的印,八卦秘鏡落入東海,烏黑的海面不見波浪,平靜的如同鏡面一般,天與海俱黑,隱隱的電閃雷鳴肆虐其中,青鸞一貫見風使舵,早就馱著破月藏在一個安全的地兒瑟瑟發抖去了。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長庚雙手結印,只見烏黑的海面中旋轉升起明白色光圈,其中三爻為一組,構成八個純黑的符號,東方既白一只腳踏在裏面如灼傷一樣,他吃痛要將腳提出來,那些黑色的符號如同有生命的手一般從四面八方探過來,順著他健壯的腿攀上他的身子。

越掙紮被束縛的越緊,東方既白捏訣作手刀,欲要斬斷這些黏人的東西,卻被他們無孔不入的緊緊捆住,動彈不得。

長庚仍在結那個覆雜的印,他一步一步做的極其認真,好像已經做過無數遍一樣。直到白黑雙魚的八卦符號從他的腳邊蔓延到東方既白的周邊,他才擡起頭。

他白衣白發,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最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可東方既白卻將眼睛瞪得目呲盡裂,八卦秘鏡,又是八卦秘鏡!

他雙手被三爻縛的緊緊地,渾身的瘴氣將黑白雙魚吸收殆盡,龍淵劍的威壓欲要將他碾入骨屑,他這才正眼看著這個有些文弱的男子。

不是書生,而是比破月還要可怕的煞神。

可東方既白明白的太晚,他被他這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可騙了,以至於連三界何時出了這般厲害的人物也不知。

長庚溫和的對他笑著:“東方既白我們終於見面了。”

東方既白大駭:“你是誰?”

他是誰?他是天帝的寵臣,是元始天尊的關門弟子,更是將破月放在心尖尖上的愛慕者。

可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將破月從她的命運裏救出來。

即使他死。

即使天下死。

只要破月好好地活著。

正當他要將東方既白封印在八卦秘鏡中,忽的,龍淵劍渾身神力不穩,隱隱綽綽透著黑紅色魔血的煞氣。

東方既白見了,差點仰天大笑天助我也,趁長庚不察,從符咒裏鉆了出去,一掌碾碎龍淵劍。

見他逃竄,長庚怕他去找破月,掐訣驅動黑色的符咒將他束住,正當此時,長庚周邊空氣凝如細水,那符咒追尋的影子不過是東方既白做的替身。

他站在長庚身後,鋒利的手穿過他的胸膛,捏破他的心臟,低低道:“在這三界中,能把我逼成這樣的,你是第一個。”

話語落地,他手心中的心臟被捏成一灘碎肉。

長庚膝蓋一軟,單手握住從心口探出來的手,吐出嘴裏的濃血,偏頭道:“哦,那真倒是我的榮幸了。”

他多想好好活著,如同一個尾巴一樣跟在破月的身後,膩著她,煩著她,讓誰也親近不了她。

可惜了,太多的可惜了。

長庚輕輕彎唇笑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他聲音有些小,東方既白湊過頭去,只聽見他道:“話本子裏說,反派一向死於話多。”

☆、驚變

霎時間,兀自風動,卷起二人的袍角,長庚雙手結印,他看到破月撐著昆侖劍從青鸞鳥站起來,他張著嘴,對她道:“我從未騙你,我有麒麟是真,有九尾是真,不是不給你看,是不能給你看。”

他聲音不小,卻被從八卦秘鏡裏放出的九尾狐和麒麟的呼嘯聲蓋過,兩只神獸在八卦秘鏡中關押許久,渾身戾氣,將二人深深拖入秘鏡之中。

破月只看見他紅透了的唇一張一合,她踏著昆侖劍,撕心裂肺的喊道:“太白——”

長庚落入無盡的深淵,心裏有些痛快的想道,即使不能和她在一起,能得到她的念想也是不錯的。

東方既白不敢相信自己才從封印裏出來沒多久,又被這個三界上排不上名號的男人拖入秘鏡之中,他扣著秘鏡邊緣,喃喃道:“我不能進去,我不能進去——”

話語沒落,雙腳卻被兩只神獸咬合住,深深拖入深淵。

長庚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在陷入混沌之前,他想起那日破月站在千軍萬馬前說的話。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如今他毀了破月的刀山,那麽他是不是也換來破月的一世長安呢?

破月撐著昆侖劍,從青鸞鳥上飛身躍下,八卦秘鏡落入靜謐的東海中,霎時風起雲湧,巨浪滔天。

破月一抹臉上的水,沒有多想紮身入海,東海裏漆黑一片,唯有不斷下沈的八卦秘鏡散著淡淡的光輝,如同長庚的笑,風輕雲淡卻又運籌帷幄,所有的算計盡在其心一般。

破月不斷下潛,伸出手將那秘鏡扣在自己的懷裏。

鏡面上帶著少許的溫暖,破月貼在心口,好像就看著那個人站在她跟前,嘴裏說的永遠混不著調,手裏卻自然地為她撐起傘。

她的心鈍痛,細綿綿的針無孔不入的鉆入她的神經,將她痛的麻木的肌肉慢慢發緊,如同上了發條,讓遲鈍的神經都活躍起來。

她閉著眼,索性讓自己在寬廣的大海裏浮浮沈沈,直到浪頭打過來,鹹澀的海水鉆入她的口鼻,她才睜開眼。

雨後初霽,雲開日出,天映照著海,海倒影著天,破月躺在海面上,身邊是徐徐上升蒸騰的雲氣,青鸞從遠處飛了過來,扇動的翅膀將破月的頭發絲吹在空中,破月慢慢坐起身子,對她道:“青鸞,太白金星死了。”

青鸞垂喪著腦袋,用尖喙輕輕地去碰她的手,破月抱著青鸞,聲音小的厲害:“這本來是我的命運,可他說什麽都不說就這麽搶了過去,他憑什麽?他是我的誰?他都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破月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她的身子一軟,頹在青鸞的腳上,青鸞低著頭將頭丟到自己的背上,俯身沖上雲霄。

————

天界淩霄殿,天帝坐在寶座上愁的不停的揪著頭發絲。

自東海異變,就有天兵傳信來報,魔尊破月和東方既白正面交手起來了,二郎神楊戩問,要不要派天兵增援。

他負手而立,反問他道:“連破月都奈何不了東方既白,派出去的天兵除了死路一條還有什麽結果?”

楊戩垂下眼,訥訥道:“那,那就這麽讓魔尊孤立無助麽?”

天帝回頭瞟他一眼,意味深長道:“二郎神怕不是對魔尊有不一樣的心思,為何如此憂心她?”

天界雖然敵視魔尊破月,可她為人處世真摯痛快,連帶著楊戩也多看她一眼,如此天界所作所為有違正道,若說出去了如何在三界內服眾?

可天帝如此般所思所想也並無道理,破月與東方既白相爭,不論死的是誰,對他們天界都大有裨益。

楊戩默默嘆了口氣,欲要再說些什麽,忽的天兵來報:“陛下,太白金星長庚歿了。”

天帝剛端起仙娥沏的茶,唇峰將將貼上杯沿還未飲下,聞言杯盞“咣”的一聲砸到地上。

“你說什麽?”

“太白金星以身祭八卦秘鏡,召喚出麒麟和九尾狐,將東方既白拖入秘鏡中。”

天帝腦袋昏昏,不敢相信太白金星就這麽去了。

楊戩對太白金星不甚了解,只知他是天庭文臣,怎麽好好地扯到魔尊與東方既白的鬥爭中去了?

太白,太白!他果然好的很。

為了一個女人,連天庭都可以拋下,若是元始天尊還在天上,他必要讓他好好看看,這就是他辛辛苦苦,費勁心力教出的好徒弟,好臣子!

別人只當太白金星乃是一名文臣,可天帝知道他年紀輕輕便是龍源劍劍主,又煉化了八卦秘鏡,若天界和魔界終有一天難免一戰,他還可以作為天界的壓軸寶。

如今他就這麽去了,東方既白又被他拖入八卦秘鏡中,這三界還有誰能奈何的了魔尊破月!

二郎神楊戩見天帝臉色黑的如同冷卻了的灰燼一般,忙不疊找了個借口遁了出來。

天界外仍是日高風清水朗,朵朵鮮花無不爭奇鬥艷,小殿下齊光在花叢中竄來竄去,天官們飲酒賦詩為樂,到處都是祥雲瑞彩,好不酣暢痛快。

誰曾想到在那九重天之下,東海之上曾有一場血粼粼的惡鬥?

楊戩望著亮的紮眼的日頭暗自嘆了口氣。

也罷,他既然不能改變這九重天的現狀,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讓自己離得遠遠地,不要與世浮沈,若有一天天界要他楊戩一戰,他就算死也要盡了臣子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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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與眾仙娥在瑤池邊扮作敦煌的飛天,周身彩帶飄浮,手腕腳踝帶上清脆的銀鈴,光著白皙的腳在光滑的玉石上翩翩起舞,別是一般不可褻瀆的神聖姿態。

眾天官們飲酒作樂,洗盞更酌,齊光化作豬身雖然眾仙明面上不敢太過怠慢他,卻也不和他親近,讓他無由的覺得沒意思極了。

於是推花拱土想引來仙娥們的註意,起是她們還追著攆著同他瘋鬧,等見他一連這麽多日仍是就著豬身招搖也不理他了。

至於那些損壞的花花草草,反正齊光殿下背後有天後兜著,誰敢說個不是?

是以,齊光瘋鬧了幾日便覺得頗為無聊,即使此時席間觥籌交錯,可沒他的份兒,於是他只能縮著肥嘟嘟的身子到處搖搖逛逛,直到聽到天帝和楊戩的對話。

太白金星長庚死了?

齊光不敢相信,那麽個狐貍一樣虛偽之至的人物怎麽說去就去了呢?

他皺著沒有毛的眉頭,坐在瑤池邊。

雖然說他人品汙濁不堪,誆了他跳了畜生道,害他如今不管走在哪都惹人嫌,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讓長庚去死啊,最多也誆他多去跳畜生道啊。

何況一向油嘴滑舌、沒有正形的他怎麽會為了三界獻出自己的生命呢?

齊光想不通,怎麽也想不通。

同樣想不通的還有牡丹仙子,先才知道她喜歡太白金星的天兵得了信就將此事告訴她,她駭的臉色徒然失色,慘白的好似下一秒就要隨著他去了。

席間眾仙言笑晏晏,哪裏知道這麽一出,即使知道最多嘆息一聲,還能怎麽?牡丹仙子由此越想越是覺得替太白金星委屈,對這沒有半絲人情味兒的九重天感到心寒。可天庭盛宴,即使她再不喜,哪能板著一張臉壞了他人的興趣?

於是偷偷溜了出來,藏在瑤池的角落裏瞧瞧拭淚。

齊光怎麽想也想不通,他覺得太白金星這個人他越是了解便越看不透他,等他的豬蹄搖搖擺擺踏入瑤池邊不知名的角落時,忽的,他的眼打在一個女子的身上,他的尾部兀的繃成句號。

只見牡丹仙子手執魏紫牡丹,一襲木槿紫站在瑤池邊回眸,見來的是只豬,悄悄松了口氣,走過去低下身對它道:“你這個小東西怎麽到這來了?小心別人把你糊弄回去做了吃了。”

齊光哼哼,在這九重天誰敢?

它模樣憨厚淳樸,身上又無異味,牡丹仙子剛剛痛失了意中人,心中難免哽塞晦澀,如今瞧了這麽一只可愛的東西,心裏像是找了個著落,將藏在心裏角落的話都吐落了出來。

她摸著齊光得耳朵,一顆滾燙的淚砸在它的眼皮上:“你說,他怎麽那傻,喜歡一個人喜歡的誰不都能進他的心,喜歡的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齊光略略一思,便知這是太白金星惹的情債,於是心裏哼了一聲道:“那是他沒有眼光。”

牡丹仙子說著說著便蹲下身子,捂著自己臉又哭了起來。

齊光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她們一哭起來便沒完沒了,哪怕山崩地裂,劍懸在脖子上也不會頓上一頓。

他娘便是這樣,只要一哭他爹拿她便沒轍,只能將臉貼在她膝蓋上問:“柔柔可是思鄉?還是又有想要的東西?”

天後其實什麽事都沒有,她就是想哭,就是想看天帝急,好幾次天後一哭,天帝便連罷了幾次早朝,天官們唉聲嘆氣,活活像失了寵的妃嬪一樣,天帝見了,盯著那吃人的視線做個睜眼瞎,只求將後院裏的火給滅了。

是以,齊光最見不得就是女人哭,女人一哭你就不好弄了,哄不是,罵不是,哀求也不是。

見牡丹仙子哭的肩膀一抽抽,齊光的那顆軟的像烘柿子的心又爛的流了蜜醬,於是他輕輕地將豬蹄搭在牡丹仙子的膝蓋上,安慰道:“別哭了。”

可牡丹仙子瞪圓了霧眼,臉上淚絲連連,嚇得支支吾吾道:“豬,豬,豬會說話了!!!”

☆、叛徒

一連睡了八日,待破月醒來時,正巧看到守在床幃瞌睡了的任平生。

他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著,身上月白色的褂子揉的皺皺的,見床上有了細微的動靜,他忙不疊的睜開通紅的眼,驚喜道:“尊上!”

這喊聲帶著沙啞幸喜的潮濕,破月撐起臂膀,覺得腦袋脖子都是昏沈沈的,她搖晃了一會道:“怎麽感覺全身軟綿綿,我睡了幾天?”

任平生一邊招手讓宮娥備來滋補的粥水,一邊替破月披上外衫:“尊上自那日昏過去足足睡了八日。”

破月挪挪自己的腳,嘶了一聲,頓痛不已,她伸過手輕輕地捏著,任平生見了,忙道:“尊上剛醒來,不如我來替你捏捏。”

說著,便要翻開錦被。

任平生從未這般強勢過,破月偶然遇著了,只覺得稀奇,於是咦了一聲,道:“今天是個什麽日子,倒讓你這般,往日不是你說的男女有別麽?”

任平生垂眸,一心的酸澀怎麽也說不出。他要怎麽說?破月尊重讀書人,自然也對他這個軍師敬重不已,他一方面享受著這種敬重,另一方面又對她日久生情,卻又不知從何開口,生怕這一突兀倒是傷了他文雅的形象,讓她生生討厭了去。於是一直捂著,直到將心捂得腐爛,發臭也不敢讓她曉得。

他訕訕的收回手,從左右手中接過粥水遞給破月。

門外響起剝啄聲,範水爽朗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尊上。”

破月一口將碗裏的粥水飲盡:“進來。”

範水手裏仍帶著紅纓銀槍,他生的人高馬大,濃眉大眼,見任平生皺著一身衣服楞楞坐在那,稀奇道:“平生,你怎麽這個樣子,瞧瞧你通身的氣度,像在酸菜壇子悶了好幾宿一般。”

任平生任他打趣,坐在那兀自看著自己的折扇,並不理會他。

熱臉貼了冷屁股,範水訕訕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對破月道:“尊上,你睡著的這幾日有所不知,太白金星以身祭八卦秘鏡與東方既白同歸於盡,天帝派了天兵拾撿了太白金星的遺物,打算再過個幾日替他立個衣冠冢。”

長庚。

破月想起那個白衣白發的男子,她一向看不慣他這種混不著調,抖機靈的樣子,可就是這樣的他最後卻背負屬於她的命運。

她淡淡的垂眸,指尖握住搭在身上的錦被越來越緊,任平生看在眼裏,悄悄偏過頭,卻聽見範水又道:“天帝派人來問你,太白金星的忌日你去祭奠麽?”

破月沈默著,範水也覺得魔尊不大可能去,雖然魔尊收了太白金星的賀禮,可他們的交情並沒有那麽好,再說了天界與魔界並不交善,魔尊何必自討沒趣將臉伸過去讓他們打。

正想著,範水一提腳尖,就要離去,忽然聽到破月聲音鏗鏘、擲地有聲:“去!”

範水驚異的瞪大眼,任平生閉著疲憊的雙眼,緊緊扣著的手終於卸下力來。

————

是日天陰的將要下雨,整個天庭悶得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他們眼中的老好人,油滑頭居然以身祭了八卦秘鏡,將通天教主生生封印,用自己的死換來三界的安寧。

說不震動是不可能的,然都是些文臣,除了唇槍舌劍,戰遍群儒還能做些什麽?更何況今日的喪禮魔尊也要出席,這讓他們怎麽能穩住戰戰的雙腿呢。

一連修養了幾日,破月被東方既白徒手卸下的膝蓋終於接了上去,攙著人倒是能走一走,只是身上的傷還沒好的利索,天宮的風一吹來,便捂著嘴悶聲的咳。

天帝失了天庭一枚大將,魔尊破月又好生生的來參加葬喪禮,愁的鬢角又添了白霜,這日見破月面色蒼白,連往日一半的精神頭都趕不到,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卸了眉頭的疙瘩道:“魔尊有禮,能來太白的喪禮,乃是他的榮幸。”

破月被任平生攙著,淡淡垂眸道:“應該的,如果不是他,如今躺在這棺材裏面的便是我了。”

天帝氣的鼻子一歪,卻沒表現出自己的厭惡來,只是淡淡地斂了斂袖子,主持太白金星的喪禮。

太白金星長庚乃是元始天尊的閉門弟子,星辰宮的主人,天帝的寵臣,更何況在平日裏他一向與人交好,是以他的喪禮來了好多人。

破月站在人群的後方,直直的看著那玄黑的棺材,倒生出了些夢魘一般的魔障來。可下一秒有一個童子用稚嫩的聲音悄悄地喚她。

“魔尊,魔尊。”

破月回頭,只見那童子穿著一聲灰色道袍,手裏拿著浮塵。破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是覺得他生的有些面熟。

見他並無惡意,圍在破月身邊的魔兵散開一個小口子,他鉆了進來,朝破月行了個大禮。

“拜見魔尊,我乃星宿宮的打掃弟子,今日唐突前來有秘事告知魔尊,望魔尊能稍稍勻我一段時間。”

破月疑道:“星辰宮有秘事為何不告訴天帝,竟要告訴我?”

破月生怕他做鬼,卻不想他眼睛紅紅,如兔子一般望著破月道:“魔尊真的不知宮主一顆真心麽?咋們整個星辰宮都知道,宮主將魔尊當作眼珠子護著,生怕您出了半點閃失,自那日他推演占卦後,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天,便告訴宮裏所有的人,若是他去了,必讓我們這些弟子好好待著魔尊,萬萬不可怠慢。”

破月心裏一澀,雖然知道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卻不知他想了這麽多,這麽遠。她的心沈甸甸的,好像被那去了的人緊緊的捏在手裏,於是她抓著任平生的胳膊,好一會兒,緩過來勁兒,問:“是何秘事?”

打掃的小弟子娓娓道來:“那日宮主以身祭鏡,我們弟子到東海去尋他的遺物,尋著了斷成了幾截的龍淵劍,劍上黑色腥血遍布。”他飛快的瞅了破月一眼,那裏面的怨懟差點漫了出來:“正是魔血腐蝕了龍淵劍,才使的宮主在最後關頭吃了悶虧。”

“怎麽會!”任平生擰著眉打斷道。

打掃弟子深深吸氣,將自己的脾氣按捺下去,可聲音卻啞的悲愴:“宮裏人都知道魔尊是個頂好的人,不然怎麽能讓宮主牽掛這般久,費了這麽多的心思。我們不懷疑魔尊,可魔界對天界的仇視久已,魔尊能保證魔界上上下下對我們宮主沒有殺心麽?”

破月的身子晃了晃,她是說那日她站在青鸞鳥上,明明看著長庚要將東方既白斬畢,為何又一回眸的功夫力量顛倒,生生的被他掏出心臟。

魔血?竟是魔界中的人朝著長庚背後使了刀子?

破月心裏被鋼刀絞了又絞,痛的五臟六腑收捏到了一起。

童子又道:“宮主是為魔尊去的,自然死而無憾,可是魔尊難道不替我們宮主可憐麽?他做了這麽多,還未得您的青眼,便就這樣被一個腌臜的人給生生害死了?”

破月閉著眼,強撐著一口氣,問:“劍在哪?”

小道童早就做好了準備,從自己的乾坤袋裏掏出黑色的劍盒,裏面裝著的便是那斷成幾截的殘劍。

破月看著那殘劍上的黑色血跡,額角的筋扯著頭皮緊緊地繃著,她輕輕推開任平生的手,拖著有些不靈便的腳,蹲了下去。

龍淵劍周身全白,以前長庚覺得自己是文臣,拿刀弄槍頗有些有辱文官的斯文,於是便將其化作浮塵別在自己的腰間。

如今龍淵劍斷成幾截,純白的劍身被黑色的血汙染得看不出本色,她的手指輕輕觸在那血跡上,用神力去辨別其中殘餘的氣息。

血跡裏的人氣息渾厚卻粗狂,破月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栽到地上,幸好任平生眼疾手快將她接住,在他臂膀裏靠了好一會兒,她閉著眼睛對小道童道:“此事我自有處置,你放心,魔界不會留這樣有二心的人。”

小道童並不說話,魔界的人難道不維護魔界的人麽?

見他不語,破月也知他的顧忌,於是道:“你若不放心,跟著我回去便是,我自會將那人揪出來給你們宮主一個說法。”

“任平生。”

破月對身後的人道。

任平生見她面如霜雪,周身的煞氣凍得人冷的骨頭顫,於是凝神道:“魔尊。”

“去將範水給我找來,好好問問那日我與通天教主相鬥時他去了哪?為何這龍淵劍上會有他的血!”

任平生大驚,忙道:“魔尊,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意外?範水他並不是這種人。”

破月疲倦的閉眼,撐著自己無力的腿,道:“那你讓他自己解釋,龍淵劍為何會有他的血!”

————

在一片虛無中,太白八卦圖陣裏,黑白雙魚的魚眼裏靜靜的躺著兩個人。長庚被縛在白色魚眼中,東方既白被縛在黑色魚眼中,二人力量相當,彼此制衡,誰也不能脫離。

東方既白枕著自己的胳膊,瞧著閉上眼的長庚道:“哼,如今你和我都困在這,破月卻以為你死了,說不定她轉身就去找了個漂亮的男神仙,把你忘在腦後。”

長庚的眼顫了顫,卻未睜開:“那又如何?”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哪曉得八卦秘鏡中,為了尋得陣眼,將他生生的從六道輪回裏拽出來,滯留在這。

東方既白簡直理解不了他的腦回路,見他不上鉤,又道:“你說你做成這個樣子有什麽好,不如我們聯合從這打出去,從此三界內你要如何我都隨你。”

長庚淡淡一笑,並不理會。

氣的東方既白破口大罵。長庚翻了個身,閉著眼想念破月的臉,破月的腰,甚至想念破月朝他發脾氣的皺著的眉頭。

想多了,他甚至還思念了會兒自己的師傅。

若是他知道自己還是這麽做了,一定得氣的將他逐出師門。

可他卻絲毫不後悔。

他靜靜的將自己放空在這片沒有盡頭的虛無裏,腦海裏唯有那日念過的佛經。

如何是解脫?

誰縛汝。

如何是凈土?

誰垢汝。

如何是涅磐?

誰將生死與汝。

他的破月,解脫了他,卻又束縛他的心,他的魂,是他的凈土,卻又將他從修道的路上拽了下去,又是他的涅槃,他情願把整條命都給她。

他這一生逃不脫,掙不開,斬不斷的情絲,惟願它將他們束的更緊,直到生死也不能將其分開。

☆、西樓

破月氣的回去的時候都沒有攙任平生的手,等她回了魔王殿,看見範水端著杯子滿口酒氣道:“哈,今日天界辦喪事,就是咋們魔界的喜事,瞧瞧多出氣,前些日子可給他們蹬鼻子上臉的,如今哭喪的像只斷了尾巴的貓一樣!”

破月一聽,接好沒有多久的膝蓋頭差點溜了下去,小道童跟在她身後聽了這話眼睛通紅通紅的,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破月閉著眼,將自己滯留在胸間的火氣壓了壓,隨手捏了個小玩意往範水寬大的後背上一砸:“範水!”

冷不驚的聽到破月那沈著有力,暗藏殺機的聲音,範水嚇得神魂一凜,脖子一縮,回過通紅的臉:“魔尊?您來了,您不是去了天界麽?”

這男人喝醉了酒就像偷了腥的貓一樣,破月差點氣笑了,她打開任平生遞過來的手,單腳跳回龍椅上,對範水道:“太白金星剛死你就迫不及待的開起了慶功宴,你可真有你的。”

範水腦袋糊塗的像漿糊一般,他捏著杯盞道:“沒有啊,不光太白死了這樣,天界誰死了我都開慶功宴。”

見他大言不慚,小道童聽了眼睛鼻子一紅,捂著袖子就開始抹淚。

破月一看到他腰間別的拂塵,便想到長庚那日隨手將拂塵化作龍淵劍,憶及故人,破月悲從中來,板著臉對範水道:“那我問你,為何太白的龍淵劍上會有你的血?”

“哈?”範水掏掏耳朵,“什麽龍淵劍?太白他是龍淵劍主?”

見他兩眼一抹黑一副茫然的樣子,破月心裏稍稍安定些,她氣歸氣,可理智好在,她不信範水這個直率到魯莽的人能在背後給人使陰點子。

可小道童並不這樣想,魔界早與天界交惡,哪裏會存半點好心思,即使魔尊殿下是宮主的白月光、心頭血,可人家哪對宮主有個什麽好臉色,如今宮主死了她還不是該怎麽就怎麽。小道童如此想罷,更覺得魔界沒有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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