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番外(1)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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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除夕, 陳恨才只十七歲。

晨起問安祭祖, 晌午歪在榻上歇了片刻, 林姨娘溫聲把他喊醒:“恨奴,該起來了, 不是還要進宮麽?阿娘做了點心,你帶進宮去給你那位侍讀朋友。”

陳恨揉了揉眼睛,從榻上爬起來,伸手就要去夠掛在榻前的衣裳。

林姨娘動作快些,揀起外衫, 抖落了兩下, 就給他披上了,又問:“這個料子穿著還算舒坦吧?晚上天冷, 多穿兩件?”

“嗯。”陳恨低頭系緊腰帶, “阿娘, 我晚上會回來的。”

林姨娘幫他扯了扯衣襟:“不用趕路, 同朋友們多玩一會兒再回來。”

陳恨下榻穿鞋, 又拂了拂衣擺:“等會兒我過去, 跟大娘說阿娘病了,今日晚飯就不過去立規矩了。晚上我早些回來, 陪阿娘守歲。”

“不用。”林姨娘起身, 提起大氅,又給他披上了,“立規矩是阿娘該做的,習慣了。”

“今日除夕, 阿娘也歇一歇罷。”陳恨偏頭,蹭了蹭兜帽邊兒的兔毛,“我去同大娘說就是。”

見她不語,陳恨又忙道:“我想吃阿娘做的栗子糕,一回來就想吃,所以阿娘今晚不許去立規矩。”

林姨娘垂首應道:“好,夫人要是不應,你也不要強扭著來。”

“我有分寸。”臨走前,陳恨把腰上掛著的玉飾摘給她:“今晨在府裏得的賞,給阿娘收著。”

不等她推辭,陳恨又道:“我爹摘下來給我的,阿娘收著吧。”

林姨娘握緊了手中的玉佩,終還是點頭應了。

北風正緊,還下著雪,陳恨裹著大氅出了門。

他去大夫人院子裏時,正遇見兄長陳溫,便一同出了府往宮中去。

“離亭。”陳溫翻身上馬,一扯韁繩,驅馬往前走了兩步,“今晚你在宮裏守歲?”

“我回家陪阿娘……姨娘。”

“八爺會放你走?”

“一早就說好了,今年宮宴散後去太子爺府上,肯定也是在太子爺府上歇了。到時候我再走就好了。”

陳溫擡手將他的兜帽往下扯了扯,轉頭看見長街那邊驅馬走來的徐醒,騎在馬上朝他做了個揖。

陳恨因背對著,也是轉過頭才看見他,行了禮便轉回腦袋,問陳溫道:“那兄長呢?去三爺府上,還是回家?”

陳溫但笑不語,轉頭卻問徐醒:“枕眠怎麽打算?”

徐醒亦是不答。

在宮門前十來步外下馬,陳恨眼睛尖,遠遠的就看見前邊那個將要進門的就是鎮遠府的吳小將軍,把韁繩塞給兄長,俯身團了一個雪球。

趁著宮門前侍衛盤查進宮腰牌的時候,陳恨放緩步子靠近,預備把雪球從他的衣領裏塞進去。

吳端習武,警覺得很,擡手就擋住了他的手:“幼稚。”

啪嘰一聲,陳恨把雪球丟到他臉上。

吳端罵他:“幼稚!”

守門的侍衛厲聲道:“不許喧嘩。”

進宮之後,陳溫與徐醒去尋皇三子李檀,陳恨與吳端便去明承殿尋李硯。

門外伺候的小太監接過他們解下的大氅:“爺才從長樂宮同皇後娘娘說話回來,這會子正歪在榻上翻書看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陳恨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轉身跑出殿外,又團了一個雪球。

吳端低聲笑道:“你倒是敢?”

陳恨道:“你看我敢不敢。”

他捧著雪球進了內室,李硯確實是歪在榻上,手裏還拿著本書,卻也不看,或許是聽見了外邊人說話的聲音。

宮中的侍讀臘月二十五就回家去了,陳恨這個沒良心的,在家一連窩了好幾日,從不入宮一回。李硯賞了他幾回東西,也絕不進宮謝恩。

所以李硯盯著他。

而陳恨被他盯得有些心虛,挪著步子走過去,把手裏的犯事工具——一個雪球——放在了榻上的小案上。

“臣原本想給爺捏個兔子的。”陳恨補道,“絕對不是想塞到爺的衣裳裏。”

兔子。

李硯還是瞧著他。陳恨莫名有些別扭,把從府上帶來的點心也放在了案上:“府裏做了點心,這是給爺帶的。”

李硯不緊不慢道:“不是說捏個兔子嗎?”

陳恨正把捏好的兔子捧在手心,專心給它畫眼睛,李硯又似隨口道:“怎麽這幾日都不過來?”

“臣派人去問循之,用不用一起過來一趟,循之說不用麻煩,今日來就好。”

那時吳端正湊過去看陳恨點兔子眼睛,忽然感覺有些不對,擡眼看見李硯的目光,刀劍似的,弱弱道:“規矩確實是這樣的。”

陳恨點好了眼睛,把兔子捧給李硯:“爺還要幾只?我再做幾只?”

“不用,就要這一只。”

晚上宮宴散得晚。太子李瑾年才二十,是朝野上下,人人稱道的太子爺。

他身邊世家子弟芝蘭玉樹,沈禦史府的大公子沈絳最入他的眼,是常年陪在身邊的。

太子李瑾出來時,正遇見皇六子李渝。

李渝的母妃是胡人,前些年便去了,他還有個妹妹,兄妹二人一同在貴妃膝下長大。

不大合群,身邊從來只有一個彈琵琶的樂師賀行陪著。

“六弟,今晚去府上守歲罷,幾個兄弟都在。”太子想了想,又道,“你妹妹那兒,我讓昭陽去陪她。”

李渝朝他作揖應了。

“小小年紀的,同兄弟們多走動走動不好?”他不應,李瑾又轉頭去看賀行,“今日不用彈曲兒,好好玩兒。”

自怡和殿前臺階走下,陳恨與皇三子李檀互丟雪球,陳溫在旁邊勸,吳端卻悄悄給陳恨遞雪球,補充彈藥。

分明都是加了冠的人了,用吳端的話來說,就是幼稚。

一時之間場面有些混亂,也不知道哪裏飛來的雪球就往沈大公子面上撲,太子擡手接了,又拋還給陳恨:“不要胡鬧。”

說他是太子,其實更像是兄長。自家弟弟同別人打了架,先得護著自家弟弟。

只是他拋回去的雪球,被李硯攔了:“皇兄,離亭沒有。”

而李檀倒也不大願意要他護著:“沒有,就是鬧著玩兒的。”

太子也不惱,只道:“走罷,要打雪仗,太子府的地兒大,別在宮裏鬧騰。”

太子府的院子寬敞,只是他們不願意往院子裏鉆,卻跑去了後邊的梅花林子。

吃酒吟詩,傳花行令,都是太過風雅的事情。少年人活潑好動,這些事情,哪裏有打雪仗好玩兒?

陳恨與吳端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起往後退了兩步——陳恨還不忘拉上李硯一起後退,一直退到了安全距離,一個又一個的雪球往李檀那邊飛。

李檀擡手去擋,蹲下身子也朝他們丟雪球,還扯了扯陳溫的衣袖:“阿溫,你先別管對面有你弟弟在了,對面有我弟弟在我都不在乎了,快點幫我!”

他又轉頭朝徐醒喊:“你也別端著啊,好歹算是我表兄罷。打雪仗輸了的事情傳出去,這個年節咱仨都別過了!”

“好了好了。”陳溫帶著他躲到了一棵梅花樹後,幫他拂去肩上發上的碎雪,“三爺待著吧,我同枕眠幫三爺打回來。”

“枕眠,賞個臉。”他轉頭去看徐醒,徐醒亦是點了點頭。

小孩子似的打雪仗玩得正歡,而太子李瑾與沈大公子沈絳站得遠遠的正說話。

沈絳輕聲道:“昨兒又抓了兩個人,我總覺得近來要有事兒。”

“明日找人送過來,我幫你審。”太子爺偏頭去看小孩子們打雪仗,“今日除夕,不說這個了,出了年節再查。”

沈絳順著他的目光去看:“從前不明白,現在有些明白了。”

“什麽?”

“沒什麽。”沈絳原本靠在梅花樹上,現直起身子,往上挽起衣袖,“你是‘皇兄’,還是‘皇長兄’,不好欺負他們,打雪仗這事兒,還是由臣代爺去罷。”

大約是看見皇六子李渝與賀行那兒只兩個人悶悶的說話,想要過去帶他們玩一玩兒。

太子爺也知道他的意思,擡手折了梅花遞給他:“不要輸了。”

沈絳笑:“都年長好幾歲了,同他們有什麽好計較輸贏的?”

“要是我自個兒,輸了也就輸了。”太子爺把梅花枝子簪在他的襟上,“要是你輸了,怕你不高興。”

今晚全是在太子府上歇的,陳恨用幹凈的巾子把李硯的頭發擦幹凈了,又伺候他洗漱就寢,往香爐中添了香料,轉身就要離去。

李硯問他:“你去哪裏?”

“臣……”陳恨對他沒法子撒謊,“回家。”

“天晚了。”

“臣同家裏人說好的。”

“同你娘?”不等陳恨應一聲是,李硯就掀被下床,“走罷,陪你一起回去。”

陳恨有些吃驚,還在發楞的時候,李硯就已經穿戴整齊,走到他面前:“走了。”

他二人溜出去時,還隔得遠,就發現門前還有人。

兩行人,一邊是吳端,大概是大半夜的出去找酒吃,另一邊是李檀同陳溫、徐醒,大約也是趁著今晚沒有宵禁,帶他們溜出去玩兒。

方才打雪仗結下的仇還沒有解開,李檀見了吳端便道:“怎麽?陳離亭不陪你來?”

“他老早就睡了,沒好意思吵醒……”

風一吹,兜帽邊上的兔子毛直往陳恨的鼻子上湊,他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吳端話音未落,就被這一個噴嚏攪了局。他暗罵一聲,繼續圓謊:“他這不是一醒來就來找我了麽……”

原本被陳恨死死地按在後頭的李硯抱著手,走到了檐下燈籠的光亮處。

吳端一楞,隨即惱道:“你們一個個的,怎麽大半夜的不睡覺,全跑出來玩兒?”

這時候太子爺正提著酒壇子從外邊回來,亦道:“你們怎麽一個個的,都跑出來了?”

太子爺想了想,睜著一只眼閉著一只眼往裏走:“玩兒去罷,不用管我。”

陳恨敲了敲陳府的側門,低聲道:“張爺。”

門房張大爺在裏邊給他開了門:“回來了?”

“回來了。”陳恨拉著李硯往裏走,“我帶了人回來,別告訴旁人,明早就走。”

這好像也是李硯頭一回來陳府,他跟在陳恨身後,朝張大爺點了點頭,也喊了一聲:“張爺。”

張大爺把側門掩上:“去吧。”

陳恨帶著他回了院子,房裏還留著燈,林姨娘坐在榻上做針線——鑲兔子毛兒的衣裳。

“阿娘,我回來了。”陳恨拍了拍衣袖,轉身去給李硯解外裳,“帶了朋友回來。”

林姨娘整了整發髻下榻,李硯也喚了一聲阿娘。

陳恨瞪他,胡喊!

長街那邊傳來打更聲時,陳恨與李硯正坐在榻上吃栗子糕。

“再有幾個月,爺就十五了吧。”

陳恨隨手解下冠上的銅簪子,撥亮新一年的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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