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前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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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回來了?”

李硯只問了這樣的一句話, 便將折子收進袖中, 再不問其他。

吳端班師回朝的晚上, 怡和殿設宴慶功。

陳貓貓沒有躲在李硯的衣袖裏跟去,他一只貓窩在養居殿舔魚湯。

陳恨悶悶地想,這也算是給自己慶功, 想著又吃了一口湯水。

還沒吃兩口,養居殿的殿門一開, 李硯回來了。

陳貓貓晃晃悠悠地跑向他,李硯朝他笑了笑,把他抱起來。還像從前那樣,把陳貓貓放在一邊,李硯批折子。

只是這回批的折子只有一封, 陳恨的那一封。

“不回來。”李硯喃喃道,“朕還沒找他算賬,他不回來。”

他提筆,不在折子上做批覆,反倒另起一張紙, 寫了一封滿紙公務的信。

說江南事務,要他回來同朝中交割;說戰時給他的兵權, 也要他親自交還;還嚇唬他, 說禦史臺有人彈劾他, 要他回來解釋解釋。

滿紙公務,滿紙都是催他回來。

末了,李硯還抱起陳貓貓, 給他的爪子塗上了墨汁,在信紙上按了一個貓爪印。

你的貓還在朕手裏,你快回來。

陳恨原本如往常一樣在偷看,看到後面不敢再看,邁著小短腿就跑出門去了。

白日裏下過一場小雪,李硯回來時還在下,現在才停。

陳貓貓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腳印,他把腦袋埋在雪地裏,糊了滿臉的雪花,又在雪地裏打了兩個滾。

一個小太監正巧經過,連忙把貓抱起來:“哎喲,祖宗喲,你在雪地裏撒歡兒容易,要是又病了可怎麽好?你顧念著點皇爺吧,別鬧了。”

——你顧念著點皇爺吧,別鬧了。

聽見這話,陳恨楞了楞。

隨後李硯出門來,站在檐下,向他伸出手來。

小太監低著頭,將貓呈給他。

李硯把貓抱進懷裏,吩咐道:“備馬。”

大晚上的要出門,而且才吃過了酒,到底不妥。陳貓貓敢叫喚兩聲表示抗議,那小太監卻不敢不聽吩咐,忙退下去預備。

李硯一手抱著貓,一手扯著韁繩,驅著馬慢慢地往宮外走。

怡和殿的宮宴早就散了,大臣們也都回府去了。

出宮門時,卻遇見了吳端。

李硯勒馬,只看了他一眼:“何事?”

吳端朝他抱拳:“臣來時,離亭讓臣一定求皇爺批了他的折子。”

李硯沒有說話,卻也沒有驅馬就走。他低頭,捏了捏懷裏小貓的粉腳腳,玩了有一會兒,才道:“你同他,私底下有聯絡的方式罷。”

人都死了,聯絡的方式,也就是燒紙托夢了。

而吳端慣不會撒謊,低頭不語,李硯便以為他是應了。

“你告訴他,你們誰來求情也沒用,朕不批。”李硯抿了抿唇,淡淡道,“叫他自己來求朕。”

說完這話,李硯便松了松韁繩,驅馬走了。

李硯去了忠義侯府。

忠義侯府早前被一把大火燒得幹凈,又經過幾年的日曬風吹,幾乎什麽東西也沒留下。

李硯讓人把這塊地兒圈好了,卻也沒再動過,大約也是在等陳恨回來。

而陳恨用貓的眼睛看得很清楚,焦土荒原之上,有一樹梅花。

不是原先那一株幾百年的花樹,是新栽的,長得還矮,花開的也不多,病病歪歪的被風吹著。

李硯驅馬,徑直走近,只是擡手折了一枝梅花,將花枝子與陳貓貓一同攬在懷裏抱著,就這麽回宮去了。

送去江南的信還沒有答覆。

當然沒有答覆,怎麽可能會有答覆?

陳恨臨死前留了一封折子,留了五封信箋,偏偏不能預知李硯要給他遞什麽樣的信,不能留下一封回信。

雖然沒有答覆,但是江南寄了一封信箋給李硯。

是陳恨抄的一句詩——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李硯看到信的時候,都被他氣笑了。該做的都做過了,不該做的也都做過了,還是兄弟,還是君臣。

笑過之後,他卻把江南遞上來的折子給批了,準了陳恨要留在封地的事情。

這是陳恨生前就料到的,他會允準的。

不過生前陳恨或許不知道,但是陳貓貓知道。李硯一直在暗中謀劃,他要親自去江南走一趟。

李硯要是真去了江南,什麽事情就都瞞不住了,所以陳恨不想他去。

可喜大局才定,李硯在宗族裏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監國人選,他要去江南的事情也就被暫時擱置下來。

前些年,因為朝中事務繁多,李硯一直不得閑。

今年六月,他抽空上了一趟三清山,祭拜母後,拜會皇姊。

從三清觀中出來,要下山時,李硯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捧著蓮燈,正從走廊那邊走過去。

於是轉頭去問身邊的長清公主:“皇姊,那是誰?”

“那是小瑞王爺李釋。”

李硯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朕不記得封過瑞王。”

“是……”來不及編謊話,長清公主只道,“他從前來觀裏祈福,被家裏繼母欺負,離亭……”

“誰?”

“離亭。”長清公主溫聲道,“離亭幫他解的圍,走的時候怕他受欺負,就破例給他封了王,又把他留在觀裏,托我照顧。”

李硯冷笑一聲,轉頭吩咐匪鑒:“叫這位瑞王爺明日進宮一趟。”

長清公主見他模樣,覺得不妙,才要勸他:“阿硯……”

“讓他進宮念書罷了,皇姊慌什麽?”李硯垂眸,彎腰把跟在他身後的貓抱了起來,冷聲道,“他的人,朕可不敢動。”

長清公主自覺失言,將目光轉到他懷裏的貓上:“這貓?”

“他的貓。”李硯胡亂揉了揉陳貓貓,“不敢動他,也不敢動他的人,朕也就只落了一只貓。”

長清公主勸道:“阿硯,你也稍微放開些吧。”

李硯抓住陳貓貓的後頸皮:“不放,一輩子也不放。”

原以為皇爺上三清山,要過一日再回來,趁著這麽一些時候,高公公預備把養居殿各處都整一整,換換擺設,也算是給皇爺換換心。

所以李硯回去時,養居殿上下正忙活。

那時候殿前門後,一個小太監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一卷畫軸,不知道畫中的姑娘是誰,於是交給高公公看。

高公公只看了一眼就將畫卷收起來了:“不過是前幾年忠義侯代皇爺暫理朝政,大臣們跪在養居殿前,非要給皇爺選妃,那時候他們遞上來的畫像,後來侯爺讓人拿下去了。不知怎麽的,就落了一個。”

小太監道:“奴見這姑娘好看,還以為是……”

高公公的臉馬上就拉下來了,正經道:“慎言。”

小太監忙自打嘴巴認錯。

也是嚇著他了,高公公又緩了語氣,道:“侯爺那時見了,還說……”

不知道為什麽,高公公卻不再說下去,隔著一扇門,李硯問道:“他說什麽?”

高公公一驚,轉身就要跪下認罪。

李硯卻偏執,仍問他:“說了什麽?”

“‘色即是空’。”高公公回道,“侯爺說:‘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

李硯將這句話暗自琢磨了兩遍,那時候陳恨是不是因為大臣們要給皇爺選妃,不大高興了?

他是不是,也有一點點的不自在?有一點點的吃味?

李硯正想著事情,並不言語,高公公卻以為是要他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侯爺正要出征平叛,朝臣們跪在養居殿前,侯爺就在養居殿的臺階上坐著,用長劍割斷衣袖,同朝臣們說了一番真心話,把他們給勸回去了。”

李硯咬著字眼,再念了一遍:“割斷衣袖。”

“是。”高公公答道,“老奴離得遠,沒有聽清侯爺同他們說了什麽,不過老奴看得清楚,侯爺確實是拔劍斷了衣袖。”

“在誰那裏?”

高公公說了幾個朝中老臣的名字:“大抵是在這幾位大人手中。”

“留在他們那裏做什麽?派人去拿回來。”

“是。”高公公忽然想起什麽,又道,“那日落了雪,濕了侯爺的衣裳,侯爺換下來的衣裳老奴也留著了。”

李硯睨了他一眼,道:“你留著做什麽?也拿過來。”

陳貓貓被李硯抱著,氣得用爪子撓他的衣襟。老早就跟高公公說好了,在養居殿不要提他,不要提他,怎麽就……

非要引得李硯惦記呢?

手下人辦事很快,不消多時,陳恨那日換下來的衣裳與那半片衣袖,就整整齊齊的放在李硯面前了。

他那日穿的不是什麽好衣裳,半舊的煙青袍子,素得很。割掉了半邊衣袖,斷了的絲線像一道大傷口。

陳恨那時候還想,得虧穿的是舊衣裳,要是穿新衣裳,他才舍不得劃爛。

李硯把手搭在他的衣裳上。

陳恨心嘆道,陳離亭啊陳離亭,你那時候一把火把侯府給燒了,為的就是不給他留東西,不給他留念想,你看看現在,你算錯了,大錯特錯。

瑞王爺李釋被接進宮來念書。

李釋大概也不知道陳恨死了的事情,他只覺得侯爺不回長安,是李硯的緣故,所以他同李硯不大對付。

盡管不大對付,在沒有更好的人選的情況下,李硯還是預備讓他監國。

“朕對外稱病,去江南一趟,看看侯爺。”李硯對他解釋道,“朕同他是有一點誤會還沒解開,朕去看看他,再看能不能把他給接回來。”

一聽見是去接侯爺的,李釋再不喜歡他,什麽事情也都應了。

十五歲的少年,早早的就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這幾個月同他相處,李硯倒沒有見過他歡喜成這樣,眼裏都是笑意。

李硯不大高興了,冷著聲音問他:“他同你,很好麽?”

李釋好難得的笑了笑,道:“侯爺待我很好。”

李硯抱緊了懷裏的貓,還是冷冷地問他:“他給你講過故事沒有?”

“什麽故事?”李釋一怔,“沒有。”

“一個也沒有?”李硯繼續問他,“東周、三國、隋唐,一個也沒有?”

李釋搖頭:“沒有。”

李硯才終於笑了,眼裏也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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