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暫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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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年, 臘月二十五。

封地莊子不講究虛禮, 各家農戶過各家的小年, 原本在莊子裏伺候的人也都老早就放了假。

陳恨一行人窩在房裏吃了頓飯,便算是過小年了。

冬日裏,竹榻鋪上了白狐貍毛的毯子, 小案上分別擺了碗筷與酒杯,菜色不多。

不按身份排座位, 按年紀排。

章老太醫坐主位,也就是搬了把椅子,要他坐在木案前邊。章老太醫右手邊是李檀與陳溫,左邊是陳恨同徐醒。

照著規矩,坐在主位上的人得說祝詞。

陳恨擡手給章老太醫斟滿酒水, 章老太醫一口飲盡,將他們每個人都看過一眼,道:“可都別再……出事了啊。”

陳恨笑他:“你就只會說這句話。”

“今兒個還沒給你把脈吧?”章老太醫作勢要抓他的手,“早都說了你脈象亂,也從來不好好休息, 再給你看看。”

“不要。”陳恨把雙手揣進衣袖去,直往榻裏邊縮, “好好的把什麽脈?正吃飯呢。”

原本也是逗他玩兒, 章老太醫的手轉了個方向, 拿走他眼前的酒壺,自斟自飲,瞇著眼睛呷了一口又一口。

章老太醫隨口問道:“皇爺什麽時候回來?”

陳恨垂眸, 也佯似隨口回答:“二十六,回來過年。”

“你看皇爺回來我跟他告狀。”

陳恨略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江州那邊怎麽樣了。他不說話,只是挽起衣袖夾了塊魚,放在碟裏好細致地挑出魚刺兒。

“明兒就回來了,你魂不守舍的做什麽?”

章老太醫顯然是喝得有些多了,陳恨才要說話。章老太醫放下手中竹筷,撫了撫他的腦袋,喊他:“恨啊。”

一桌的人沒忍住笑,陳恨自個兒也笑了,無奈道:“別這麽喊……”

章老太醫又喊:“檀啊。”

這是在喊李檀。

李檀捏緊了手中竹筷,沒有說話。

“不要怨,各人有各人的身份地位,各人有各人的難處。”章老太醫喝得醉醺醺的,結結巴巴的說話,“有什麽事情,打一架就完了,不行就打兩架。不要怨。”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手背貼在額頭上,嘟嘟囔囔地說的:“怎麽就不能像你們還是小崽子那樣呢?怎麽越大反倒越難過了呢?”

靜了片刻,燭花炸了兩聲,陳恨起身下榻,披上大氅:“恐怕是喝多了,我扶他回去。”

陳恨架著他的手,把他給帶下去休息。

章老太醫不重,一個精瘦的小老頭,喝醉了還能自己勉強走兩步。

陳恨才扶著他到了花廊裏,他就自個兒扶著墻站穩了。

“你回去吧,我自個兒走回去。”

陳恨一楞,道:“沒喝醉啊?”

“沒。”章老太醫抹了把臉,“這不是怕我這個老頭子在,你們不好玩兒嘛。”

章老太醫推了一把陳恨:“回去罷,同他們玩兒去吧。”

他自顧自地走了,唯恐雪天路滑,他一個人走不好要摔跤,陳恨也就跟在他身後半步,隨他回了住的院子,看著他進了門,又看著他好好的躺在榻上休息了,才轉身回去。

他們是在陳恨的屋裏吃的飯。

陳恨站在房門前,忽然想起李硯,不知道李硯的小年夜是怎麽過的。傍晚就開始下雪,也不知道他明日能不能回來。

正想著事情的時候,裏邊有人推門出來了。

他久久都不回來,徐醒是出門來尋他的,不料他就站在門前。

“陳……”徐醒不知道要喊他什麽,其實他二人從來就沒有在私底下見過面,也沒有兩個人單獨見過面,所以徐醒不知道。

“就來。”陳恨提起衣擺,走上臺階,在廊下解了大氅,將衣上碎雪抖落幹凈了,才要進門。

徐醒側了身子讓他進來,將門扇合上。

按照原先的位置坐,外邊天冷,陳恨多飲了兩杯酒才緩過來。

碟子裏一塊魚肉的刺兒還沒剔幹凈,他便拿著筷子繼續撥弄。

好一會兒才剔幹凈,陳恨便端著碟子,把一碟子的魚肉都撥到陳溫碗裏。巧著這時候李檀也擡手往陳溫碗裏放菜,一模一樣的。

陳溫看不見,他二人卻看得見。

李檀的筷子一轉,把陳恨撥給陳溫的夾走一口吃了,只留下自己給陳溫的。吃完了還朝陳恨笑。

“你幹嘛?”氣得陳恨也從陳溫碗裏夾菜,也是一口吃了。

見他如此動作,李檀放下筷子,擼起衣袖:“我有時候真覺得章老太醫說得對,有些事情是非打架不可解決的。”

陳恨還沒來得及應戰,只聽陳溫把竹筷往案上一放,溫聲道:“好了,過節呢。”

“是他先……”陳恨沒再說話,撅著嘴給自己倒酒吃。

陳恨借著七分酒氣,賭氣似的,不知道捉了誰的竹筷子,敲了一下酒杯,叮的一聲響。

“唱首曲子。”

此時酒過七巡,又有爐火熏著,酒勁很快就上了頭,在他兩頰暈出一點薄紅,耳朵也是紅的,眼睛更是。

竹筷子敲著杯沿,有一下沒一下的敲,他仍舊用江南話唱:“疇昔通家好,相知無間然。續明催畫燭,守歲接長筵。舊曲梅花唱,新正柏酒傳……”

從前交情深,相知無嫌隙……

大約是房裏太熱,又大約是酒水太烈,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像雪花落在雪地上的簌簌聲響。

這首曲子前邊說疇昔從前,必然會有當下如今,只是陳恨不再唱下去了。

陳恨大約也是醉了,撐著腦袋坐在榻上,頹頹然的模樣。

不知道誰發冷的手碰了碰他的臉,陳恨不喜歡,轉頭避開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臉,低聲道:“阿兄,我沒怨。”

陳溫應了一聲:“嗯。”

“阿兄於我有恩,我記得的。”陳恨想了想,繼續道,“從前李檀難為我,總是兄長給我解的圍。那時候在怡和殿……我自個兒狠心紮我自個兒一刀,也是兄長救的我。兄長於我有情,我不敢……”

“我不敢心存怨懟,但是對李檀……”他垂著頭,抽了抽鼻子,“對不起,我沒法子、沒法子……回不去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下去了。

章老太醫才說的,要他們好好玩兒,其實他們根本就玩不起來,再也玩不起來了。

燭火搖曳,四個人默默地坐了半晌。

李檀先起了身,身邊陳溫扯住他的衣袖,李檀將他的手拂開:“陳離亭說的對,回不去了。章老太醫說各自有各自的難處,其實各自也有各自要還的債。”

他拄著拐杖走了之後,陳恨也起了身,踢踏著鞋子往外走:“我出去吹吹風。”

只留下陳溫與徐醒兩個人。

“都是各自的命數,小時候玩得再好,那也改不了。”陳溫幽幽地嘆了口氣,面向徐醒,卻問他,“你怎麽……沒跟他說?”

徐醒將陳恨方才用來敲杯沿的竹筷子收回來,與自己手邊的那一只湊成一雙,低頭撥弄了半晌,一口也沒吃,只問:“說什麽?”

“就說……”

就說幾年前刑司的那一杯織雲你是替他喝的,病根子是為他落下的。

從前在宮裏從來都是你幫他解的圍,李檀為難他的時候總是瞞著陳溫,是你先收到的消息,去喊陳溫來幫他的。

怡和殿元宵宮宴,他紮自己一刀那一回沒人顧得上他,陳溫也沒來得及管他,是你給他包的傷口,給他披的衣裳,給他塞的手爐。

“沒什麽可說的。”徐醒咳了兩聲,“挾恩求報沒意思,我又不喜歡……”

“如此。”

“今兒聽他唱曲子,忽然就明白了。”徐醒再咳了兩聲,借著咳嗽聲把什麽苦痛都往肚子裏咽,“我不過是喜歡他唱曲的模樣。我同他,原本就沒有什麽交集,連話也沒說過兩句。”

“他要是能因為我救過他,上回在江南救他時,他就該……他日日來探我的病,他對我是感激不盡,要他動情,卻是很難。”

“說到底——”徐醒的指尖摩挲著竹筷,“終究是我遲了。”

陳溫不語,又一會兒,只聽徐醒道:“其實我有時候……還挺後悔,那時候跟了三爺的。”

“怎麽忽然這麽說?”

徐醒輕笑:“你看,三爺自個兒都這樣了,我同你也成了這樣,我挺後悔的。”

宴席老早就散了,頭一個走的是章老太醫,然後是李檀和陳恨,這時徐醒也起了身。

“晚上的藥還沒喝,我也該回去了。”

“好。”陳溫道,“你從來就不該把心思藏得那樣深,有時候就是我也不明白,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而徐醒這時正伸手,想要把陳恨隨手丟在榻上的大氅拿起來——陳恨出門吹風忘了穿。

他放緩了動作,將大氅搭在手上,輕聲道:“我回去了。”

陳恨就坐在廊前欄桿上吹風,冷風卷著雪粒子撲在他的面上與發上。

徐醒將大氅遞給他,卻道:“阿溫要我拿出來給你。”

他走進風雪之中,陳恨將大氅披上,低頭時聞見洗過幾回的衣裳上很淺淡的龍涎香。

小年夜晚上鬧得不痛快,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各人有各人要還的債,各人還有各人的——

惴惴心事。

冬春時候徐醒犯病,嗜睡一些,晚上回去吃了藥,一覺睡到第二日午後。

起來之後翻了兩頁書,卻還是煩得很,於是出了門,想去找陳溫說話。

穿過花廊,遠遠地就看見陳恨攏著手站在門前,冷得在原地直跺腳也不肯回去。

他再上前兩步,才想起來,今日李硯要回來了。

碰見了,多少過去打聲招呼吧。徐醒如是想道,邁著步子就靠近了。

“陳……”

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喊他,還沒有什麽稱呼出口,陳恨就回頭了:“徐公子。”

“嗯。”

一同站了一會兒,陳恨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朝他笑了笑,解釋道:“我等皇爺呢,你身子不好,快回去罷。”

徐醒嚅了嚅唇,終還是應了一聲好,辭過別,轉身就走。

從昨日傍晚就開始下雪,至今日未曾停過,天氣太冷,凍得陳恨抽鼻子。

他早晨收到了江州發回來的消息,賀行已然抓住了。

估摸著時候,李硯要是一早從江州過來,這會子也該到了,所以他在門前等著,在李硯一回來就能看見的地方。

說起來不大好意思,他把壓箱底的猩紅顏色的鬥篷都揀出來穿上了。

又等了一會兒,耳畔風聲呼呼的刮,陳恨於風雪聲當中,忽然聽見系統的提示音。

他想,大約是提醒他平叛的任務……

還沒來得及想見任務完成,陳恨忽然眼前一黑,很熟悉的感覺險些叫他跪倒在雪地上。

頭疼,一瞬間炸開似的疼,和上回在長安換系統時一模一樣。

陳恨下意識要喊皇爺,殘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皇爺不在,才喊了一聲:“徐……”

他喊的小聲,也不知道徐醒是怎麽聽見的。

徐醒上前扶他:“離亭?”

“沒事……”陳恨靠著他站著,喘了口氣,眼前卻還是黑的,“舊疾……頭疼罷了。”

他忍得辛苦,說話也說的輕,徐醒幫他揉了揉眉心,架著他的手就要把他抱起來:“走罷,皇爺總會回來的,先去讓章老太醫看看罷。”

“不用……”陳恨靠在墻上,撞了兩下腦袋,沒緩過來,卻仿佛聽見了什麽動靜。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徐醒的手,只踉蹌了兩步,就跪倒在了雪地上。

馬蹄聲。

疼得什麽東西也看不清,但他聽得見李硯回來的聲音。

馬蹄聲愈來愈清晰,果然是李硯從江州回來了。徐醒還沒來得及扶起陳恨,馬匹嘶鳴一聲,李硯跌下馬來,把陳恨從雪地裏抱了起來。

好像一年多前在怡和殿,那時也是這樣的情形,陳恨倒在雪地裏,向李硯哭疼。

真他娘的驚人的相似。

這回陳恨還是委委屈屈地喊他皇爺。

李硯一面抱著他往裏走,一面用額頭碰碰他的額頭,應道:“皇爺在呢。”

可是他不敢再哭疼了。

腦子劇痛的時候,他反應過來了,上回他做的夢不是夢,那是前世,是李硯沒有重生的前世,是從前發生過的事情,系統讓他去前世走了一遭。

從前他就是死在江南平叛裏的,這一回也一樣。

“我合該死在江南……”

“不是。”李硯定定道,“你要是死了,我還去找你。”

往回。

系統提示音催促著陳恨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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