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忠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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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恨在西暖閣裏收拾東西。

他沒想好要怎麽跟李硯開口, 索性就不開口,直接走吧。

可是那怎麽行?

陳恨隨手將東西一丟,坐在了榻上, 捂著臉想事情。

沒有李硯允準,他連宮門都出不去。

再者, 方才已經把李硯一個人丟在後殿了, 他哪裏還敢把李硯一個人丟在宮裏?

他有時候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 對旁的人都好得很,就是對李硯不好,說狠心就狠心。他這就是恃寵生驕。

他揉了揉眉心, 心裏有些發慌。

可是他要怎麽跟李硯開口, 讓李硯放自己去江南。

他總是食言,才在九原行宮答應過李硯, 皇爺讓他去哪兒,他才去哪兒。可是這時候,他卻不能不去江南。

這要他怎麽開口?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他這時候才想起來,這不是在他的忠義侯府了。

陳恨手忙腳亂地把收拾到一半的東西塞進櫃子裏,起身去給人開門。

果然是李硯。

“怎麽了?”

陳恨搖搖頭,喉頭莫名哽得難受, 他不敢開口說話。

“嗯?”李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話。”

陳恨低頭,揉了揉鼻子,輕聲道:“風吹著難受, 就回來了。對不起啊,皇爺,沒跟你說一聲就自己回來了。”

他從來不擅長撒謊,更不要說是在李硯面前。

“出什麽事情了?”

“沒有什麽事情,我想……”陳恨轉念一想,要去江南的事情倘若貿貿然地同李硯講起,李硯一準不會答應,還是過幾日再好好地跟他說好一些,便住了口。

李硯見他不說話了,問道:“你想要什麽?”

“沒有。”陳恨又搖搖頭,“沒有什麽。”

看也看得出來,他分明就是有什麽事情。

陳恨將手按在門上,就要趕人了:“天晚了,皇爺要是沒事兒,就快回去睡吧。”

李硯原本站在門檻那邊,這時候一只手撐在門上,一只腳也踏了進來,抵著門扇,道:“朕今晚在你這兒睡。”

“皇爺,我今晚不想……”

李硯伸手把他抱進懷裏,一踢腳就將門關上,又吻了吻他的鬢角:“不做別的。要是給他們看見朕被你關在門外,他們背地裏要笑話的。”

“嗯。”陳恨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把人給推開了,還是那句話,“天晚了,奴去要些熱水,皇爺洗漱洗漱,快睡罷。”

他心不在焉地伺候著人上了榻,吹了蠟燭,自己也摸摸索索地爬上榻去。

已經是夏日裏了,天熱,窗子都開著。

帷帳放下來了,銀鉤上掛著香草避蟲。那香草是陳恨閑時編的,養居殿的宮人他都送了兩枝,而李硯榻前格外的多。

陳恨頗頭疼,他不知道要怎麽跟李硯開口,更不知道要怎麽跟李硯解釋。

系統給他安排的任務期限是永嘉五年年底。

陳恨在心裏描畫著時日,從長安去江南,緊趕慢趕也要三四個月,他要去,這幾日就得動身。

這回的任務時間拖得太長,他幾乎要以為那是他的最後一個任務。

這念頭一閃而過,系統給他安排的是明君賢臣劇本。

賢臣,要為國為君而死,要死後封賢,才算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賢臣。

江南,莫不是他最後的歸宿。

他面對著墻,月光透過帳子照進來,在墻上打出一片影。

陳恨看著出了一會兒的神,迷迷糊糊的,李硯就靠上來了,貼著他的後背。

陳恨反手推了推:“皇爺,熱。”

李硯不動,反倒靠得更近:“又在想什麽?”

“都說了沒有什麽了。”陳恨偏了偏頭,將半邊臉都埋在軟枕裏,說話聲音悶悶的。

“離亭。”

“我……”陳恨卻問,“皇爺,忠臣賢臣,是不是生來就是給皇帝當刀子和擋刀子的?”

是。

爛熟於心的帝王心術告訴李硯,是。

他自己從前也說過這樣的話——不看忠奸,單看有用無用罷了。

為臣者,理當把自己鍛做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要能傷敵,也能護主。

刀隨主使,要削金如泥,要忠誠不二,要萬夫不當。縱使有時要入鞘藏鋒,要以刀試刀,要剛折卷刃,那也是理所應當,心之所往。

李硯將他抱得更緊,悶出一層薄汗也不松開分毫,李硯溫聲道:“怎麽這麽問?”

“沒怎麽,就是忽然想問問。”

“不是。”李硯定定道,“最起碼,你不是。”

“可是我……”

生來就註定要站在皇爺身前,為皇爺擋刀擋槍的。

那是他的宿命。

宿命之下,他怎麽能有背離系統為他劃定的忠誠?

陳恨揉了揉眼睛。

劇本不對了,從李硯重生的那一刻,事情就不對了,盡管後來系統重新規劃了劇情,但是事情就是不對了。

系統沒把別的東西計算進去,他其實是系統的臣子,而李硯趁著系統不註意,用紅繩子把他給套牢了。

李硯在他耳邊說:“你是神仙,朕朝拜你,朕供奉你。”

陳恨閉了閉眼睛,他才不把這話放在心上。之前在床上,情動之時,李硯一口換一個稱呼,離亭、侯爺,有時候也喊他神仙。

他才不把這話放在心上,都是李硯渾說的。

陳恨沒說話,只裝作已經睡著的模樣。可李硯那句朝拜供奉,什麽似的,纏纏繞繞,縛著他的手腳,將他整個人越纏越緊。

次日晨起,陳恨心裏裝著事情,醒得也早。

有些頭疼,一個晚上醒醒睡睡,昏昏沈沈的,也不忘系統任務的事情。昨晚上又熱,李硯死活不肯放手,抓著他,好像拽著蓮臺上垂下來的一片衣袖。

醒來時還是抱得緊,早晨天氣轉涼,這樣抱著倒舒服,只是抱得他喘不過氣。陳恨稍稍一動,李硯就醒了。

李硯垂眸瞧著他,而陳恨正認真地要推開李硯橫在自己腰上的手,李硯道:“昨晚還真是個好日子。”

“什麽?”

“昨晚你頭一回與朕同床異夢了。”

陳恨一怔,收回了手,由他去了,輕聲反駁道:“我沒有。”

“神仙。”李硯好無奈地喚了他一聲,“你好沒道理,教人捉摸不透。有事情就開開口,好不好?”

“我……”

“你不說話,朕就自己揣度著辦事了。”

“皇爺要辦什麽?”他總不能把賀行現在就給抓回來,總不能現在就安定閩中。

“傳各州府,見著你就把你扣起來,送回宮來。”

還是了解他,分明什麽事情還沒有說,李硯就猜出他得走了。

陳恨想的也不差,他不會放,這都是全國州府通緝的待遇了,他哪裏走得出半步?

事情還是要好好的說,都長著嘴,又不是啞巴,還非得委委屈屈的。

“我……先想一想,三日後同皇爺把事情講明白,好不好?”

這件事情牽扯太多,他一下子沒辦法跟李硯講清楚他為什麽非得去江南。

他還拿不準註意,所以……

李硯哄他哄了這許久,就換了一個三日後。他把人捧在手心裏,放在心尖上,可人一點也不明白,還使勁兒地把他往外推。

李硯也不大高興,只嘆了口氣,道:“行,隨你什麽時候說。”

“皇爺以後別這麽叫我。”

“怎麽?”

“我不是神仙。”

就這麽熬了三日。

這三日裏,陳恨想了許多,最後托李釋給留守忠義侯府的張爺帶了一封信,叫他準備準備,什麽時候就動身去江南。還讓他往江南也遞封信兒,也告知江南一聲。

養居殿外,傳信兒回來的李釋抱著手對他說:“那位張爺問你為什麽,還問用不用他陪你。”

陳恨半倚靠著廊柱,揉了揉眉心:“不用,我一個人。”

李釋又問他:“你就非要走這一遭?”

“我不能不走這一遭。”陳恨用食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小小年紀管這麽多,老媽子似的。”

“那你……”李釋就站在原地,任由他彈腦袋,“同皇爺說了沒有?”

“我今晚同他說。”

李釋篤定道:“他不會放你走的。”

“我不得不走。”

“那他也不會放你。”

“我好好同他說。”話是這麽說,其實陳恨自己也拿不準,“我好好說,皇爺肯定會答應的。”

“你為何非得去?”

“這個……”陳恨低頭玩手指,似漫不經心道,“是我的命。我註定是皇爺手裏的一把刀,這是所有賢臣的命。”

他將五指並攏,做出手刀的模樣來,在李釋面前晃了晃:“我雖然太久沒出鞘了,總歸還是有些用處的。”

“為國為君,為天下蒼生。算了,不把話說這麽大……”陳恨笑了笑,將手握成拳,手刀卷了刃,“也是為了我自己。”

“那你……”李釋擡眼,望向他帶著笑意的雙眸,“凡事多小心。”

“誒。”陳恨擡頭看了看檐外的天,夏日裏,日頭略偏西,萬裏無雲,隨口問道,“世子爺今日下午還念書麽?”

“下午去武場練劍。”

“世子爺什麽時候改了使劍了?”見他面色變了,陳恨忙道,“走罷,我與世子爺一同去。”

李釋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說好好的同皇爺講麽?怎麽還沒講就慫了?”

“我……”陳恨雙手一撐,翻過了廊前欄桿往外走,雙手背在身後,“還得想想,晚上再同他講。”

下午暑氣重,陳恨抱著手在武場的檐下坐了一會兒,李釋捉著長劍,游龍似的。

他看了一會兒,覺著沒什麽意思,也看不出什麽花樣,靠著柱子就睡著了。

前幾日章老太醫就動身去給徐醒治病了,要三年才回來,若是他在,指定又得指著陳恨,說他思慮過重。

再過一會兒,李釋遣人去了一趟養居殿,李硯就趕過來把人給領回去了。

李釋反手持著長劍,冷聲道:“你別兇他。”

李硯架著陳恨的手,把他背到背上。

他看了一眼李釋,小孩子懂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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