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做什麽？”胡玉山抱手站在樹叢陰影裏, 清冷的月光只朦朧照亮了他的臉。陣法是他布置的，有什麽動靜他一清二楚, 是以阿星摸黑往後山去的時候，便先在這等著了。

阿星猛然聽到聲音, 嚇得一哆嗦, 紅腫著一雙眼睛往胡玉山這邊瞧, 待看清楚是誰, 才松了口氣，支支吾吾道：“你怎麽還沒睡？”

“還有我們。”阿曼阿星從樹後面出來，一臉怒其不爭地盯著阿星。

“你白天怎麽答應我們的？”阿魯沈著臉：“現在又是去做什麽？”

“我……”阿星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來, 但也不肯轉身走，就這麽僵持著。

“阿米說的話你沒聽見？他是怎麽出事的, 你心裏不清楚？”

阿星臉色一白，眼神閃躲著不敢與阿曼對視，聲音細弱蚊吶：“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阿曼瞪大眼睛, 恨不能伸手將阿星搖醒：“你還打算一個人去，知不知道晚上多危險, 你一個亞蟲族去沙漠，找死嗎？”

不等阿星回答，阿曼繼續壓著聲音吼他：“值得嗎？你自己想想看值不值得, 從你們結伴開始，你為了他付出多少，得到什麽了？他還不是, 還不是……”阿曼氣的說不出話來，怕說的太過揭好友傷疤，又恨他不爭氣，到這個時候還要作踐自己。

“沒辦法。”阿星嘆氣，忽然笑了下，襯著紅腫的眼睛，說不出的孤寂悲傷，可他的表情是柔和的：“他是我的伴侶，我們結伴十年，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現在他出事了，獨自在沙漠裏，我不去找他，又有誰找他呢？”

阿星攤手，很無奈的樣子：“我舍不得啊。”舍不得他一個人，孤零零的。

胡玉山看著他的表情，心下一動，突然就生出了點惻隱之心，他想著要是有一天，李長思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出事，他估計比他還瘋狂。

但他跟他不一樣，李長思愛他，生死都沒能拆散他們。

“你！”阿曼跺腳，繞著樹團團轉，手指著阿星，氣的語無倫次：“你說說你，他要是對你好，我都不會攔著你，這次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走的！”

“你不止有他，他也不止有你。”胡玉山突然開口，提醒道：“你們還有一對兒子。”

阿星一楞，眼神閃爍，他剛才走之前，把蛋送到美特奶奶家去了，他是抱著有去無回的心思上路的。

胡玉山瞥了一眼什麽都沒帶的阿星，半晌，道：“我陪你去。”然後扭頭看向阿曼阿魯：“你們先回去，天晚了，早點睡。”

阿曼阿魯是得到胡玉山的消息過來攔人的，現在非但沒攔住阿星，連著胡玉山都要跟著一起去了，肯定不答應，威脅著他們要是敢走，就立馬大聲喊人。胡玉山跟他們講了好一陣道理才勸住，然後兩兄弟改口了，不攔著他們走，但是他們倆也要跟著一起去。

胡玉山頭疼：“胡鬧，你們回去。”

阿星顫顫巍巍開口：“沒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不走，我要跟你們一起！”

正在去與不去之間糾結的時候，李長思來了，穿著一身棉布衣服，眼珠還有些紅，他今天與黑軍蟻奮戰了一天，可以說大部分黑軍蟻都是他消滅的，還搗毀了蟻後巢穴，累的不行，晚上一沾枕頭就睡了，剛醒發現枕邊人沒了，睡意頓時一掃而空，立馬循著味道就找出來了。

“你怎麽來了？”胡玉山牽住李長思伸來的手，解釋道：“我看你累了一天，就沒叫你。”

李長思垂著眼睫，擺弄胡玉山的手指：“我不累。”

阿曼阿魯和胡玉山熟，所以鬧的開，但對李長思，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些懼怕，見李長思來了，抓著胡玉山胳膊的手就自動松開了，還後退兩步給他讓開地方。

有實力強勁的李長思陪著，阿曼阿魯便不再堅持，再三囑咐他們要小心之後，就一步三回頭的回去了。

阿星抓著自己的手，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一行三人趁著月色往沙漠內部進發，到處都是七零八落的黑軍蟻屍體，還沒來得及被風沙掩蓋，黑軍蟻的血液是淺紅色的，粘液似的，淌的到處都是，斷掉的毛腳，削斷的口器，偶爾還能踩到腦袋，阿星揪著自己的衣服，臉色被這地獄般的景象嚇得毫無血色。

這麽多黑軍蟻屍體，他白天看到了，黑軍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地從陣法上爬過去，他一想到青闖獨自被丟棄在黑軍蟻群裏，就心痛的不能呼吸。他害怕，有點退縮，他不敢想象青闖被黑軍蟻群啃噬到屍骨無存的景象，卻又逼著自己想象，一時安慰自己，青闖可能安然無恙，一時又想著，要是這條路走到盡頭，都沒找到青闖，他就回去把阿米弄死，還有那幾個嘴賤的亞蟲族。

走在前面的李長思和胡玉山沒怎麽關註後面，兩人閑庭信步，時不時說句話，一點都不像行走在蟲屍堆裏。

他倆在商量尋個時間往中陸去一趟，經過這幾日的打探，他們知道國師占領了中陸，靠著點化低級蟲族，控制它們為他所用，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國師和聯邦有聯系，當初帝國的蟲族浩劫，正是由國師聯手聯邦和若亞後裔幹的。

國師提供數量龐大的低級蟲族以獲取軍艦武器，還有各種星際高科技技術，胡玉山瞄上的就是軍艦，他們得回歐米茄星系，失蹤這麽久，大家恐怕都認為他們倆出事了。

這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國師就是掌門，而他們的身份已經透過一張照片暴露了，不然打死他們都不會往中陸去自投羅網。

說話間，路已經走了三分之一，還是沒遇到黑軍蟻屍體以外的任何東西。

阿星臉色白的發青，似乎冷的狠，雙手攏著領口掐的死緊，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地發抖，一路來，腦子裏回想著往日的點點滴滴，想到當初自己偶然間聽到阿米的話，趁虛而入，得償所願和青闖結伴。

結伴後，阿米那些朋友便揪著他自願獻身的事不放，四處宣揚，說他犯賤，那時候青闖還沒從低潮中走出來，未曾替他辯解，他自己心裏愧疚，也從沒辯解過，直到後來有一次，青闖發過一次火，那些亞蟲族便消停了，不再明面上說他的壞話，但背地裏還是會議論。

這些年來，除了剛開始青闖冷落過他，後來一直對他很好，好的他有些忘乎所以，都忘了青闖當年是阿米的追求者。

阿星擡手抹掉眼淚，眼睛又哭腫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李長思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然後轉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胡玉山回頭看了眼，見阿星遠遠綴在後面，連忙朝他招手，示意他快點跟上。

阿星心臟猛地跳了下，眼內爬上一抹希冀，小跑著追了上去。

“是，是，青闖嗎？”

“不知道。”胡玉山搖頭：“只是聽到那邊有動靜，過去看看。”說不定是沒死透的黑軍蟻。

前面李長思已經到了地方，面無表情的開始掀蟲屍，黑軍蟻體型不大，分量頗重，大概是什麽都吃的緣故，一砸一個淺坑。

胡玉山讓阿星站遠點，也開始幫忙扔蟲屍，這處地方，黑軍蟻屍體堆積的尤其多，小山似的，處處透著奇怪，而且李長思說這底下有活物，說不定真是青闖。

阿星抿著唇，眼神堅毅，並未聽胡玉山的話站在一邊，而是湊上前去，他沒那個力氣搬動整個蟲屍，便盡力清理細碎斷肢，沾了一身的淺紅色粘液。

地面上的蟲屍都挪開了，底下還有個淺坑，坑裏也盡是蟲屍，可以看出來這坑是現挖的，周圍的黃沙隨著蟲屍挪走而窸窸窣窣往回流動。

阿星臉上浮上一抹狂喜：“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

胡玉山默默感嘆一句‘命挺硬的啊’，手上動作加快，沒一會兒便將淺坑裏的蟲屍清空了，淺坑中央有個半臂粗的深洞，深不見底，這下子阿星也能聽到底下的呼救聲了。

很微弱，但的確是青闖的聲音。

阿星以為自己會開心到轉圈，誰知真聽到了青闖的聲音後，嗓子一哽，便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太慘太淒厲，透過半臂粗的深洞，幽幽傳遞到半昏迷的青闖耳邊。

青闖瞬間清醒，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聲音嘶啞：“阿……阿星？”

他也是運氣好，掉進黑軍蟻群之後，並沒有自暴自棄，而是竭力挖坑往下逃，身後追著他啃噬的黑軍蟻越來越多，毒素漸漸侵染了整具身體，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忽然掉進了一處天然洞穴中，洞穴細窄，只容一人通過，黑軍蟻進不來，以此，勉強撿回一條命。

青闖的狀態很差，渾身上下都是傷口，有的地方被啃噬到都能看到骨頭，黑軍蟻的毒素侵入全身，嘴唇一片黑紫，臉上還有結塊的血漬，胡玉山他們再晚來一步，青闖估計就要窒息而死了，還好蟲族身體素質足夠強健。

“你，怎麽，來了？”青闖奄奄一息，抓著阿星的手，眼裏盡是擔心：“危險。”

阿星嗚嗚嗚嗚的哭，想要抱緊伴侶，卻又無從下手，只能松松抱著他還算完好的左臂，看著伴侶一身的傷，哭的更慘了。

胡玉山被哭的腦殼疼，見他那副找到了人就什麽都不再計較的窩囊樣，看不過，出聲質問青闖：“聽說，你是為了救阿米，自願跳進黑軍蟻群的？”

阿星聽到胡玉山的話，手指不自覺掐緊，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介意，但，怎麽可能不介意。

“你喜歡阿米，願意為他送命，但你把阿星當成什麽了？”胡玉山指著低著頭的阿星：“他是你的伴侶，你們還有兩個未孵化的孩子，你把他們放在哪裏？”

青闖像是被問楞了，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阿星掐著手指，又要懦弱了，支支吾吾打算糊弄過去，青闖卻開口問，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阿米，他是，這麽，說的？”

胡玉山只是看他，無言肯定。

青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內俱是狠厲：“是他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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