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金娘哭著說了很多，說那些魔咒打在水管上，打在墻壁上，從她的身體中間穿過去，把她嚇壞了。她從馬桶裏逃出去，想要找人來幫忙，可是又不知道該找誰好——沒有人會相信永遠在哭泣的、膽小的桃金娘，他們都只會以為又是有淘氣的低年級學生向她身上丟東西，然後大聲嘲笑她——她順著水管游蕩，直到看到路過門口的斯內普教授，她很怕斯內普教授，但是她沒有辦法，只好鼓起勇氣去喊他。

“還好他相信了我，還好你還活著。”為了不驚動龐弗雷夫人，桃金娘的聲音壓的很低，再加上她止不住哭泣，講的話很多，導致聽起來陰森的詭異。“雖然我並不介意你來跟我分享盥洗室……但是我直覺覺得你不會成為幽靈……”

“謝謝你，桃金娘。”德拉科強忍住睡意，盡量表現出有禮貌的樣子。但是天知道，他真的困極了。從看到斯內普教授的時候起，他就忍不住想要睡覺。而當他被放在醫療室的病床上時，他真的忍不住要睡過去了。但是龐弗雷夫人制止了他。她一邊手腳麻利的處理他的傷口，一邊尖聲叫著讓他保持清醒。其實他真的很感謝龐弗雷夫人禁止別人來探望他。他現在就像吸血鬼害怕見到太陽那樣害怕見到其他人，害怕被問來問去，他並沒有時間去編撰出前因後果，這件事太覆雜了，他一時半會真的沒辦法自圓其說。況且他真的很困。

但是桃金娘是個幽靈，龐弗雷的夫人的門鎖擋不住她。而且不管願不願意，她都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德拉科不得不繼續打起精神聽她講話，不過還好，桃金娘只是自己在講，並沒有要詢問的意思。

“我說的好像太多了。”桃金娘似乎看出了德拉科眼睛裏面的困意，有點不好意思。“真對不住，我似乎總是喋喋不休，一般總會有人打斷我——你知道，丟東西什麽的……謝謝你還肯聽我一直說……我真是太煩人了。”

“沒關系。”德拉科微笑著搖搖頭。“我並沒有覺得你煩人。”

“真的很抱歉。——你休息吧，我以後再來看你。”桃金娘有點害羞地捧著臉，很快的轉身離開了。

德拉科長出了一口氣。輕輕閉上眼睛。

可是並沒有像他想象的一樣很快就睡著。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會就此喪命，現在被搶救回來了，他竟然覺得有一點……失落？

“原來只是死亡真的並不能配上‘地獄’這個詞。”德拉科回想起布萊斯的那瓶小□□，輕聲自言自語。

在預知到死亡會降臨的那一刻，他真的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像是在魔鬼草中極力掙紮幾乎被勒死的人忽然停止了動作，慢慢從魔鬼草中滑落下去一樣。

劫後重生的德拉科並沒有劫後重生的愉悅感，他現在什麽都不願意想，他想要睡覺——可是該死的，當他終於能睡覺了，睡神卻仿佛又離他而去了。

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沒有。但是在這樣寧靜的病房裏，即使是一根羽毛落下的聲音也會被聽到。於是德拉科瞇著眼睛，就著從窗戶裏面落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看著門的方向。

房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很快又關上了。屋子裏還是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沒有。就好像剛剛發生的事情只是門被夜風吹動了一下而已。

德拉科收回目光，看著天花板。頓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波特。”

德拉科其實並不是很確定。他只是感覺。不過就算錯了也沒有關系不是嗎？如果他猜錯了，那麽病房裏也就反正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但是原本平靜的空氣出現了皺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綠眼睛的救世主就出現在了他的床邊。

“隱身衣，這真是個好東西。”德拉科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不過隱身衣並不能隱藏聲音。龐弗雷夫人會發現你的。”

“閉耳塞聽咒。她聽不到。”哈利說。但是還是將隱身衣拿在手裏，以便於可以隨時披在身上。

德拉科沈默了一下：“或許可以來點光。”

哈利小聲念了一個“熒光閃爍”，魔杖頂端便出現了一點綠色的光，照亮了一個小小的範圍。於是他看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德拉科，也正在看著他。

“上次我們在這裏見面的時候躺在床上的那個人還是你。真有趣，不是嗎。”德拉科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還記得你當時怎麽說的嗎？——你說，如果是我躺在這裏的話，你是絕對不會來探望的。——救世主食言了。”

哈利沒有理會他語氣裏面的揶揄：“你還好嗎？”

“好的不能再好了。不用上課，不用做作業。還有特制的晚餐。”德拉科彈了一下床頭的一只小銀杯。“龐弗雷夫人還給我吃了糖漿。”

“我很抱歉，”哈利終於說。“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後果，我只是……”

“失手了。”德拉科打斷了他。“但是你並不用抱歉，我沒有怪你。”看到哈利眼底的困惑，德拉科幹笑了兩聲。“我說過不介意你來阻止我，忘記了嗎？——雖然你阻止的手段是有點過於激烈了，不過沒關系。我甚至覺得你下次可以下手更重一點。”

哈利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他甚至摸不準德拉科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氣話。

“我說不用抱歉！該死的我沒騙你。我不需要一個格蘭芬多的道歉。”德拉科終於用了他平時的、帶著掩蓋不住的嫌棄的語氣。“你不是一直在好奇我在做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我在做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比起這件事，我寧願去死！”

“你怎麽可以……”哈利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德拉科的情緒忽然這麽激動了起來。但是他還是努力讓自己語氣平覆下來。“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見過……死亡。夜騏是很溫順的動物，但是人們不想看到它們是有道理的。”

“看起來在這方面你很有經驗。”德拉科擡起眼皮，眼睛裏面不加掩飾的輕蔑。“但是你不用跟我說，你的故事流傳的夠廣了——以至於我不得不聽著你的故事長大，但是恕我直言，我並不覺得你父母的死亡給你造成了多麽大的心理陰影。就像我不相信你還能記得那個時候的事情一樣。”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你說的沒錯。我父母死去的時候發生的事情我確實不記得了。如果能記得，我也不用這麽多年都生活的雲裏霧裏。”哈利深呼吸了一次，試圖不去討論自己父母的事情。他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德拉科吵架。“事實上我是不久前才能看見夜騏的。我看著塞德裏克死去，就在我面前。”

德拉科頓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件事。但是被哈利一說，他也立刻想起了四年級火焰杯結束時候的那個場景。

“好多人說是我殺了塞德裏克，我沒有辦法反駁，畢竟我沒有證人，也沒有證據。就算我說我當時還沒有辦法用死咒，但是有用嗎？沒有人會在意。”哈利有些洩氣，但是語氣很快就轉變了。“但是我知道你會相信我的，畢竟你父親當時在現場。”

哈利話音剛落，德拉科的手倏然抓緊，床單被他握出數不清的褶皺。德拉科垂下眼眸，聲音低了下去：“你想說什麽？”

“我不想討論你父親的事情。”哈利說。“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死亡並不是一個能隨便說出來的詞。我看著塞德裏克送命，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看到了他的靈魂，請我把他的屍體帶回去給他父親。見到他父親的樣子，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忘記。”

德拉科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去看哈利。月光是從他背後照進來的，哈利看不到他的表情。

“很抱歉說了這麽多，”哈利聳了聳肩。“其實我沒想過會……說這麽多。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有沒有事……以及，我想為我不成熟的行為道歉，我不是真的想要傷害誰……我們是同學，不是嗎？”

德拉科垂著頭。他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心情被哈利一席話說的再次起了波瀾。他忽然想起了他自己的父母。他開始懊悔，為什麽他竟然那麽愚蠢地認為死亡可以解決一切。死亡解決不了。或者說沒有什麽可以把他徹底從困境中拖出來。他能做什麽？他除了服從什麽都做不了！

德拉科懊悔自己的軟弱，懊悔自己的無能為力。他看著哈利，天選之子，救世主，所有人的希望，他忽然很憤怒，很惱火。德拉科冷笑一聲，語氣尖刻起來：“對，我們是同學，但是我們從來沒有站在過一邊，忘記了嗎？救世主？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我們永遠都是對立的。你是救世主，從一出生就是。我是食死徒的兒子，你為什麽會確信我不會成為食死徒呢？難道你想要拯救我嗎？為了不負你救世主的名譽？”

“你好像有點太激動了。”哈利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但是他隱約覺得自己或許先離開比較好。他披上隱身衣，準備離開了。“如果又不小心說錯了話，希望你不要在意——你需要好好養傷。我先走了。”

德拉科看不到哈利了。但是他直覺覺得哈利是要離開了。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他完全不顧教養跟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幾乎是竭盡全力的沖哈利的離去的方向咆哮：“我不需要憐憫，同情，或者說教！如果你真是那個傳說中的愚蠢的救世主，就趕快來阻止我！否則我一定會在那之前殺了你！我保證！”

打開的門頓了一下，才緩緩的關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德拉科重重地摔在枕頭上，他輕輕閉上眼睛，一顆眼淚從眼角無聲無息的落下。他的嘴唇輕輕蠕動著，像是夢囈一般喃喃自語：

“阻止我。p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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