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青蔥少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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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衡吃了藥, 打了止疼針,輸了液,腦袋上的傷口也包紮好了,已經在病床上睡了過去,只是眉頭還依舊緊皺著。

急性胃炎。

長期不吃早飯,還貧血,低血糖。

幸好送來醫院得早。

許幕白撥開薛衡汗濕的額發, 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了擦汗,撫了撫緊皺的眉頭。

少年看上去十分脆弱,額頭上纏著一圈紗布, 頰色慘白,嘴唇有些幹燥,濃密的睫毛乖巧地垂在眼瞼上,微微顫著, 手指緊緊拽著被角,像是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

許幕白簡直想一刀殺了自己。

怎麽會有這種傻小孩, 撐著胃病還乖乖給自己做飯,一聲疼都不喊,還一個人強忍著。

自己是腦子被門夾了才天經地義地欺負這麽好一小孩。

落在眼中的是前面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背上有好幾個針孔。

因為貧血, 血管太難找,紮錯好幾次。

還記得當時少年的表情,很淡然,很冷靜, 好像已經很習慣了。

還在自己氣急沖醫生吼時拉住自己說沒事,不疼。

許幕白曾經有過輕微胃痙攣,當時疼得都想寫遺書了,而薛衡的情況要比他嚴重得多。

許幕白心裏很難受,像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然後被針一下下地疏通,一股腦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裏頭躥來躥去。

他坐在病床旁盯著薛衡的睡顏,心裏很亂。

他就沒見過這麽好脾氣這麽乖這麽懂事的小孩。

許幕白把手中的紙巾丟進垃圾桶,就看見裏頭幾攤血跡。

薛衡這次胃病來得嚴重,嘔了好幾口血。

那面色慘白,唇上沾著血,幾乎要把腸胃都嘔出來的樣子許幕白現在想起來還一陣心驚肉跳。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許幕白看了一下來電顯示,到外頭去接電話。

“幹嘛?”

許幕白的脾氣一向壞得很,對誰都很難有好語氣,都是一副要說趕緊說不說趕緊滾的嫌棄樣,即便對方是他老媽。

“臭小子,沒大沒小。”那邊是一個爽利的中年女聲,帶著點被俗世生活磨礪出的堅韌氣息。

“你今天帶阿衡吃飯沒有?他叔叔今天告訴我說出來時沒有給他錢,這乖崽一定沒錢吃飯,就阿衡那個好孩子一定沒和你說吧。你可給老娘聽好了,三頓都必須帶阿衡吃啊,聽到了沒?啊?回話!”

許幕白話都說不出來了。

薛衡沒和他說沒錢吃飯,中午還給自己買了一瓶水。

瘦得跟竹竿似的,還一天沒吃飯。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的。”

“態度這麽好?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

“嗯。”許幕白的腦袋垂了下去。

沈月梅女士劈裏啪啦一頓臭罵下來,許幕白的手機始終貼著耳朵,聽得認真,沒有避開。

沈女士罵得口幹,心裏一邊納悶臭小子今天怎麽這麽慫都沒掛她電話一邊開啟新一輪的臭罵。

沈女士罵完了罵爽了,又問:“知道錯了?”

許幕白破天荒地點頭:“我錯了。”

沈女士心裏頭這才舒坦了些,又劈裏啪啦交代了一些事情,才掛了電話。

這還是她第一次比許幕白先掛電話。

許幕白結束對話,心裏頭泛酸。

吊瓶裏的藥液已經輸得差不多了,替薛衡換了一瓶,又坐在床邊看他。

真乖啊,軟乎乎的,沒有什麽攻擊力,脆弱又美好。

伸手牽了牽他沒輸液的那只手,薛衡在睡夢中似乎碰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當即把手收回去,眉頭皺得更緊。

許幕白抓了抓自己落空的掌心,眼中失落又心疼。半晌替薛衡擦了擦汗,用水潤了潤他的唇瓣。

薛衡是次日早晨醒來的,醒來就看見許幕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幕白哥。”薛衡奶乎乎地叫了一聲,烏泱泱的大眼裏染了點水霧。

許幕白憐愛地輕揉了下他的發頂,盯著他:“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難受?”

薛衡搖頭:“好多了,不難受。”

許幕白心裏覺得薛衡一定很難受,說不定疼得要命還瞞著自己。

“對不起。”

許幕白顫著聲音道,心裏頭愧疚又心疼。

“幕白哥,不要愧疚了,不是幕白哥的錯。如果幕白哥知道我不舒服,一定不會讓我做飯的。幕白哥是不知情,不是故意的。錯的是我,是我故意想讓幕白哥擔心的。”

“因為我很想吸引幕白哥的註意。”薛衡白嫩的手指抓住他的手,真誠地看著他。

許幕白受不了了,這小孩怎麽能那麽好,為了不讓自己感到愧疚,還故意說出這種話安慰自己。

許幕白溫暖的大手緊緊包住了薛衡因為輸液而冰涼的手,聲音溫柔到他老媽聽到一定會覺得這不是他兒子:“阿衡一定餓了吧,昨天一天都沒吃東西。”

薛衡怔了一下:“吃了,昨天吃了。”

“別騙哥了。”你要心疼死我了。

薛衡轉移話題:“幕白哥叫我阿衡了,超開心。”

“別想轉移話題,”許幕白輕捏了一下他的掌心,“以後疼要告訴我,不要忍著,你還小,你有撒嬌喊疼的資本啊臭小孩。”

薛衡聞言想到了什麽,眼中一閃而過淡淡戲謔。

許幕白自然沒看到,輕放下薛衡的手,道:“醫生說你這幾天只能吃清淡流質食物,給你買點粥吃好嗎?喜歡甜口的還是鹹口的?”

“甜的,吃甜的會開心。”

“好,我去買,你乖乖呆著。”

“嗯,好,謝謝幕白哥。”薛衡抓著許幕白的衣角眉眼彎彎笑了一下,兩枚梨渦十分可愛。

許幕白臉一紅,手不老實地摸了一下薛衡的臉頰肉:“乖,馬上回來。”

好奇怪,薛衡一朝他笑,說幾句擦邊的話,他就臉紅得要命。

許幕白買了兩份甜粥,順手買了兩本青少年雜志。

莫名其妙的,聽薛衡說他想吃甜的,突然就覺得甜的沒那麽討厭,想要試一試。

提著粥回了病房,薛衡就喊道:“幕白哥。”

許幕白把薛衡扶起來,在後面墊了個枕頭,打開蓋,晾涼了一下,支起小桌子,把粥放上去。

薛衡看了一眼:“幕白哥不是不吃甜的麽,怎麽也是八寶粥。”

許幕白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薛衡就那麽用濕潤漂亮的眼睛看著自己,許幕白咽下去,突然覺得甜粥一點也不討厭。

調整一下口味好了,以後向薛衡展示獨居男孩獨家廚藝時能多做兩道甜口的菜秀一下。

“偶爾也吃的,”許幕白突然想起什麽,“蜂蜜我挺喜歡的。”

又覺得這樣撒謊的痕跡太重了,道:“我是想說,謝謝你前天送我的蜂蜜,我很喜歡。”

薛衡眼睛突然變得亮晶晶的:“蜂蜜很好吃的,是奶奶自己養的蜜蜂產的,和外面賣的不一樣,很健康很幹凈,吃了對身體會好。”

少年的眼睛特別真誠,清澈又明亮,一眼撞進去就覺得溫暖又溫柔。

許幕白想到自己那天面對少年雙手奉上的誠意,只是皺眉讓他隨便放一下,現在就想回家,把那罐蜂蜜收好拿香供起來。

兩人喝完粥,許幕白收拾幹凈,又給薛衡倒了一杯溫水。

薛衡捧著杯子乖乖地把水都喝幹凈,又道:“幕白哥,你回去上課吧,高三了,課業重。”

“不用了,”許幕白收好杯子,替薛衡拭凈唇際的水漬,“我體育生,反正聽不懂,文化課多上少上無所謂了。”

薛衡忽然張開雙臂環住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小腹上,小聲道:“所以我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纏著幕白哥嗎?”

許幕白的臉再次蹭地紅了。

一直覺得女生很麻煩,看見女生哭就煩。籃球隊很多人找了女朋友,他沒羨慕過,游戲比女朋友好玩多了。

但是,薛衡哭,他就是覺得心疼,不過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他就忍不住浮想聯翩。

他可能是病了。

許幕白撫摸著薛衡的後腦勺,那個白色紗布十分刺眼:“我會陪著阿衡直到病好的。不過,阿衡先告訴我,你頭上的傷怎麽回事?”

“和同學鬧著玩,不小心撞窗戶上了。”

“那個被你揍的同學?阿衡,你確定是鬧著玩?不要騙我。”

薛衡顫了一下,像是有些害怕的樣子。

許幕白想起來那人還放言到了學校再好好收拾薛衡。

媽的。

“好吧幕白哥,我不騙你,是他推的我。因為我做了點對不起他的事,他才一時生氣推了我,他沒看到旁邊是窗戶,不是故意的。我放學騙他說要和他道歉,其實是想報覆,就揍了他一頓。”

“我到了學校會好好道歉,不會有事的。其實我們之前關系挺好的,以前也打過架,都和好了,我好好道歉,他一定會原諒我的。我自己犯的錯自己會好好解決,不用幕白哥擔心。”

薛衡說的話許幕白一句也不信。

他想了想:“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今天下午做個胃鏡檢查,看看到底怎麽樣了。”

“嗯嗯,謝謝幕白哥。”薛衡點點頭。

就在這時,薛衡的手機響了起來,許幕白替他拿過來,薛衡接通後糯生生用方言叫了一句奶奶。

薛衡很放心許幕白,打開了免提。

老人家第一句話果然是“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吃了。”

薛衡不想暴露自己住院的事,現在在學校大概是早餐時間,薛衡看了下表道:“奶奶,還有五分鐘我就上課了,你把要緊的事給我說說吧。”

“惜惜有題目不會做,發給你了,你沒回覆她。有空幫妹妹解決一下,她數學不好。”

“好的。”

薛衡這才發現楹惜給自己發了微信消息。

“幕白哥,你能幫我把紙筆弄過來嗎?我做幾道題。”

“身體都這樣了,還做題?”

許幕白伸出手:“手機給我,我來做。”

“你,你行嗎?”

許幕白扶額:“哥雖然成績差,不至於做不出小學題目吧。”

“那謝謝幕白哥了。”薛衡笑了笑。

許幕白吩咐薛衡先睡一覺,就趴在凳子上做起題目來。

許幕白身高腿長的,這樣蹲下來看上去十分憋屈,薛衡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垂眸,手指攥緊被角。

這麽利用他,好麽?

難怪薛衡問自己行嗎,這他媽是小學奧數題。

許幕白覺得自己腦子真是不夠用,又不想讓薛衡知道自己連小學題目都做不出,默默把題目發到了自己班群裏。

get到答案後把過程工工整整抄好,發給薛楹惜,小妹妹半晌回了句:“謝謝你照顧我哥哥(微笑)。”

看出來了啊。

不小心翻到了薛衡和他妹妹的聊天記錄,許幕白不由感慨,薛衡是個很暖的孩子啊,妹妹的消息都是秒回,每天都說晚安。

許幕白想到什麽,趁著薛衡不註意,偷偷摸摸看了下他給自己的微信備註。

幕白哥。

企鵝號備註:許幕白。

莫名失落。

也不知道為了個什麽。

薛衡的好友列表就兩個組,家人,朋友。

他當然在朋友裏面。

許幕白偷偷把自己拉到家人列表裏,臉一臊,又把自己拉出來。

糾結片刻,把備註改成幕白哥,又拉進家人裏,截圖,保存起來,藍牙發給自己的手機,又悄咪咪把自己拉回朋友裏。

許幕白覺得自己幹了件壞事,都不太敢去看薛衡。

薛衡在醫院住了四天才出院,在家休息了一天便重新恢覆上學。

他的同桌已經換了,是個溫和的女孩子。

程翩然沒來上課,聽說,被人群毆了,斷了兩根肋骨。

他的同桌興奮地問他:“許幕白是你哥啊!好帥!那天帶著籃球隊來我們班提人了,臥槽個個都是一米八以上的,那氣場,看見程翩然被收拾,簡直不要太開心!不過程翩然他家那麽吊,你哥會不會有事啊。”

薛衡笑了笑,沒說話。

許幕白的父親,沒人惹得起,否則他也不會計劃這件事。

自從胃病事件之後,許幕白每天送薛衡上學,帶他一起吃早飯。中午在食堂等他,給他排隊打飯,晚上也是許幕白做飯,衛生全是許幕白搞,薛衡想幫忙還都被他擋回去。

薛衡每天上學會發現書包裏被塞了水果硬糖和巧克力。

是許幕白怕他低血糖塞的。

家裏還買了維生素,因為薛衡貧血。

除了他老媽,別人想讓他這麽當牛做馬,完全不存在的。但是,許幕白自從了解到薛衡的家世後……

別說當牛做馬了,心都想掏出來給他。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快要一個月。

傷好了一點的程翩然來上課了。

程翩然把薛衡堵在了洗手間,冷笑:“你什麽時候勾搭上許幕白的。”

薛衡用紙巾擦著手上的水,笑:“有話直說。”

“以前你把我當狗使,怎麽,許幕白是你新找到的走狗麽?”

“像當初利用我一樣,利用許幕白。”

薛衡笑了笑:“我確實利用了許幕白,不過前提是不傷害他。至於你,不好意思,我是懷著最大的惡意的。”

“此外,我沒有把你當狗。你怎麽能和狗相提並論?狗狗是不會反咬主人一口的。”

“當年你們施加在我父親身上的,我會一點點還回去。”

“當然,會以溫柔的方式。”

少年淺笑,溫柔又清冽。

程翩然的記憶一下子被帶到多年前,陡然驚住:“你,你怎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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