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致愛麗絲(九)

關燈
威爾斯的惡魔宮殿裏一片陰暗。

抽象扭曲的大幅油畫掛在墻上,枝形燈上的蠟燭火焰微弱地跳動著,天花板上印著古怪的銘文,沙漏裏的血在一滴滴落下——

威爾斯簡單處理了下傷口,斷掉的翼手是沒法長出來的,他只有全部切掉——否則只會在後背上腐爛。

惡魔們被吩咐著守在殿外,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威爾斯和薛衡。

威爾斯把懷中抱著的薛衡放到了床上,替他脫去鞋子。

薛衡非常聽話,盯著自己白生生的腳丫發呆。

威爾斯解開了薛衡的外袍,褪至肘間。

薛衡本就瘦弱,骨架纖細,覆蓋著一層白皙柔軟的皮肉,雪白的身體在黯淡燈光下攏上暈黃的燈光,因為害羞有些微顫。

薛衡的眼睫撲簌撲簌的,手指緊緊抓著威爾斯的衣角,像把威爾斯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威爾斯推倒薛衡,用鼻尖蹭了蹭他漂亮的鼻子:“我不會停的,不管您怎麽哭鬧。”

薛衡早就被藥物左右,沒了自我,只是下意識地並攏下雪白雙腿。

威爾斯撫過他的肌膚,激起層層戰栗,薛衡沒有躲開,只是小聲地嗚咽。

灼熱的唇舌膜拜著薛衡誘人的身體,炙熱的大掌撫摸著那個紋章,想讓薛衡更加動情。

薛衡雙手羞怯地掩著唇,不想發出羞恥的聲音。

在威爾斯咬了薛衡的鎖骨一口後,薛衡終於難耐地叫出了聲,眼裏有了水花。

“哥哥,疼。”

薛衡可憐兮兮地擦了擦眼睛。

安瑟斯從來只是抱抱他,親親他,還從來沒有……

哥哥從來不讓他疼的。

威爾斯撫了撫他的肩膀:“抱歉。”

薛衡夾緊了他的腰,依戀地蹭著他:“不疼了。愛哥哥。”

威爾斯親著他的下巴:“為什麽您老是叫哥哥——哥哥是誰?”

薛衡看著他笑起來,還有些驕傲:“哥哥叫做安瑟斯,這個我記得哦。”

“安瑟斯。”

威爾斯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攥緊又放松,反覆數次。

所以——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了安瑟斯——剛剛的那麽軟,那麽依戀,那麽黏人的,那麽乖巧的姿態——都只是把他當成了別人——

失望和憎恨被他壓了下去。

他替薛衡穿好衣服,裹著毯子抱在懷裏。

他拿出了藏在衣服裏的抑制劑——他剛剛根本沒有丟掉,畢竟撒斯特那頭傻龍只想對殿下好,如果要餵給殿下的話,一定是對殿下很有用很有用的東西。

他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了。

如果服下抑制劑的話,殿下一定會像以前一樣,把他當成惡魔,針鋒相對,完全不會像現在這樣地同他親昵。

他把抑制劑收起來,親了親薛衡的眼睫:“我知道,這不是真正的殿下。”

薛衡一臉茫然,小舌頭舔了舔他的鎖骨。

威爾斯忍住燥熱,額頭抵住薛衡的額頭:“我會讓您變回去的……但是,再陪陪我,好嗎?我有一個地方,一直想帶您去看看。”

“不會讓您等太久的。”

……

秘境游園第一次被打開。

威爾斯抱著薛衡,走了進去。

……

第一個場景。

寒冷的帕尼亞北部,一個落後的小村莊。

正是冬日,湖面都結了層厚厚的冰。

穿著補丁衣裳的小男孩抱著一個裝滿衣服的大木盆,跟在他母親身後,他的母親抱著一個更大的木盆,同樣塞滿了衣服,上頭還有幾塊皂角。

他的母親穿著破舊的老式裙子——那種上世紀女廚子常穿的那種,看上去滑稽至極。

小男孩抱起一塊石頭用力砸破冰面,一大一小便蹲在湖邊洗起了衣裳。

那些衣裳多半是粉刷匠和鐵匠的衣服,臟汙不堪,洗起來很費勁。

小男孩沒洗了一會兒,手就凍得通紅不止,身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他把手放到唇邊呵了一口氣,又立刻洗起來。

他的母親面色憔悴慘白,帶著憂郁,像在煩惱著什麽事情。

丈夫酗酒,家裏飯也吃不飽,債欠了一堆,誰能不惆悵呢。

小男孩洗完自己盆裏的衣服就去幫媽媽洗,下午還要把弟弟妹妹們接回來,一定要快點洗完。

他的母親看著賣力洗衣服的他,碎碎念道:“還是不能送走你,送走你,誰來幫我洗衣服呢?可是……哪裏養的活那麽多孩子……”

小男孩的手僵了一下,不過,也只是一下。

“您看,那個臟兮兮的家夥就是我,那是我的母親……”

威爾斯抱著薛衡站在河邊,用毛毯裹緊了薛衡的身體。

薛衡盯著那個小男孩,他的衣服像是已經穿了很久,棉絮都變成了薄薄的一層……好可憐……

他推了推威爾斯的胸膛,就要把身上的毛毯拽下來:“哥哥,我們把毛毯給他,他好冷。”

威爾斯自嘲地笑了笑。

他抱緊薛衡,聲音有些顫抖:“就是因為您老是這麽好——才會被我欺負啊……”

您一定想不到,罪惡如我,當時想的是,掐死弟弟或者妹妹。

我就不會被送去當奴隸了。

……

第二個場景。

母親被介紹去皇宮裏做了照顧公主的女仆。

托公主殿下的福,女仆可以帶家人一起生活在皇宮外的舊樓裏。

威爾斯第一次見到公主。

那時候那件大事還沒有發生,安瑟斯的精神尚且正常。

那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存在。

比陽光還漂亮的金發,純粹澄澈的湛藍色眼睛,精致的五官,還有一身初雪般雪白的肌膚——穿著綴了珍珠的衣裳,戴了昂貴的王冠——

還覺得他應該擁有更多——

衣衫破舊的小男孩躲在角落裏,只敢探出半張臉偷偷看著小公主——

薛衡被安瑟斯抱上了高凳子,兩人坐在鋼琴前,開始彈琴——

確切說,安瑟斯是在正常地彈琴,只是薛衡拿著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在琴鍵上按來按去,故意擾亂,嘴角還有調皮的笑。

安瑟斯故意裝兇戳他的臉,薛衡便用小手抓著他的臉,吧唧一口親在安瑟斯臉頰上,軟乎乎地撒嬌。

安瑟斯頓時沒了脾氣,寵溺地捏捏他的小臉,任由他胡鬧。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您……您很可愛……”

威爾斯自己都沒察覺到地浮起笑意:“可是當時,我嫉妒著您擁有著的一切財富、地位、權利……”

“當時的威爾斯,太自卑太敏感。”

“當然,現在更自卑很敏感——還更討人厭,是嗎?”

薛衡呆呆地搖頭:“不,哥哥很好,特別好。”

可是,我不是你哥哥。

你也不是真正的殿下。

可我就想騙騙我自己。

……

第三個場景。

雪地,漫天雪花,兩個孩子,一個雪人……

小公主溫柔地親吻了那個雪人……

威爾斯抱緊薛衡,有些激動,忍不住親了親他的眼角:“就是這天起,我開始暗戀您了。”

“我第一次玩得那麽開心——還是同一位尊貴的王室。”

“後來這個場景在我夢裏出現過很多次——我都夢見自己變成了雪人……”

薛衡抱抱他:“哥哥不變雪人,雪人會化。”

“嗯,我不變……”

……

第四個場景。

“一個妓女生的孩子——也配叫公主?”

“簡直是玷汙了皇室。”

“還稱之為——上帝贈予他的禮物?”

“這麽骯臟的孩子,還以為我是他親生母親?還教我媽媽?”

“真惡心。”

“可笑至極!”

得知真相的帕尼亞王後惱怒至極,對著她的親信大肆吐苦水。

因為太冷躲在櫥櫃裏睡覺的威爾斯聽到了一切,訝異地發出了聲音,緊接著被護衛拎了出來。

這個真相是絕不可外傳的。

帕尼亞王後是個聖教信徒,並不想殺人,於是她踩著威爾斯的後背威脅:“如果說出去,我就拔了你的舌頭——不,拔了你全家的舌頭。”

被威爾斯抱著的薛衡頓時瞪大了眼:“她壞!她欺負哥哥!”

威爾斯聞言心臟便一陣難受。

“不……最壞的是我……”

……

第五個場景。

屍體滾了滿地,還有痛哭流涕幾近崩潰的威爾斯。

威爾斯捂住了薛衡的眼睛,聲音顫抖:“我們看下一個場景吧。”

……

第六個場景。

是成年的威爾斯和薛衡。

那是一片很漂亮的花海,長在湛藍的海邊,旁邊還有一棟小木屋,幾顆野櫻桃樹,一架秋千,天空很藍,白雲飄飄,還有兩只小狗圍著他們跳來跳去。

薛衡在花海裏和小狗玩得更開心,威爾斯在煮飯……熱湯在咕嘟咕嘟……

玩累了的薛衡從後面環抱住威爾斯,小腦袋貼在他背上。

……

威爾斯吸了吸鼻子:“這是我想象中的,二十歲的你和二十五歲的我——假如我們沒有分開的話。”

“但是事實上,當時你和撒斯特在一起,而我……”

和可怕的惡魔做了靈魂交易——只為奪走你……

第七個場景。

第六個場景的十年後。

歲的兩人坐在海邊看夕陽,薛衡的腦袋枕在威爾斯肩膀上,笑得很甜——

三十歲的薛衡就和二十歲時一樣美麗——

……

第九個場景……

第十個場景……

……

第十五個場景。

步入老年。

兩個人坐在藤椅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兩人的手緊緊牽在一起……無人可分開……

……

第十六個場景。

一個墳墓,埋了兩個人。

埋在一起。

墳墓旁種滿了燦爛的雛菊花……

……

很美好,很圓滿。

可惜——

“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只要和您在一起……喝口水都會是甜的……”

……

“原本——我是想讓您快快樂樂地和我在一起……”

“不擇手段地——”

“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可是,好像走偏了呢……”

……

“現在回看才知道——”

“我錯得徹徹底底……”

……

威爾斯的淚水滴到了薛衡臉上。

薛衡替他擦眼淚,也忍不住眼睛一紅哭起來:“哥哥不哭,哥哥沒錯。”

“不——”

威爾斯苦笑:“盡管知道現在的您不是真正的殿下,可是——還是忍不住貪戀您的溫柔——”

“明知道您討厭惡魔——還用惡魔的身份接近您——企圖占有您——”

“我是一個很自私的家夥。”

“所以……”

……

威爾斯抱著薛衡走完了秘境游園。

薛衡還被藥物控制著,賴在他懷裏又乖又軟。

雖然不是真正的公主,但是,真的好高興,起碼,是和殿下一起走過游園了呢……

“再見,殿下。”

……

抑制劑餵了下去。

……

再次醒來的薛衡發現自己被威爾斯抱著,頓時一把推開,推開幾步,警惕地看著他。

威爾斯看著落空的懷抱,失落地抓了抓空氣。

“殿下……”

威爾斯神情破碎地微笑:“我不會再欺負您了,讓我再抱抱您,抱抱真正的殿下,好嗎?”

他淌下了淚水,幾近乞求的語氣。

薛衡有些動容,任由他走過來,把自己擁入懷中。

“很溫暖,殿下。”

直到冰錐毫不留情刺入威爾斯的胸膛——

薛衡聲音低啞:“你的話,我從來不信。”

“吃一塹長一智,很簡單的道理。”

威爾斯沒有推開薛衡,反倒抓著他的手把冰錐深深推入自己的心臟。

“你——”

威爾斯嘴角溢出了鮮血,卻還在微笑:“您說的沒錯,真好……”

“應該再壞一點,再也不要……對別人那麽好了……殿下……”

“我很高興,殿下。”

威爾斯閉上眼,嘴角的微笑凝固了。

秘境化成了灰燼,連帶著虛幻的、遙不可及的妄想和執念……

他死在了薛衡懷裏。

薛衡推開他的屍體,任由他的屍身化為灰燼。

他不同情威爾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不值得。

……

薛衡不知道,第五個場景裏……

帕尼亞王後把他打暈藏在了地下室,準備趁機會送出皇宮賣成性奴——

威爾斯被迫參與這個計劃——

知情的他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國王——

薛衡被救了,威爾斯全家死在了帕尼亞王後手中。

雖然死的是天天酗酒毒打他的父親,壓榨著他勞動力的母親,對他指手畫腳的弟弟妹妹……

可還是——忍不住崩潰——

特別是——再次偷偷回到皇宮時,薛衡毫不搭理他,只同安瑟斯親昵不已。

仇恨,嫉妒,占有欲——

這才有了——用靈魂和惡魔做交易——從而淪為惡魔的威爾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