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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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歲順利地把報名表交上去了,奶奶那邊也有了進度,雖然現在的狀況還不適合做手術,但也開始接收化療了。

岑歲從每天學校家裏兩點一線的生活,變成了學校醫院家裏三點一線。

“我先上去,你先把車停好,然後在大廳坐會兒吧,不用上來,我很快就下來。”岑歲轉過頭對金昭說。

岑歲裹緊了棉襖,拎著一罐雞湯,往醫院裏走。

他們剛從金昭家煮完雞湯趕過來,外面有些小雨,還好棉襖是防水材料,輕輕一拂就幹得差不多了。

岑歲走進暖和的醫院大廳,輕輕拍著肩膀,發現肩頭落了幾片雪花,手指輕輕一碰就變成小水珠滑了下去。

原來是下雪了。

這邊果然是比岑歲家那邊冷得快,還好之前去買了幾件厚衣服。

岑歲把雞湯放在奶奶床頭,姑姑坐在床邊,讓岑歲不要吵醒奶奶。

“歲歲,這麽晚了,你就不要操心了,等奶奶醒過來,我就餵她喝。”岑清拍了拍岑歲的衣服,看見他的衣服上還沾著水珠。

“最近姑姑也沒有時間管你,天冷了也沒有帶你去買點衣服,我給你點錢,你自己去買點衣服,再去吃點好吃的。”岑清拿起包,在錢包裏數了數,給自己留下兩百現金,把剩下的錢都遞給了岑歲。

岑清沒有給岑歲拒絕的機會,她繼續說:“你不準拒絕,這是我應該給你的,我知道你在勤工儉學,但這是我替你爸媽給的,是零花錢。”

岑歲盯著那幾張嶄新的一百元,接了過去,也沒數就塞進了口袋。

“謝謝姑姑,那我先回去了。”岑歲的手放在口袋裏,把那些錢攥得皺巴巴。

“等等。”岑清掏了下口袋,拿出兩顆草莓糖,笑著塞給岑歲。

岑歲看著姑姑,她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但也抵不過時光和世事在臉上刻下皺紋,看起來比剛來這兒第一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了點。

但手心裏的草莓糖卻是一樣甜。

岑歲走出病房,金昭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靠著墻閉眼休息。

“你怎麽上來了。”岑歲在他旁邊坐下。

“本來想看看奶奶,但奶奶好像睡著了,我就不進去打擾了。”金昭睜開眼,直起身子坐著。

他們就沈默地倆坐著,岑歲盯著手裏的兩顆糖發呆。

“多大了還吃糖。”金昭拿過一顆,看了看。

“反正比你小啊,小昭哥哥。”岑歲看著金昭,笑了笑。

彩色的透明糖紙包裹著一顆粉紅色的硬糖,和指甲蓋一樣大小,聞起來是小時候熟悉的合成香精味道。

沒等金昭回答,安靜地走廊裏傳來一個聲音。

順著聲音看過去,是一個小女孩,趴著病房的門框,探出一個頭,看著岑歲和金昭。

岑歲定睛一看,是上次“牙尖嘴利”咬了他一口的小蝶。

她手裏拿著一個娃娃,不小心按到了音樂開關,裏面的兒歌錄音一遍遍循環播放著。

小蝶慢慢走出來,沒有像上次那樣撒潑,看起來還挺文靜的。她慢慢走到岑歲面前,低著頭揪著娃娃的頭發,然後又悄悄地擡起一點點頭,用大眼睛偷看岑歲的表情。

岑歲覺得有趣,就笑著說:“小朋友,想吃糖嗎?”

小蝶盯著岑歲手裏的那顆糖,彩色的玻璃紙在走廊的白色燈光照耀下,像動畫片裏的公主裙一樣閃耀,但她咽了下口水,搖搖頭,抱著娃娃坐在了岑歲身邊。

金昭撐著下巴,看著她和岑歲。

“哥哥,對不起,我上次咬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的。”小蝶開口說話了。

原來她也記得這件事,還專門過來道歉了。

“沒關系,我已經不痛了。”岑歲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攤著手,把那顆糖放在她面前。

“你幫我個忙吧,哥哥牙疼,吃不了糖。”然後又轉過身拿走金昭的糖,遞給她。

“剛才那顆糖是獎勵你道歉,現在這顆糖是哥哥們送你的禮物。”岑歲說。

小蝶接過兩顆糖,眼神一亮,然後笑容滿面地擡起頭,說:“謝謝哥哥們!”

小蝶沒有立馬拆開糖吃,而是把那兩顆糖放進口袋,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小朋友,你叫什麽呀?”金昭問她。

“我叫小蝶,我六歲啦,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好久了!爸爸說我只要乖乖聽醫生們的話,很快就可以回家啦!”小蝶仰起臉說。

“那你上次怎麽還逃跑了?”岑歲說。

小蝶搖了搖頭,苦惱地說:“那些護士阿姨要來給我打針,他們都以為我怕疼,其實我一點也不怕,我的腦袋上縫的針要比打針疼多了,我只是想讓爸爸看著我打針,讓他知道我很勇敢。”

“但是爸爸沒有來,他要教好多學生,沒有時間陪我。”小蝶垂下了頭。

岑歲看見了小蝶白色毛線帽下的紗布,不仔細根本不看不出來。

“你爸爸是老師?”岑歲說。

小蝶輕輕拍了拍腦袋,說:“是啊,厲害吧!我爸爸什麽都知道,他說我的腦袋裏長了一顆東西,叫腫瘤,是因為我老天爺覺得我太完美了,要給我一個小考驗!”

岑歲點了點頭,說:“是的,小蝶又聰明又漂亮,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蝶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往前跑趴在窗戶邊,興奮地跳起來,用手指著天上。

“星星,好亮的星星!”小蝶蹦蹦跳跳,好像想用手指去觸碰星星。

岑歲往外看去,天上懸著一顆明亮的北極星。

“那是北極星,”岑歲用溫柔的語氣說,“北極星是天空北部的一顆亮星,位置幾乎不變,可以靠它來辨別方向哦。”

“那就和指南針一樣嗎?”小蝶回過頭,眼睛裏好像灑滿了星辰。

“也可以這麽理解,”岑歲點點頭,“你很喜歡星星嗎?”

“嗯,我很喜歡星星。”小蝶鄭重地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孩子對自己喜歡事物的堅定。

“我長大了想做宇航員,想飛到星星上去,用我的名字給星星起名。”小蝶跑回座位上坐在。

“可是星星的命名權是屬於發現者的,只能由發現者命名,萬一你飛到星星上去,那顆星星已經有名字了怎麽辦?”岑歲笑著看小蝶,問她。

“那就飛到沒有名字的星星上去嘛,沒有名字的星星一定很孤單,我也很孤單,我就給它起名字,我們在一起就不孤單了呀。”小蝶說著天真爛漫的話。

岑歲聽著卻有點難過。這麽小的小朋友,用天真說出自己的孤獨,聽著耳朵裏不是滋味。

“要不你換個夢想,你旁邊這個哥哥可厲害了,他以後是要成為研究星星的科學家的。”金昭對小蝶說。

小蝶眼神一亮,充滿崇拜地看向岑歲:“真的嗎?哥哥你是科學家嗎?”

岑歲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喜歡看星星。”

“喜歡看星星就可以成為科學家嗎?”小蝶又問。

“喜歡星星也不一定要成為科學家,喜歡有很多種方式呀,遠遠地看著星星,星星也遠遠地看著你,也是一種喜歡的方式。”岑歲看著小蝶的眼睛說。

小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的護工跑出來,看見小蝶坐在外面,連忙說:“小蝶,你跑外面幹嘛去了?快回來睡覺了。”

小蝶向他們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病房,最後還趴在門框上,對他們說:“哥哥,謝謝你們陪我聊天,下次見!”

岑歲坐在金昭的小電驢上,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他一開始想去華大學天文,是看到了一顆流星,看到了媽媽的夢想,那時候的他把媽媽的夢想當做了自己的夢想。

慢慢地他發現,那根本稱不上是他的夢想,好像只是無聊的生活中一個還算可以的目標罷了。

這幾個月來,岑歲發現世界上有這麽多的事情,是他無能為力的,天災人禍和疾病,每一樣都可以輕易地擊碎他。但如果他可以擁有一份力量,是否可以讓同樣痛苦的人變好一點?人無法對抗意外,但是有對抗疾病的可能。

他之所以還想去冬令營,與其說是繼續追逐夢想,不如說是想再看一次星星,想看看自己到底想要選擇什麽。

因為繼續走下去,才能看見路。

岑歲躺在床上,窗簾縫間又開始飄雪,北極星掛在空中依舊明亮。背上傳來一陣癢癢的觸感,金昭從背後抱著他,用頭發蹭他的背。

“金昭,你睡著了嗎?”岑歲抓住金昭環在他腰間的手。

金昭又蹭了蹭:“快睡著了,在九又四分之三的進度。”

“你真的該剪頭發了,找個時間我們去剪頭發吧。”岑歲說。

“嗯,好啊。”金昭翻了個身,“你為什麽總是那麽執著讓我剪頭發?”

岑歲也平躺過來,把雙手壓在頭下:“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正好把頭發剪了,從頭開始。”

“原來你這麽迷信啊,歲歲小朋友。”金昭笑了笑。

“這不是迷信,是心理暗示,”岑歲說,“我想,如果這些破事可以像頭發一樣,能一刀了斷就好了。”

說完,岑歲閉上了眼睛,把被子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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