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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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歲心虛地攥著床單,手慢慢收緊。

“你別緊張,”金昭舉起雙手,“我就給你換了件衣服,塗了藥,其他什麽也沒做。”

“雖然我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我還是有底線的。”金昭放下手,走到床頭把燈打開。

忽然到來的光明讓岑歲有點不適應。

暖色的光和停滯的空氣給這個狹小的空間增添了幾分不可言喻的氛圍。

他松了口氣,擡頭看著金昭問:“幾點了?”

“四點,”金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遞給他,“你奶奶給你打電話了。”

岑歲接過手機站了起來,他走到窗戶邊上把窗簾拉開。

打開窗,風吹進來,降下餘熱。

果然,外面的世界一片安靜,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依偎在月亮周圍緩慢地閃爍著,樓底偶爾傳來聲貓叫。

他靠在窗邊,打開手機,沒有未接電話,列表裏卻有一個通話記錄。

十二點,是奶奶打的。

岑歲握緊手機,看向金昭:“你別告訴我是鬼接的電話。”

“是我接的。”金昭雙手抱在胸前。

“你說了什麽?”岑歲問。

“我告訴她你在同學家學習到太晚睡著了。”金昭說。

“我奶奶說什麽?”岑歲說。

他繼續翻手機,那通電話將近五分鐘。

“她說麻煩我照顧歲歲了,”金昭也走到窗戶邊上,靠著墻,看了眼岑歲手裏亮著的屏幕,“還說讓我和歲歲要做好朋友,說我們家歲歲……”

“行了,閉嘴。”岑歲把手機揣在兜裏,腦子裏就是金昭一句又一句的“歲歲”。

“脾氣這麽大,你剛才還……”金昭伸手拉了下岑歲寬大的衣領。

那是金昭的衣服,穿在岑歲身上顯得特別大,露出了半邊流線型的鎖骨,指尖輕輕地蹭過岑歲的皮膚上,岑歲條件反射似的推開了金昭。

金昭的手停滯在空中,岑歲皺了皺眉,不自在地拉了一下衣領。

“那是我醉了,不算。”提起剛才,岑歲頭皮發麻,耳畔悄悄爬上了顏色,精致的耳廓白裏透紅。

“行,不算。”金昭勾了下嘴角。

不算就不算。等以後清醒了再算。

“走吧。”金昭往外面走。

“去哪?”岑歲問。

“吃飯。”金昭回頭說。

一說到“吃飯”,岑歲的肚子就叫了聲。他沒說話,跟了上去。

廚房傳來一陣誘人的香味,勾得岑歲的肚子又“咕——”地叫了一聲。

岑歲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陽臺的門開著,風從門口吹了進來,微熱的空氣輕輕籠著他的手臂。

發絲被風吹動起來,他擡手壓了下去。

金昭端了一個盆從廚房走出來。

“你養豬呢,拿個盆。”岑歲吐槽。

“家裏的兩個碗都被哈嘍打碎了,只剩個盆了,你湊合一下吧。”金昭把盆放在桌子上。

盆之大,兩手遮不下。

那盆就是個很普通的老式搪瓷盆,裝豬油的那種,上面還印了朵嬌艷的大紅花。

岑歲在奶奶家見過這種盆,不過現在它們都已經銷聲匿跡於江湖了。

盆裏面裝了一坨炒面,彎曲的面條向全世界宣告著它的身份——

“你好!我是方便面!”

岑歲沒有把嫌棄擺在臉上,只是稍稍皺眉,用筷子撥動了幾下。

金昭坐在岑歲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撐著膝蓋看著他。

“你別不信,”金昭說,“我可是國家一級炒方便面大師級選手。”

“證兒呢?拿出來看看。”岑歲挑眉。

金昭指了指岑歲後面的墻,說:“只有笨的人才能看見,你太聰明了,看不見。”

“你二不二啊。”岑歲笑了聲。

他挑起一根往嘴裏塞,細細品了一下那根看起來幹癟又無味的面條,味道確實不錯。

他吃了幾口,越吃越上癮,直接拿筷子卷起面往嘴裏塞。

“怎麽每次見你都像餓了幾天沒吃飯的樣子?”金昭笑了笑,“第一次見你也是。”

岑歲低頭吃面,快要把整個臉埋進去。

他想起來第一次餓暈在小網吧裏,和金昭一起吃泡面的場景。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岑歲故意說。

金昭沒說話,盯著他笑。

“你多大了?”金昭說,“應該比我小吧?”

“廢話,”岑歲說:“你不是看過我身份證。”

“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哥。”金昭說。

岑歲手裏拿著筷子,上面還卷著一團面。

“我們是同學,你比我大個屁。”岑歲說。

“真的,”金昭往前探了探身,“我幼兒園晚上一年,所以算起來我應該比你大一屆。”

“哦。”岑歲冷漠臉,繼續吃面。

“叫哥哥。”金昭笑著說。

岑歲嘴裏裹著面,含糊不清地說:“叫個屁,不叫,我就是叫一頭豬我也不會叫你。”

金昭舉起一根手指推在鼻子上,岑歲看著他,金昭猛一吸氣,“哼”出一聲豬叫。

岑歲差點把面噴在他臉上。

“神經病啊。”岑歲笑了,金昭也跟著笑。

金昭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指尖隨意地敲擊著桌面。

“噠噠”聲,遠處的貓叫聲,和吃面的聲響,在淩晨四點同時出現,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

過了會,金昭突然開口:“你為什麽會轉來這個小地方啊。”

金昭不知道什麽時候背對了過去,面朝著陽臺,風沒停,柔軟的棕發隨意搖擺著。

“這裏沒人,沒錢,”金昭說,“想走出去,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

岑歲擡起頭,正好能看見他後頸上的疤。

他默默地抽了張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把紙團成團攥在手心裏。

“這裏有我奶奶。”岑歲說。

金昭擡起頭來看著窗外的星星,岑歲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指著天上最亮的那堆星星,說:“因為我的家在星星上,我回不去了。”

金昭走向前,擡頭望著那堆亮的晃眼的星星,擡起手指向它們。

他說:“我媽也在那兒,那這麽說起來我們還算鄰居呢。”

岑歲轉頭看著他,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突然有種身處同一世界的感覺。

“你爸呢,在哪?”岑歲問。

陽臺上很黑,只有明月和碎星的淡淡金光照下來,撫慰著這個黑暗又不安的夜晚。

金昭靠著陽臺,沒有說話。

過了會,他低低地說了聲:“我不知道,但他該在地獄。”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

垃圾車招搖地開過街道留下了一串噪音,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夜晚進入了結束倒計時。

“睡覺吧,”金昭轉身,“明天還上課呢。”

岑歲洗完澡出來,金昭已經睡著了,房間裏一片漆黑,隱隱約約能看見金昭背對著他。

岑歲看了看手機,還能睡兩個多小時。

岑歲摸著黑爬上床躺下,床很軟,像團棉花一樣包裹著他疲憊的身軀,熱水澡讓他的血液加速流動著。

他也背過身,把身體蜷在一起,忽然,金昭擡手把毯子扔給他。

“蓋著,別著涼。”金昭說。

“哦,你沒睡著啊。”岑歲摸了摸蓋在他身上的毯子,“你這毯子不是上次從垃圾桶裏撿的嗎?你有什麽收集癖嗎?”

金昭沈默了一會,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

“噢……”岑歲雖然好奇他媽留給他的毯子為什麽會出現在垃圾桶裏,但出於人道主義還是沒能問出口。

“睡了。”金昭動了一下胳膊,把頭枕在胳膊上。

“等等,”岑歲說,“能不能……把窗簾拉開。”

金昭轉過來,撐著頭戳了下岑歲的背:“怎麽,你怕黑啊?”

岑歲沒說話,把被子拉上。

“要不開燈?床頭有盞小夜燈,”金昭說,“拉開窗簾我睡不著。”

“開著燈我睡不著。”岑歲說。

金昭翻過身下床,準備去拉窗簾。

“算了,開燈吧。”岑歲起身把燈打開,房間的一角突然亮了點。

岑歲躺回床上閉眼睡覺,可是閉著眼還是能感覺到那團光亮。

忽然,一雙手蓋上了岑歲的眼睛,溫暖的黑暗和明亮的光線正好中和了一下。

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都變得更加敏感。

臉上是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耳畔是3D立體環繞的呼吸聲。

岑歲緊繃著神經,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睡吧。”金昭說。

那一句“睡吧”好像有魔力一樣,岑歲一下子放松下來。

過了會,兩個不同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此起彼伏。

還沒來得及做夢,天就亮了。

岑歲睜開眼,金昭的大臉映入眼簾。他感覺自己的腿無法動彈,視線慢慢下移,金昭的腿搭在他身上。

岑歲想抽身出來,結果金昭的手也摟了過來,一把拍在了岑歲的胸前。

“我操!”岑歲揮手推開了金昭的臉,擡腳狠狠地把他踹了下去。

“咚——”金昭裹著被子掉到了地上。

金昭頂著個雞窩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一見到岑歲,笑得燦爛:“早啊,歲歲!”

才發現金昭就穿了件t恤和內褲,襠下的小金昭朝氣蓬勃地擡著頭。

“你他媽流氓啊!”岑歲說。

“我怎麽就流氓了!”金昭坐在床上。

“你睡覺不穿褲子?”岑歲說。

金昭低頭看了眼,撓撓頭說:“你又不是沒有,有什麽好害羞的,這是年輕人的象征。”

金昭又轉過身看著岑歲,視線往下瞟:“你沒有嗎?”

岑歲揮起枕頭砸向金昭。

“啊……”金昭捂著右臉,枕頭裏滾出一個諾基亞手機。

“你大白天行兇啊!”金昭揉著臉,那邊迅速地紅了起來。

“你神經病啊!枕頭裏放個諾基亞幹嘛?”岑歲說。

金昭彎腰把諾基亞撿了起來,按了幾下按鍵,說:“還好沒壞。”

舊傷未好,又添新傷。

金昭對著鏡子照著。該怎麽形容這張臉呢?帥氣中帶著點慘淡,不羈中又五彩斑斕。

長胳膊長腿的兩人擠在小小的衛生間裏一起刷牙,岑歲一走進來,胳膊和腿都伸不開了,兩個人的胳膊一直在打架。

“你這衛生間真的是鳥不拉屎點兒大。”岑歲“哢哧哢哧”刷著牙,用的是隔壁小旅館的大姨送給金昭的一次性牙刷。

“要鳥拉屎幹嘛,夠我拉屎就行了。”金昭說。

岑歲皺著眉看著他,說:“你惡不惡心,大早上就屎來屎去。”

“不是你先提起的嗎?”金昭提高了點音調。

岑歲用胳膊肘撞了下金昭,金昭一口泡沫吐在了洗漱池裏。

金昭看了眼岑歲,然後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激烈,濺起一片水花。金昭用手接了點水,彈在岑歲的臉上。

“我操你大爺!”岑歲想躲卻沒地兒躲,他擡起手擋著水花。

“我沒大爺哈哈哈!考慮考慮我唄!”金昭迅速地漱了個口然後跑出衛生間,在外邊得逞地笑了半天。

兩個人坐在小電驢上,行進在擁擠的七點黨中。

“吃什麽?”金昭停在一個早餐店前。

那個早餐店是一對小夫妻開的,就在重光街的尾巴上,再往前走就是清水小區,岑歲的奶奶家。那小店不大,生意卻紅火,顧客都是些老頭老太和學生們。

“隨便。”岑歲說。

我真的怕了你的隨便了,包子饅頭,油條豆漿,醬餅麻團豆腐腦茶葉蛋,煎餅果子雞蛋灌餅手抓餅,吃哪個?”金昭一股腦說了一串。

“饅頭吧,我要豆沙餡兒的,再來杯甜豆漿。”岑歲想了會說。

“有餡兒的叫包子,沒餡兒的叫饅頭!”金昭搖了搖頭,“嘖,甜豆漿沒靈魂。”

“在我這,有餡兒的叫饅頭,沒餡兒的叫包子,我就喜歡吃甜豆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岑歲說。

金昭下車,無奈一笑:“行行行,你說的都對,你是我大爺。”

金昭和那老板和老板娘都很熟絡,很快就拎著東西回來了。

“喏,你的豆沙包,”金昭說,“還有甜豆漿,小心燙。”

他把饅頭遞給岑歲,然後幫岑歲插好了豆漿的吸管遞過去。

金昭把煎餅果子掛在小電驢的把手上,顛吧顛兒地開到了學校。

兩個人一起走進學校,金昭啃著煎餅果子,金黃的煎餅裹著薄脆的棒槌馃子,咬起來嘎嘣脆,時不時還蹦出個蔥花。

岑歲喝著豆漿,豆沙饅頭吃完了,他盯著金昭手裏的煎餅果子。

看起來真香。

金昭註意到了岑歲的眼神,他拿著煎餅果子在岑歲眼前晃了一下:“你知道你這眼神像什麽嗎?”

岑歲喝了口豆漿,挑眉看他。

“像哈嘍一樣,”金昭揚起嘴角,“那只饞貓。”

“來一口?”他把煎餅果子遞到岑歲嘴邊,油炸食品的香味飄入鼻子裏。

不吃白不吃,岑歲張嘴咬了一大口。

果然,嘎嘣脆,醬汁四溢。

“你選好歌了嗎?”金昭拿回去又咬了一口,突然發問。

岑歲嘴裏嚼得正起勁,一下子被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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