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我的愛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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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早之前就把詹毅的號碼刪除了,但是駱潯憶很清楚,那樣做只是一葉障目而已,他記得詹毅的號碼,記得很清楚,同樣記得清楚每當那一行數字打過來的時候帶給他的無窮的恐懼感。

這一次,詹毅沒有找他,而是找到了於忘然,這簡直比拆穿了他的把戲還要可怕。

他早在洗完澡的時候就給詹毅發了一條短信,問他在什麽地方,直到半夜,他才回覆,寥寥幾個字,市醫院住院部306。

駱潯憶走出小屋,在漫無邊際的黑夜之下像一個孤魂野鬼般游蕩,夜裏的公路像一條睡著了的黑蟒,冒著紅光的出租車像游蕩的野獸一樣來回寂靜的穿梭,跟他一樣,都是漫無目的的行走。

一個漫無目的的人,上了一輛漫無目的的車,去往他的中轉站,醫院。

醫院走廊裏徹夜亮著燈,他順著樓梯拾級而上到了三樓,站在樓梯口向右邊轉頭看過去,在通明寂靜的走廊裏看到了詹毅。

詹毅癱坐在走廊邊設的椅子上,雙手環著胸,頭向一邊歪著,幾乎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駱潯憶雙手揣在外套口袋裏,垂著頭,把腳步壓得很輕朝他走過去,走到他面前才發現他緊閉著雙眼,貌似是睡著了。

在他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駱潯憶揣著手往後靜靜靠近椅背裏,沒有出聲叫醒他,而是低垂著頭,也閉上了眼睛。

換了旁人來看,這兩人就像是兩個相熟朋友搭夥旅行,在路途中感到乏累,停下來休憩而已。

剛才他走來的路上,看到的詹毅落魄狼狽的像條落水狗,他身上煙味濃重,褲管發皺,皮鞋像是在泥灰裏趟過,下眼睫因為失眠而浮現青烏,臉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好幾日沒打理過的頭發打著綹的垂在他的額前,像一個前來歇腳的流浪漢。

“找我幹什麽”

駱潯憶知道他醒著,他沒睡,休息了一陣子,闔著眼,眼皮都沒擡一下的問。

詹毅像是累極了,說句話都吞吞吐吐,猶猶豫豫,舌頭舔過裂了幾道血口的下唇,聲音被煙霧熏出來的似的灰暗沙啞,閉著眼道:“昨天,小鏡吃了一瓶安眠藥,想自殺”

駱潯憶把眼睛睜開一點,看著伸的很長的,他裹滿灰塵的皮鞋,沒說話。

詹毅把胳膊放下來,搭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睜開眼看著他,眼珠也像是在泥土裏滾過一樣,橫著幾條七零八落的血絲,說:“她想見你,我沒辦法了,就把你找來了”

“......花是你送的?”

詹毅笑了一下,下唇的血口便向兩旁延展,露出一條血紅的嫩肉,說:“嗯,你的小男朋友,還喜歡嗎?”

駱潯憶搖了幾下頭,不知道在反駁誰,或者說在勸說誰,道:“別再找他了”

詹毅又把眼閉上,唇角那絲笑意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深刻,但不可親,反而有些過於狠厲,過於虛假,就像他這個人,但是這不是他的真實面目,只是警察當的久了,審犯人審慣了,黑包公唱久了,連露出一個稍溫柔點的面部表情都不會了,他的全身上下,都被烙上了職業的烙印。

詹毅從腹部提了一口氣上來,長長的嘆了出去,閉上眼說夢話似的道:“你們兩個,我誰都不想找”

末了,頓了頓,也不管駱潯憶在不在聽,也不管他在說給誰聽,接著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追著你不放嗎?為什麽?就因為當年你差點一刀捅死我嗎?如果我那麽恨你,當時你走到哪兒我也能把你找到,我沒找你,放你走了,你想過為什麽嗎?因為當時你走了,我也就能解脫了......人吶,總得舍棄一些東西,才能活的輕松,不然背著許多包袱沈甸甸的壓在心裏,是會被累垮的,所以當時你走了以後,我反而輕松很多,但是現在......你又和小鏡走到了一起,小鏡是個單純的傻丫頭,她拿不起也放不下,我真希望她能像我當年一樣,就像割掉心裏的一塊爛肉一樣把你忘掉,或許她就能好好的生活,你們年輕人管這個東西叫什麽?緣分嗎?緣分.......呵,這個緣分可真夠作孽,讓我栽在你手上還不夠,還讓小靜也栽你手上,你好過嗎?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似乎是過的很好,只要我不提醒你,你就可以過的很好,所以你現在一定很恨我,那你就恨我吧,這是你應得的,也是我應得的”

詹毅用力掐了掐眉心,似乎是想把自己掐的清醒一些,他把眼睛睜開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駱潯憶,駱潯憶垂著頭,頂上節能燈慘白的光線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臉色照的沒有一絲血色,白的像是白色橡皮泥捏出來的臉龐,唇角抿的很緊,本來顏色就不深的嘴唇被白光一打,呈現出一種很隱約的嫩粉色,睫毛的剪影靜靜的臥在他鼻翼的淡淡的陰影中,安靜端凝的像是照壁上的古油畫。

回想起當年那個漂亮的像個精靈似的小男孩,和現在相比,竟是沒怎麽變......

“......我告訴你”

詹毅的語氣忽然變得冷肅,像是帶了些找不到出口發洩的恨意,和無可奈何,盯著他的臉傳教似的鄭重道:“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不可能殊途同歸,你和於忘然之間有差距,越往後,你們之間的差距只能越來越大,總有一天這種差距會毀了你們的感情,如果你們之間有的話,他的社會背景和你不一樣,你比不上他,他現在和你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你們現在的社會地位是相同的,他會慢慢的超過你,總有一天他會站到你看都看不到的高度上,他會變的成熟,變的強大,不再需要你,到時候,你連看他一眼都難,你不用怕我,因為我現在已經放過你了,我不會毀了你們,生活自然會毀了你們”

駱潯憶緩緩掀開眼眸,看著他問:“你放過了我嗎?”

詹毅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道:“你肯定覺得我像瘋狗一樣緊咬你不放,可那是因為是你,是你又出現在我面前,我從沒找過你,等詹鏡出院,我帶她回老家療養,我看不見你了,就不會纏著你了”

詹毅的兩只眼睛像黑洞一樣緊緊吸附著他的目光,讓駱潯憶有一頭陷了進去,爬也爬不出來的錯覺。

駱潯憶又把眼睛垂了下去,極輕的笑了一下,說:“是嗎”

後來迷迷糊糊的,他竟真的睡了過去。

醒來就是第二天清晨了,走廊裏早早的便恢覆了煙火氣,陪床的人們在走廊裏來往著洗漱,打水,張羅著吃早飯。

駱潯憶被一位提著暖瓶匆匆走過的婦女踢到了腳便醒了過來,下意識的把腿一收,擰著眉心睜開了眼睛,見身上不知什麽多了件外套,是詹毅那件煙熏火燎的夾克衫。

他把滑到腿上的外套拿起來順手折了幾下,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詹毅從樓梯口上來,提著一兜包子豆漿和稀飯。

“吃什麽?”

詹毅把裝著早餐的袋子打開遞到他面前。

駱潯憶拿了一個包子出來,熱氣騰騰的握在手裏,也沒吃,說了聲謝謝。

詹毅看了一眼他稍顯迷蒙惺忪的臉,對他招招手,走到306病房前,先是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裏面望了望,然後回過頭對駱潯憶‘噓’了一聲,輕輕把門推開走了進去。

駱潯憶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的進了病房,看到了蜷縮在病房上正在睡的詹鏡,她的短發亂糟糟的散在枕頭上,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看不到全貌也看的出她兩腮下陷,比上次見到她又瘦了一些,領口處露出來的一道鎖骨像是被刀削砍出的深刻鋒利,長長了幾寸的頭發從發根出顯露出自然的黑色,和她染成艷麗的紫色的頭發格格不入,頭發的斷色,是她最忍受不了的事,因此她總是隔三差五的就去染發,極盡折騰之能。

現在看來,她的確是病了。

駱潯憶倦著眉心,站在床尾靜靜的看著她。

“你還是走吧”

詹毅說:“她現在狀態挺穩定,我怕她一會兒見到你,再出現什麽波動”

駱潯憶點點頭,把他的外套搭在詹鏡的床尾,返身走向門口。

在他打開門即將離開的時候,詹毅道:“我不追查你了,並不代表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勸你在你還清醒的時候,替自己做主,做出正確的決定,你明白我什麽意思”

駱潯憶很清楚他的意思,沒應他的話,關上門離開了,沿著固定的軌跡般搭著出租車又回到小屋,在小區門口買了一些早點,踩著昨夜未幹的霧氣往家走,遠遠的就看到大門口站著一個人,走進了一些發現,是於忘然。

於忘然穿著整齊的校服站在大門口,雙手放在校服褲子裏,一向橫平豎直標桿一樣挺直的身板此時稍稍的把背塌了下去,微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透過樹葉落下來的光斑,不知在想什麽。

“......怎麽起這麽早”

駱潯憶揚起笑,在他身前兩米開外的地方停下了,還是那麽一副燦爛無憂的笑臉。

於忘然轉頭看著他,臉上像是度了一層淡淡的清霜,黑曜石般的眼睛依舊在晨光裏熠熠生輝,微微笑了笑,問:“買早餐去了嗎?”

“是啊”

駱潯憶朝他走了一步,揚了揚手裏的袋子,說:“你不是喜歡吃門口那家的炸春卷嗎?起了個大早排隊去買的”

於忘然牽起的唇角像是被斬斷了提線的木偶,面上慢悠悠的歸於平靜,轉過身面對著他,以一種淡漠的,涼薄的口吻道:“昨天晚上霧下的重,我怕陽臺上的衣服被打濕,起來收衣服了,沒看到你,你去哪兒了?說實話,別騙我”

駱潯憶感覺被清晨的涼意遏緊了喉嚨,喘口氣都異常困難,於忘然給他的壓力幾乎讓他窒息,舌頭被黏在喉嚨裏半晌出不了聲,買來的早餐散發出油炸的香味,熏的他口幹舌燥,心慌意亂。

“我問你去哪兒了!”

於忘然陡然便怒了,雙眼漲的血紅,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臉,看到的一定是一張面目可憎的臉。

“你是不是去找沈少游了?是不是!我他媽站在這兒等了你一夜,我以為你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於忘然憤怒的渾身都在顫抖,聲音都在打顫:“駱潯憶我覺得你在耍我,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離開我,每次都是我把你找回來,如果我不找你呢,你就真的走了嗎?就像第一次第二次那樣,什麽都不說,丟下我就走了?每次都說是為我著想,我究竟是有多麽的恐怖才會讓你感覺不到一點安全感!你從來都沒信任過我,在你心裏我就是一個隨時可以搬走的租客,你還信任誰?沈少游嗎?你信他?比起我你還是更信他?那你還跟我在一起幹什麽?消遣嗎!好玩嗎!我為了你,家不住了,朋友不要了,原則也丟了,你呢?你他媽就藏著一堆的破心事在我們幾個人之間來回的打轉,你以為我不想問你的過去你的心事嗎?你把我當賊防著,你鋼筋鐵骨油鹽不進,你從沒把我放進心裏過,你一直在敷衍我,你敷衍的狠吶!我把我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給你聽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我都為你做了,但是你呢?別說坦誠了,你對我一點真誠都沒有,你把我當成小孩子糊弄,陪我過家家,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嗎?你根本沒打算跟我長久下去,究竟我怎麽做你才會相信我?我還能怎麽做你才會相信我?我已經盡力了!我盡力了啊!我拼了命的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但你還是不當真,你每次離開我都說是為了保護我,到底是保護我還是保護你自己啊!我需要的只是你開誠布公對我坦白,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接受,但是你怎麽就不信呢?你為什麽不信呢駱潯憶!”

駱潯憶勉強撐住身子,於忘然的話像一根根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只紮的千瘡百孔血肉模糊,駱潯憶發現他說的很句話都對,他就是這樣一個虛偽自私又懦弱的小人,此刻面對於忘然,他猶如喪家之犬,無顏以對。

在他的狂轟濫炸之下,駱潯憶猶如抓住了一絲求生的契機,把早就排演好的臺詞終於說出了口:“我沒有去找沈少游”

“那你去哪兒了?”

駱潯憶又說不出話了,他發現於忘然真是字字珠璣,一針見血,他果真對他隱藏的密不透風,渾身都是銅墻鐵壁,檐牙高垣。

於忘然無力而疲憊的看著他,剛才把氣力都使完了,現在精疲力竭精神耗盡,整個人顯得有些遲鈍,靜靜的看他半晌,見他不說話,只是站著,無端更覺得疲憊,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絲冷笑,說:“詹鏡嗎?你去見詹鏡了?”

說著,他仰起頭望著東升的日頭長嘆了一口氣,說:“還有詹鏡,對了,還有詹鏡......我做了那麽大的努力想讓你擺脫過去,原來你並不需要,既然你那麽放心不下你的過去......那就和我分手吧”

於忘然緩緩低下頭,一派平靜的看著他說:“我,和他們,你必須放棄一個”

當於忘然說出分手兩個字,提著書包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駱潯憶所建築的銅墻鐵壁,摧枯拉朽似的,塌了。

於忘然的腳步逐漸走遠的時候,駱潯憶瘋狂的想向他懺悔,向他認錯,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跪下以祈求他的原諒,但是他回頭的時候於忘然已經走遠了,走的很堅決,沒有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逐漸的把他遺落在身後,就像遺留了一片屬於過去的光陰。

他怎麽忘了,於忘然自始至終,都是驕傲的。

也正是他的驕傲,讓他背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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